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17、第十七章

　　周拾死死看着那道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身影，耳边，孟观清甜的嗓音由远至近似的，萦绕着总不消散。

　　“……被炼成鬼将，为人驱策，永不超生。”

　　这就是江阔的去处。

　　上百年的时光，周拾以为江阔的魂魄早已消失在天地间，或者是在远方漂泊辗转，却从未想过他离他如此之近，只仅仅隔了一道城门的距离，仿佛只要弯下腰来就能亲吻到他。

　　一个是封在琉璃珠里的厉鬼，一个是荒漠里的鬼将，见与不见，又能如何？

　　周拾无意识弯了弯唇角，扯出个讽刺的笑，随后，所有的知觉仿佛都从他身体里流出去了。

　　那厢，江韶凌空提剑一斩，毫不避让地对上江阔的长枪，冰蓝剑芒闪耀，裹挟着劈天斩地的气势，在碰撞的瞬间发出“铮”的声响。

　　这一剑足以看出江韶灵力之恐怖，逼得长枪连退数十步，才堪堪停下。

　　没有给鬼将江阔反应的时间，江韶低喝一声，再次举起手中长剑扫过去，剑气冰寒，狠狠压制住长枪。

　　一番过招，江韶剑法凌厉转身如燕，灵力深厚如海，打得江阔节节败退，靠着不怕痛才不至于被轻易拿下。

　　“论剑法，江阁主是当仁不让的天下第一，”在操控蛊虫的同时孟观分心感慨道，“如今的修仙界，单打独斗估计已经没有他的对手了。”

　　闻言，不远处连青搭在弓弦上的手一顿，随即讥诮地笑了两声。

　　当初在议事堂，如果不是百门围攻，江韶又怎么可能狼狈到躲躲藏藏，如非有那么多高手齐聚，也不可能重创江韶。

　　相比之下，他前段时日把江韶摁在地上欺负才是不可思议，纯属趁人之危。

　　连青嘲道：“是啊，我的好叔叔，独步天下的江阁主。年纪轻轻就是修仙界第一人。”

　　眼前的江韶正跟鬼将酣战不停，他思绪却在刹那之间超越了整片荒漠，飘飞到了遥远的玉行阁。

　　——那时他还住在玉行阁，由江韶带在身边亲自教养。百门宴血案发生后，还是少年年纪的江韶便坐上了阁主的位子，彼时修仙界动荡，玉行阁内乱不止，人们岂会服从一个青涩的少年门主？

　　偏偏江韶成长得飞快，年纪轻轻就稳重内敛到有了老门主的样子，灵力愈发深厚，谁都说不好江韶的实力到底以怎样的速度增长着。没几年，江韶就彻底坐稳了阁主的位子，一步步到今天的大修士地位。

　　只有连青，在廊下转角处目睹江韶遍体鳞伤地回到玉行阁，满地月光似水，走到哪里照到哪里。他觉得那些伤好像在自己身上一样，疼得无法合眼，便趁夜色去小厨房给江韶熬山药粥，跑到江韶房门口，怯生生地敲门，问小叔叔是否睡下。

　　得到允许后，他才端着山药粥小心地进去，看见江韶正闭目养神，披着件长袍，血腥味还是隐约地透出来。

　　“小叔叔不要疼，我会难过。”连青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垂着满是水雾的眼、轻声说出这句话的。

　　江韶不擅长哄小孩，少年时脾气还尤其的不好，只是端过山药粥喝了两口，就风轻云淡地说不碍事，又皱眉斥责他还不去睡，说第二日要考他刀法，要敢再不听规矩肆意乱来就罚他抄书。

　　一番好意被如此冷淡对待，他本该委屈的，却只在转身的时候，用几乎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难过地说，“我只是想替小叔叔难过。”

　　都是陈年旧事了。思绪回来，连青深吸口气，重新平静心神。

　　荒漠里，江阔毫无疑问不是江韶的对手，打了没多久，被江韶一剑逼迫仰倒在地，手中长枪也握不住了。

　　“你知道鬼将吗？”那厢，孟观贴心地开口，对周拾说，“鬼将是用人的魂魄在邪阵里炼化三年才炼成的，不怕痛，没有自己的意识，只有坚毅、正直、勇武的魂魄才有被炼成鬼将的资格。几乎所有鬼将，生前都是惊才绝艳的忠烈之人。”

　　“鬼将是最忠心的狗，莫说杀好人，就是主人要他自杀，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对准自己。这也是鬼将炼制受追捧的原因之一。”

　　“但这还不是鬼将全部的优点。你知道另一点是什么吗？”

　　接下来，江韶举起了手中的剑，对准鬼将江阔的心口一刺，喷溅起乌黑的血。

　　江韶神情冷淡地擦去血迹。

　　“不！——”周拾当即痛呼。

　　在场谁也没理会他的呼喊，江韶站起来，剑横在身前，冷色的瞳凝视江阔。

　　大概三次呼吸过去，心脏被贯穿的鬼将江阔从喉间发出咕噜声，脖子咔咔响动，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里提着长枪。

　　“鬼将无法被杀死，即使对面的人是天下第一也不例外。”连青面无表情补完了话。

　　荒漠里的江韶和鬼将已经开始了第二轮的打斗，连青望向神情惊愕的周拾，说：“鬼将不能被杀死，但会被消耗至死，届时，就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永无来世。我们要在这里耗到他无力支撑为止，到时自然也会放你离开，你想作恶还是四处飘荡，都随你。”

