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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漫天的雪,苍白地落满发顶,下得无声,飘飞如柳絮。

      雪地里,江阔和周拾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收紧拥抱的手,指节相扣处,红绳纠缠不休地打了无数个结。

      ——然后他们的身影开始变淡,化作漫天的莹白色蝴蝶,翩飞,落雪,最后又消失不见。

      真正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所有鬼影都在江阔被长刀刺中的瞬间散去,整个荒漠覆满白雪,孟观伸手接住雪花,仰头道:“这雪还要下多久?”

      连青扫一眼,面无波澜道:“大约过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全部消失了。”

      雪地里,执剑的江韶静静垂首站立,肩头堆雪,眉睫都染着风霜,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青凝视着那道雪白身影,没有言语,只是低呵出一口气。良久,江韶对着那两人消失的地方深深作揖,一如既往平静庄重,然后才转身走向连青和孟观。

      “走吧。”江韶说。

      雪开始小了,孟观哼哼唧唧地抱怨冷,非要连青把外衣脱下来给他,连青骂他没出息,两个人又在江韶身后吵嘴,倒衬得江韶像踏雪寻梅的隐士,风轻云淡归去。

      “这只鬼将的年头是小了点,但寻常的事都应付得来,倒很方便呢,我也好想炼一只。”孟观忽然道,边说边继续扒拉连青外衣,又嗔道,“你走慢点行不行……衣服脱给我穿穿怎样嘛。”

      “少想闲事,你前脚炼,我后脚就告诉风满楼。”连青拉开孟观不安分的手。

      “你就那么喜欢风满楼那个恶婆娘吗?好狠的心,居然喜欢那种恶人!”孟观泪光点点凄楚道。

      “是啊,我就指望她什么时候别做二把手了,直接做门主,再把你撵出夜行宫。”

      “怎么能这样……”

      风雪渐渐隐去了谈话声,纯白一片的沙地上有无数道朦胧身影,那是被炼为鬼兵的顺国子民,惆怅地遥望,他们在一声声叹息里消逝,和遥京遗址一同沉入荒凉。

      连青侧首往身后瞥一眼,很快又转回去,若无其事,继续与孟观斗嘴。

      ·

      从遥京出来,三人很快赶往临近的一处城镇,说是歇歇脚,其实是孟观半路听说那附近有温泉,于是耍赖非要去看看不可。

      彼时江韶垂着眼擦剑,并没有什么表示,连青打个哈欠,轻飘飘同意了这件事。

      他们刚走到城南的茶店外,忽有一只青灰色的灵鸟从远方飞来,连青伸手,它便停在了他手背上,抖抖翅膀。这是属于段忍冬的灵鸟。连青抬起另一手冲孟观摆摆,道:“先进去,茶钱算我头上。”

      孟观一听连大财主要请客,欣喜得眼冒金光,忙不迭点头,笑眯眯地拉着江韶进茶店去了,还能隐约听着里面他中气十足冲店主喊“上最好的茶”。

      连青嗤笑,对孟小白花的荒诞行径见怪不怪,收拢心绪,低头去看那只青灰色灵鸟,果不其然在鸟腿上找到一个小竹筒。

      他从竹筒里取出折叠成卷的书信,扬手将灵鸟放飞,神情忽的凝肃起来。

      原因无他。这只青灰色灵鸟并非段忍冬常用的那只,而是专用于向连青传递书信的,只认得他们两个人。当初刚上路,苏显就接到急令去查一桩散修遇袭案,段忍冬跟着苏显一起动身前往,现下的书信多半就和散修案有关。

      段忍冬面冷,不善言辞,年纪轻轻就是不渡行的第十七席,人称“段十七娘”“十七娘子”。她虽然与孟观从小相识、交情深厚,又和苏显形影不离,实际上交往最深的却是连青,在三人里最信任的也是连青。既然她亲自给连青传书信,那必定是散修案有了不得的情况,严重到只能告诉他。

      到底什么事让段忍冬如此忌讳?

      连青打开信,一目十行读完,看到信末时目光停住,眼底掠过一抹杀意。

      他拧眉,随手取出火折子将信烧了,这才若无其事地转身走进茶店。

      店内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孟观和江韶,桌上摆一个茶壶。江韶疏通灵脉不久,还没痊愈,有些疲惫地低垂着眼,恹恹的,一言不发。孟观就活泼多了,当即兴奋招呼道:“啊呀!这边这边,快来试试烟小种!”

      连青挑眉走过去:“哦?这地方竟然能找着烟小种。”

      孟观抱怨道:“还说呢,我喝惯了风月汀洲的茶叶,现在连烟小种都不能入口了。”

      连青:“好说,改天让苏显再捎点给你,那玩意他要多少有多少。”

      孟观想起什么,道:“他不是在查什么散修遇袭案吗,刚刚看忍冬跟你传信的那只灵鸟来了,信里怎么讲的?”

