《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19、第十九章

　　江韶睫毛上还结着热气凝的小水珠，一派平静，无波无澜，抿唇没有开口。

　　在修仙界提到芍药花，所有人第一印象必定都是玉行阁的江阁主。传闻他年少时白衣胜雪，衣襟间芍药花香清淡，使得一手好剑法，人又极美极清冷，年纪尚幼便名满四方。

　　如今，一枚刻着芍药花的木筒，出现在了散修遇袭案的尸体旁。

　　“那具尸体并不在遇害散修之列，段忍冬查过，可怎么都查不出那尸体的身份，她甚至偷偷往玉行阁方向查，愣是找不到这么个人。”连青低低续道，“如果他不属于修仙界，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江韶冷眼，还是没有说话。

　　连青的声音越来越低，语气中的寒意也越来越重：“如果没有议事堂的那场变故，恐怕你如今就会‘恰好’出现在席州，是么，江阁主。”

　　“你为何要将我们引去遥京遗址，是为了清理你养的那只鬼将，湮灭罪证，还是为了将我们引而杀之，彻底斩断威胁？”

　　“那朵外力无法损毁的夹竹桃到底是什么，又为何会出现在散修的尸体上，你是怎么杀了那十多个散修的？”

　　“说话！江韶。”他用力攥紧江韶的指尖，终于怒喝道。

　　江韶目光冷冽，白得如雪如玉，眼底光芒破碎闪烁似霜刃，忽然暴起打出一道灵力将连青逼退。他起身抓起一件白袍披上，“寒江雪”霎时出鞘，长剑往地面一刺，逼迫连青仰倒在地！

　　剑身直直插在连青耳下一寸，剑光冷冷，映照得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更加清亮。

　　江韶俯在连青身上，手握长剑狠狠压迫，就如同那场雪中比试，只不过两个人调换了位置，变成江韶将连青困住，彻底禁锢。湿润的墨发披散，本该旖旎暧/昧，却生出一股戾气。

　　连青毫不躲闪，神采飞扬的眼睛逼视过去，恍若从烈火里淬出的刀。

　　这双眼睛是出了名的好看，尤其光采清明，微带笃定，对视时热烈到只能看见眼前那一个人。此时被漉漉的热雾打湿，多情至极。

　　江韶雪白长袍下透着隐约线条，墨发黏在漂亮的锁骨旁，他跨/坐在连青身上，低下去也快碰到鼻尖，嗓音清冷道：“闭嘴。”

　　两人都只着一件薄衣，衣料打湿黏在肌肤上，热雾缭绕，他们靠得如此之近，连呼吸都是湿热的。

　　连青在这暧/昧氛围里哈哈大笑两声，伸手毫不客气扣住江韶的腰，眼底却显出厌恶和仇恨：“他是为你死的，议事堂的证人是你亲手杀的，多年前那场百门宴是你谋划的，江韶，你手上的人命数得清吗？”

　　那只扣在江韶腰肢上的手粗糙而滚烫，所有身体线条都活的流动着。江阁主还是照旧冷硬，不为所动，握剑的手加了几分力：“与你无关。”

　　闻言连青失笑：“与我无关？我才生下来多久就被你害得丧父丧母，托小叔叔的福，我从未见过娘亲一眼。”

　　多年前一场骇人听闻的百门宴惨案，大半修仙界有话语权的修士都死在那里，其中就包括连青的父母。那时连青还未满周岁。

　　多年后，突然冒出一个证人指证江韶为幕后主使，却没来得及当众对峙就被江韶杀死，几乎坐实了罪行。

　　听他提到双亲，江韶仿佛回想起某个人，呼吸一滞面色苍白，仍冷静道：“你父亲在临终前把你托付给我，连青，我可以容忍你的少年心性。但最好不要来挑战我的底线。”

　　连青前所未有地厌恶起来，甚至收紧手掐江韶腰窝，恼怒道：“住口！别在我面前提连鸿，你没有资格，江韶，你不配提。懂吗？你不配！”

　　“连鸿是你生身父亲，我的旧友，到死都是这样。你凭什么和我提配不配。”江韶面色更冷，呼吸都粗了几分。

　　“连鸿已经死了十多年了，少他妈拿什么故交来压我。……哈，旧友，说这话时你问心无愧吗江韶？”

　　“连青，他是你父亲！”听到“旧友”二字，江韶面色前所未有的僵硬苍白起来，厉声呵斥。

　　“我没见过他，他也没为我尽过心，除了血缘上是我老子，还有什么值得我毕恭毕敬？”连青嫌恶，“是啊，你是完美无缺的江阁主，你永远一副高贵正直的模样，他们把你追捧成人世谪仙，可他们知道你有多脏吗？”

　　连青一字一句，恶毒至深道：“江韶，每次和你一同呼吸，我都恶心到难以忍耐。”

　　那把插在他耳下一寸的长剑猛地被举起，江韶面无表情握紧剑柄，剑光折射出夺天地造化的眉眼，在热雾里原本美丽又脆弱，此时却冷硬无比。

　　翻手云覆手雨的江韶江阁主，永远是冰雪般的质地。

　　那闪着寒光的剑尖逼近了连青脆弱的脖颈，听见江韶清冷嗓音，碎裂了热雾构筑的暧/昧幻境：“别再惹我，我会亲手杀了你。”

