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美强惨以下犯上》三冬行舟

14、第十四章

　　本该旖旎的画面，却透出前所未有的绝望。

　　如三人预料的那样，这幅画面开始渐渐黯淡、褪色，最后又化作无数黑点，漫天黑沙再次聚拢成雾，高高低低浮在江韶身前，传出一声又一声的哀鸣。

　　这哀鸣里还充满血气，仿佛穷途末路的疯狂。

　　孟观犹疑看向黑雾，猜道：“所以你是……江阔？”

　　黑雾中有金戈铁马之声，疯狂又焦躁。如果说是当年楚国请人将江阔封在琉璃珠中镇压，数百年过去，灵魂受到遥京那股子邪气影响，自身又有苦恨，化为厉鬼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遥京的邪气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有炼蛊场的痕迹，还不得而知。

　　“江阔？”闻言连青低笑出了声，漫不经心抬指触了触黑雾，顿时从指尖处传来无尽的沉痛悲哀，“不，它其实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在故事里平静又稳重，眉目清秀的，眼睛如山泉样清澈的周拾。

　　倏忽，黑雾一分为二，一道往城门处狂飞，一道再次在将军府凝结幻影，孟观忙掏出一面铜制的小镜，镜面上浮现出城门的景象。

　　“楚军气势愈盛，伤亡无数又没有后援的顺军被打得节节败退，一鼓作气逼到遥京城门下，江阔死战不退。”江韶严声道。

　　遥京城门下，黑金装束的江阔在左臂上绑了一条鲜血染就的布带，炽热的红几乎在阳光下烧起来，额角往下斜拉出长长的一条狰狞伤口，切割了整个面部。

　　他右眼已是瞎了，伤口丑恶地纠结在一起，血肉模糊，还在往下轻轻滴血。

　　“——战！！！”

　　几乎拼尽全身力气的一声嘶吼，江阔青筋暴起，随之猛地挥动长刀斩落了一名楚军的头颅，闷声落地，滚倒在尸堆里。血飞溅到他颊边，还是温热的。

　　“与国共存，宁死不退！”不知是谁最先振臂高呼。

　　“与国共存，宁死不退！”所有顺国将士齐齐嘶喊，决绝地提刀拼上敌军，从喉间冲出烈重的血腥气。

　　一支走到绝路的军队竟仍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气势和杀意。

　　江阔手里的刀不断挥起落下，杀到红眼，即便左肩中两箭、右腿中一箭，还是无法阻止他的攻势，甚至愈演愈烈。顺国史上最年轻的将军，世代功勋满门忠烈的江家的独子，对得起他家累世君恩，为国而死。

　　他杀得疯狂，却忽然被一把从天而降的长枪截住了势头。

　　“听说你是江家独子，顺国最后一位将军……有几分骨气，可凭区区骨气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楚军的主帅终于与江阔对上，那人古铜肤色、目光精明，手里提着一把长枪，语气颇为不屑，“在兼城你老子不肯降，如今我赏你这个机会，降，还是不降？”

　　江阔右眼处伤口血肉外翻，满脸血污，难以辨认出那副线条硬朗极富英气的眉目，他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左眼，左臂扎的红布在战火里翩飞。

　　他抬起脸，死死盯住楚国主帅，咬牙一字一顿道，

　　“国死，我死。”

　　楚军主帅恼怒地扬起了手中长枪：“冥顽不灵！”

　　一刀一枪，厮杀得激烈，江阔不要命似的正面强攻，哪怕被长枪刺破了肩头也不肯停下进攻的势头。可他消耗得实在太多了，没熬多少个回合，便最终被那把长枪贯穿了心脏。

　　江阔吃力地睁着左眼，狠狠凝视着遥京的夕阳，殷红如血，片刻静默后直直倒入了尸堆。

　　唯有他的那把长刀，直直插在遥京城门下，映照血色的晚霞。

　　国灭，遥京破。

　　·

　　铜镜上的画面至此结束，将军府的小院中，两树烂漫的合欢花还在不知疲倦地开着。

　　一道幻影浮现在挂满白布的堂屋内，逐渐清晰，那是周拾低眉垂眼立着，怀里抱着一块木牌。屋内丧幡重重，堂上立着两个牌位，烛火宛如一轮将灭的月亮。

　　“砰”的一声巨响，密密麻麻又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急速从远至近，披盔戴甲，血气满身，直杀入堂屋，颇有些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思。士兵们手中的刀齐齐对准了周拾，为首的主帅站定，冷冷凝视。

　　周拾缓慢抬头看向那两个牌位，仿佛感知不到那些刀剑。他一身雪似的白衣，立在那里，眉目沉静淡漠，目光空洞穿过木牌，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无声了片刻。

　　随即他猛地握紧右手的长剑转身，决绝而凌厉地冲向主帅！

　　所有楚国士兵措手不及，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才赶紧围上去拦截，数把长刀险险割破周拾胳膊，甚至割断半缕长发，发尾在空中飘飞。

　　可他们谁也没有拦下周拾的前冲之势，或者说，周拾根本就不可阻拦。没有主帅的命令，谁也不敢动这个年轻人的性命，在场所有人里，唯独他自己不在意。

　　主帅反应不及，下意识后撤一步，被周拾疯狂的势头逼得不断后仰，脚下一个踉跄往后倒在了地上。周拾顺势冲前下压，死死掐住主帅的脖子将他摁住，另一手将长剑高举。

　　“…咳、咳咳！”被掐得面容青紫的主帅，艰难地咳嗽出声，半眯眼，恼恨不已。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面容端正清秀，眼底却烧着血红的恨意，宛如发了疯，对身上数道刀伤恍如未觉，突袭几乎是在赌命。