      连青低头不慌不忙倒了杯茶,茶汤在瓷盏里黄中透碧地温存着:“案子有点棘手,他们还要往下查,没些日子是回不来了。”

      孟观来了点兴致:“那你跟人家说说嘛,到底是个什么案子?”

      连青看他一眼,孟观会意,忙笑眯眯地双手呈上一碟软香糕。连少府主满意,拈起一块糕,方才将散修遇袭案徐徐道来。

      所谓散修遇袭案,是有十几个散修在席州遇害惨死,那地方繁华,所以闹得人心惶惶,影响不小。地方官求到风月汀洲去,风月汀洲的门主又将散修案派给了苏显。

      按信里所说,那些散修全成了干尸,尸体是在城外被发现的,其中一具尸体的左掌掌心有一朵夹竹桃,花茎短而坚硬,如毒针一般。那朵夹竹桃到现在仍然娇艳柔软,竟然无法用外力毁去,所以被苏显他们收了起来。

      说到这里连青顿了一下,抬眼望向对面,看见原本缄默喝茶的江韶似乎有片刻的僵硬。他不动声色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

      那些散修遇袭前夜在乐馆喝酒,苏显和段忍冬便顺着乐馆追查,连诈带哄地设局,好不容易将凶手锁定为乐馆新来的琴娘小照。那小照早就脱身逃了,苏显和段忍冬经历不少惊心动魄,才堪堪追上她的行踪。

      现下,两人还在继续追踪小照,时远时近,咬得很紧。

      “那个小照就不能自己乖乖束手就擒吗,我想快点和忍冬他们会合呢。”孟观听完大失所望。

      连青慢悠悠:“怎么,你自己闹着要来泡温泉,不要了?”

      一提温泉,孟观又来了精神,当即坐直乖巧地说:“那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不知道。”连青端着茶盏,懒懒散散,目光不知飘到哪里,“走一步看一步,总会来的。”

      等到孟观实现泡温泉的愿望已经是晚上了,日沉西山,郊外荒山野岭黑压压的一片,显得清冷寂寥。但孟观不大在意,身先士卒踏进山洞,不多时传出一声又一声惊叹。

      山洞比他们原本想象的要大得多,曲曲折折无限延展,温泉也不止一口,热气腾腾,宛如迷雾幻境。

      孟观欢欢喜喜地直奔最里面去了,临走还不忘嘱咐连青别来打扰。连青好笑,作势要进去,不想孟小白花竟还真设了一道毒罩,深绿雾气拧成一张怒气冲冲的鬼脸,将两边切割开来。

      一路以来不爱说话的江韶懒得理他们,停步在洞口的位置挑了眼小温泉,把佩剑放置在旁,自顾自解衣入浴。江阁主爱穿白衣,上绣银色暗纹,雪白的衣物叠得齐齐整整。还有条素净的月白发带,也是一丝不苟放在衣服上,冷静自持到过分的地步。

      然而在袅袅热雾里,一寸一寸,都是活的。

      江韶很白,此刻墨色的发被水雾打湿黏在鬓角,黏在锁骨,黏在后背肩胛骨,色彩对比惊心动魄。他眼皮天生微垂,恹恹低眼,在墨色湿发映衬下透出脆弱的美感。

      伴随睫毛颤动,湿漉漉的发丝滴下晶亮水珠,勾勒出富有英气的线条轮廓,最后滚落到胸膛处,平添几分热气。

      一半是清冷禁/欲,一半是活/色/生香。

      连青转过身来紧紧凝视。江韶近来太疲倦,刚疏通的灵脉也还需要修复,此时正靠在温泉边闭目养神,泉水刚好没过锁骨处,长长墨发浸在水里。

      大约太过舒适,江韶眯眼往后仰起头餍足叹气,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喉结,雪白的脖颈毫无遮掩展露出来。

      连青皱眉,手渐渐攥起。

      如果仔细辨认,能从空气里闻出淡淡芍药花香,那是江韶生来骨子里浸着的,平日冷清又严肃,偏偏此刻在热雾里发起甜来,引人无限遐/想,旖/旎生香。江阁主确实有非常漂亮的锁骨。

      从山洞口泄进来淡淡的月光,远山剪影黑沉。

      连青身披薄衫,沉默着赤足走到江韶身后停下。

      他缓缓半蹲下来,低眉用指尖挑起一缕江韶的发丝,送到唇边轻蹭两下,上面依附着芍药香。江韶的呼吸大概也停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着微颤,随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冷冽如霜。

      湿热暧/昧的气氛里混杂着危险、困惑和失败。

      连青俯身,压迫感如山峦倾覆,几乎要蹭到江韶的鼻尖。

      他又低又哑的声音轻轻道:“江韶,你知道段忍冬在席州死尸身上发现了什么吗?一枚木筒,上面刻着芍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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