　　剑尖就停在脖颈上，热雾仍然将他们笼罩，连青甚至能看到剑身上已经挂了晶莹的小水珠，散乱墨发下江韶松垮的长袍掩映线条，真漂亮。画上去似的。

　　连青嗤笑，毫不介怀仰首用脖颈去迎剑尖：“那你就杀了我啊江韶，趁现在，否则未来你一定会死在我手里。”

　　两人就这么冷冷地对峙着，剑尖始终停在那里，悬着，总不落下，却也不放松。

　　长久的寂静。十余年的相伴。

　　其实连青也知道，目前为止对江韶的种种怀疑都没有确切证据，况且，他根本不可能是现在的江韶的对手。江韶同理，如果失去连青的庇护，光靠自己无法躲过追杀。

　　明暗纠缠，剑尖高悬，他们身不由己地困在一种微妙的平衡里。

　　不知过了多久，江韶终于率先恢复这些日子里清淡无味的神情，冷冷起身收剑回鞘，长睫低垂。他脱去长袍，赤足重新踏入温泉，浸进热汤里。

　　江韶眼皮还是微垂，好像是觉得有些累了，缓缓合上眼，靠在边沿闭目养神，水浸过锁骨。

　　热雾袅袅，仿若一个香/艳的梦境，不曾被惊醒。

　　连青躺在原地，无滋无味地睁着眼咂摸，心里意兴阑珊。

　　——谁又能拿谁怎么办呢，江韶。

　　良久，连青若无其事地起身，伸了个懒腰，神情也还是一如既往慵懒，他走过去半蹲在江韶身后，挑起一缕发丝绕指把玩。

　　“江阁主头发乱了，我替你梳梳，”带有玩笑意味的一句话。

　　浸在水里的冷美人没说话，静静调息，像睡着了一样，水珠凝在睫毛上。连青自然将这当做默认，不客气地取把木梳出来，真从发根开始耐心地往下梳。

　　他动作轻缓温柔，怕弄疼了冷美人，一下要梳很久，把打湿的墨发就瘫在他掌心。

　　两人一派和谐，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连青梳得很仔细，遇上纠缠发丝就耐心地沾水一点点梳开，真将这当做一件正经事认真做起来。淡淡的芍药花香在鼻间萦绕。

　　江韶大概也觉得舒服，浸在水里眯了眯眼，疲惫地打起瞌睡。

　　感到手下的人呼吸渐渐均匀平和，连青梳头的动作也更轻，一点点缓慢梳理发梢，完成后停下，将木梳放在了江韶那根整齐叠放的月白发带旁边。

　　“猫似的。”连青喃喃低语，像自言自语一样。

　　他面无表情低头注视着手里那把乌黑发丝，柔顺的湿热的，属于江韶的墨发。恼人的丝丝缕缕。

　　各种情愫酝酿发酵，五味杂陈叫他最终皱了皱眉。连青垂眼，勾指挑起一缕自己的发丝，又挑起一缕属于江韶的，轻轻将两缕发打了个结。

　　两缕发丝结在一起，缠缠绕绕，湿润墨色，宛如幽幽的清夜。

　　连青出神地盯着，然而不多时两缕发就自然而然地分散滑落了，界限分明，一缕归他，一缕归江阁主。

　　热气在山洞里弥散，一来二去连青也有了几分倦意，轻手轻脚将江韶的发丝浸在水里，转身随便找口小温泉下去泡着，学江韶闭目养神，很快就真睡着了。

　　……雾气，热的，活的线条。

　　一寸一寸，没遮掩的衣袍，脆弱又坚韧，漂亮的锁骨和肩胛骨。听说有种叫做“蝴蝶骨”的。大约就是那个样子。雪白的脖颈，握剑的手修长又白皙，水珠都凝结在睫毛上。

　　水……玉行阁的月光……毒针般，夹竹桃。……

　　在朦朦胧胧的梦境里，无数个意象在浮沉，连青依稀记得看到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他想伸手抓住，或许也抓住了，墨色穿过他的指缝，温柔缠绵。

　　——然而他到底没有真的抓住。连少府主是被孟观叫醒的。

　　孟小白花竟都泡完温泉穿戴好了，此时正一脸不满地嗔他：“这都能睡着吗？人家都泡好了，撤去毒罩喊你半天都不答应。”

　　哦，对，毒罩。连青很感谢这个之前有点多余的毒罩，隔音又能遮拦，否则就他跟江韶刚才的动静，明天就要荣登修仙界风月佳话榜首。

　　想到这里连青对孟观多了几分真诚的和气：“是吗，建议提得不错，我下次注意。”

　　从没见过连阎王好声气说话的孟观大吓一跳，惊慌不定地退后好几步，委屈道你这禽兽果然还是要对我下手了，说完扭头嘤嘤嘤跑出去。

　　连青无语，只能赶紧跟着追出去，临走前转身看打盹的江韶一眼，皱眉提高声音喊了声“江阁主”，这才回过去追孟观。

　　只是这一声喊，足以让时刻保持警惕状态的江阁主醒过来了。

　　热雾里，浸在温泉里养神的江韶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还能听见洞口飘进来渐远的孟观的假哭声。他从从容容起身踏出温泉，走到叠得齐整的衣物旁边，俯身下去拿那根月白色的发带。

　　忽然江韶的动作凝滞了。

　　在月白发带旁，正安静地躺着一把桃木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