　　如果不是想把人活捉回去为奴，又顾念着这人文秀单薄不像能翻得起风浪，周围无数士兵保护，主帅绝不会这么容易被周拾突袭成功。

　　可这也让主帅更加恼怒不已。

　　周拾一身白衣胜雪，更加衬出眉眼沉静，此刻竟有冷冽的意味，尤其双眼赤红，像从炼狱走出的鬼魂。白衣为丧，披麻戴孝。

　　那把长剑终于落下，周拾握紧剑柄狠狠一刺，钉入了主帅的左肩头。

　　“啊——！”主帅痛呼。

　　周拾看着主帅因痛苦而扭曲的五官，眼尾泛红，烧得比那些合欢花还要艳丽，森寒逼人。

　　他俯身下去，更加用力地掐住脖颈，沉静眉目间隐约看出发疯的前兆，牙关渗血，长发遮住面颊，唯有声音在颤抖哽咽：“给我顺国子民，陪葬吧。”

　　去死。

　　去给江阔陪葬。给顺国陪葬。

　　“疯子……”主帅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右手往旁边移动摸索自己的长枪，靠强悍的身体素质承住了这一剑。似乎想起遥京城门下那个瞎了右眼状若疯狂的年轻将军，又艰难道，“你跟江家的瞎鬼一样，都是疯狗。”

　　“闭嘴！”

　　濒临崩溃的周拾终于再难忍耐，疯狂得双手握紧剑柄不断地往下钉。主帅死死咬牙受住痛苦，右手终于摸到长枪，不再等待，用力挣扎向士兵们恼怒地下令。

　　所有士兵齐齐提刀冲上前，眼看就要砍上周拾的后背。

　　就在这一刻，一道身影忽然飞出，直直冲着周拾而来，将他紧抱在怀里往一旁地面滚去，然后调转体位，死死将周拾护在了身下。

　　周围的士兵立刻举起手中的刀往地上紧抱的两个人砍去，七八把刀齐齐落下，那人抱紧周拾飞快翻身，将他死死压在身下护住，整个后背承住了所有的砍击。

　　七八把刀同时砍进皮肉，那人倏忽瞪大双眼，喷出一大口温热的鲜血，溅到周拾脸上。

　　周拾终于看清那人是谁，大颗大颗的眼泪争先恐后滚下来，和着血，难以置信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喊：“——阿续！！”

　　阿续是将军府的小厮，那个腼腆地说要给他炖鸡的年轻人。

　　如今伏在他身上的阿续目光渐渐涣散，唇角全是血，不断淌下来，背后数道狰狞的刀伤，血涌得到处都是。

　　“…妈的，”主帅拧眉低骂，忍痛把剑拔出，缓缓起身提起长枪，左肩血肉模糊。

　　主帅走上前，手中长枪对准阿续后背狠狠往下一刺！

　　鲜血再次喷溅而出，阿续目光更涣散几分，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只徒然地盯着空气，呆滞。
　　然后，眼睛慢慢如同两颗烟灰色的黯淡的珠子，彻底失去焦点，身体僵直倒下，维持着那个护住周拾的姿势，睁大了眼死去。

　　温度在流失，周拾死死抱住阿续，仰着头撕心裂肺地喊：“阿续！！！”

　　没有人回答他了。堂屋外的院里，两树粉红的合欢花正在怒放。

　　——这一刻的世界仿佛寂静了，所有都安静下来，只剩下一个白茫茫的世界。无数个画面在闪回，最后全部破碎消失，疼痛嵌入他的皮肉。

　　没有了，全都没有了。师父，阿续，江阔，顺国。

　　不知过了多久，趴在他身上的人始终没有再腼腆笑着回应他，呆呆地睁大眼，维持着这个死不瞑目的模样。周拾颤抖着伸手，替阿续合上眼皮。

　　主帅嫌恶地将已死的年轻人一脚踢开，一把抓住周拾左肩衣衫将他拉扯起来。周拾这次竟不声不响，目光也木木的，唯有一行血泪静默流下，徒然地微张口，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真恶心。”主帅转身去把还插在阿续尸体上的长枪拔出来，嫌弃地随手拿出块红布擦拭，刚要擦却发现那红布也是鲜血染就的。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主帅侧首，恶毒地对周拾扬了扬手中的红布，嘲弄道：“这本是绑在江家那瞎眼疯子左臂上的，最后被老子捅穿心脏，死得像条狗。”

　　周拾还是呆呆的，没什么反应，仿佛听不见主帅的话，像块朽烂在污泥里的枯木。主帅觉得无趣，又骂了几句才转过去，却忽然被一股冲来的力量狠狠抓住了枪头。

　　主帅吃了一惊，竟是周拾突然不顾一切地扑上来，那双纤细的手用力握紧枪头，满手鲜血淋漓，往下滴着血珠。

　　在众目睽睽之下，刹那间，周拾满头皆白！

　　白灰色的长发干枯如冬草，既惨烈又绝望，触目惊心，万念俱灰。像是祭奠千千万万的亡魂，祭奠江家满门忠烈，祭奠死生师友。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不等主帅反应，周拾决绝地握紧那枪头，撞上去直直刺入咽喉，刺进去的一瞬间睁大双眼，眼底最后迸发出些微光采，仿佛又看见了那日江阔提着刀最后一次踏出将军府，走到门槛边回过头来，玩笑说，总得等我回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