　　正说话间，刚复活过来的鬼将便被江韶第二次刺死在了荒漠里，倒在地上，吐出几口乌黑的血，喉间再次发出咕噜的怪声。

　　周拾绝望心道，可这是江阔啊。

　　世代镇守国土、满门忠烈的江家的独子，小小年纪就握起了长刀踏上战场，顺国最后一位守城将，宁死不降的江小将军。

　　要以这样一副怪物模样违心地杀戮，最后被折磨致死，烟消云散。

　　连青说完话就不再看周拾，举起手中的长弓冲鬼将射出二连珠，两支赤羽箭射中鬼将肩头和腹部，往外汩汩地涌着黑血。

　　“恶……”鬼将突然双眉纠结，像在挣扎着对抗什么，随即用长枪用力刺向江韶。

　　江韶怎么可能让鬼将得手，提剑一挡，寒江雪挽了个剑花，乘胜追击。

　　他们配合默契，由孟观操控蛊虫清扫四周的鬼影，连青和江韶联手消耗鬼将，同时分神扫除鬼影，战斗的结果似乎已经注定，只是时间问题。

　　没人理会，战场边周拾低垂着头，怀里抱着那把属于江阔的长刀。

　　倏忽他举起手中的长刀，狠狠往身侧沙地一刺！

　　刀插入沙地，整个遥京遗址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了，冰冻，再破碎，化作无数片尖锐的碎片坠下。

　　温度骤降，寒气席卷而来，就连战斗中的三人身形都微微停滞。“怎么这么冷……”娇贵的小白花孟观率先打了个喷嚏。

　　所有的事物都静止了一瞬，包括鬼将，整个世界是缄默的寒冷。

　　下一刻，天上开始飘雪，冷白色的雪花一片又一片地落下来，仿佛鹅毛，仿佛柳絮，落到眉睫上细弱地颤动，融化成水珠。

　　江韶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迅速融化汲走掌心温度，轻声道：“下雪了。”

　　他们都停下来看向周拾，那个枯白长发的年轻人，低眉顺眼，几乎要和这片雪色化为一体。雪落在周拾的白发上，一串串像神明的泪，垂下一粒又一粒的白琉璃。

　　差点忽略了，这是个上百年的厉鬼，还拥有一把鬼将执念成的刀。

　　那把刀就插在周拾身侧的沙地里。雪下得大，很快就在沙地上覆满一层莹白，雪花落在刀柄和刀身上，风雪寂寥，平添几分肃杀之气。

　　不知鬼将是否感知到了什么，原本疯狂的攻势有些艰涩下来，到后来竟就站在那里，手握长枪，毫无动静。

　　一只白瞳，一只血瞳，双眉再次狠狠拧起，像在痛苦地挣扎当中。

　　周拾还是垂着头，良久发出一声哂笑，絮絮地说：“一别多年，江阔，我已经几乎快要记不清你的容貌了。这些年里，我常常一个人回忆以前的事情，从有记忆以来，一直到我们分别为止。”

　　他停顿一下，像是陷入了回忆，笑声里有了几分温度，“初见时你就是个登徒子，凭空说一句眼睛好看，把少年郎的风流学个十足十，委实该骂。我那时下手重，现在也照样，你若要呼疼，我只能打将出去。”

　　“可你怎么敢留我一个人在这里……江阔。”

　　周拾攥紧了掌心，枯白的长发在大雪里飘飞，呼吸急了几分，嗓音沙哑，仿若回到将军府里一瞬白头的绝望。

　　他在雪里伸手缓缓握住了身侧长刀的刀柄，一用力将长刀拔了出来。那刀光森寒如严霜，落满雪花，死寂无声。

　　周拾起身握紧刀，用力一步一步往雪地里的鬼将江阔走去，每个字都从牙关里咬出来：“你只留给了我这把刀。我不逃，你的刀会替你护我周全。”

　　他踩在雪地里，每个脚印都很深，像用了全身力气，笃定地向江阔走去。

　　江阔在尽头，突然恢复了过来，喉间发出怪响，面目狰狞，疯狂地提枪前冲，枪尖直指周拾，眼见就要刺向心口。苍茫的雪里，枯白长发在飘舞四散，惨烈又绝望。

　　周拾轻声说：“而我已经什么都不怕了。”

　　然后他不躲不闪任由长枪贯穿身体，双手紧握长刀，对准鬼将江阔的腹部，用尽全力狠狠地刺了进去！

　　这次江阔没有再吐出黑血，只是无力地垂下双手，毫无气息，被周拾抱住。周拾靠近亲昵地抵着江阔前额，风雪染上眉睫，遥遥看去就好像一同白头。

　　“……我来了，”

　　沙哑的声音闷闷在咫尺间响起。

　　如果换个角度，周拾就可以看见江阔的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当然，也闪着油尽灯枯的死意，仿佛抱着一件珍宝似的轻环住周拾的腰。

　　周拾顿了顿，亲昵地蹭两下江阔前额，疲惫呢喃道：“来得这样晚。”说完，伸手轻轻与江阔十指相扣，在指节相扣处无端幻化出血红的长绳，打出无数个结，纠缠不休。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仿佛永远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