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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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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天已经无声地沉将下来,黑沉沉,小院寂静如山。
江阔帮着周拾在小院里设了个炉子煎药,药香丝丝缕缕,周拾不要帮忙,但他实在闲不住,干脆坐在一旁替周拾调火——和谐美满的画面差点让人忘了数里外的战场上仍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顺国的军队早已被打得不成样子。可是谁也没有开口。
一人调火,一人摇扇,小院在药香里沉寂下来。
炉火烧灼的热意在两人间斟酌。江阔动了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沉默,目光不知怎么的就游移对上了周拾那双好看的眼睛,清澈如山泉。正巧周拾目光也转过来,四目相对,江阔率先在对方平静的目光里败下阵,耳尖有点热。
“——将军,饭好了!”小厮哼哧哼哧跑来。
尴尬适时化解,周拾的目光顿了一下就转至小厮身上,江阔讪讪低头,拨弄着火,手又忍不住去搓耳朵,搓得发烫。
匆匆忙忙准备的饭菜并不精致,一碗米粥,两碟小菜,小厮有点抱歉地笑,江阔大咧咧接过木盘递给周拾,朗道:“小饭菜,如今不比平时,我这将军府的米缸都快见底了。先生别嫌弃。”
米粥泛着热气,周拾矜持地接过来,抬起头冲小厮投去个宽慰的笑:“谢谢,叨扰你们了。饭菜很好,粥很香。”骤然被这么好看的人称赞,小厮不好意思,下定决心似的忙说:“明天我就去抓只鸡给先生炖上!”
江阔笑:“你倒挺会借花献佛。”
周拾微微地横了一眼江大将军,换得后者一个不明所以的皱眉歪头。气氛轻松了不少,江阔招呼小厮抬个竹凳来坐下,三人围着火炉熬药,天也完全黑了,府里并不点灯,偌大的将军府显得颇为冷清孤寂。
从前的将军府里人还是不少的,直到仗打起来,江阔干脆把奴仆全部遣散,由他们回乡也好逃命也罢,只有这个小厮,从小在府里长大,说什么也不肯走。
到如今,将军府内就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再添上一个周拾。
炉火是昏黄的,浑浊地跃动着,仿佛一个陈旧的月亮。
小厮就望着那炉火,低眉垂眼,没来由呵出一口长气,自顾自地絮叨:“唉,世道太苦了,也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哪……”
江阔轻轻:“这世道里,有哪一个人是不艰苦的。”
世道里有哪个人是不艰苦的。快走到末路的顺国灾荒遍地,百姓死的死逃的逃,战火不休,民生凋敝,那些已被攻占的城池中每日都哭声震天。就连周拾,也是走投无路又不愿叛国才来到遥京,这一趟是与遥京同生共死。
谁知道明日又在何处?
然而幻影凝结到这里,便突然散开,宛如漫天昏黑的飞沙,重新聚拢,变作一团模糊的黑雾。
那黑雾中传递出的悲切变得更加明显,在原地不安地盘旋着。在连青他们眼前,青年将军与医者在药炉边低语的画面似乎还未完全散尽。
江韶明白它的心绪,皱起眉,目视前方缓缓开口道:“从那之后,气数将尽的顺国再也没有安宁过,遥京城门外的尸坑里全是来不及处理的尸体。江阔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可他再厉害,也不可能救得回将死的顺国。”
孟观:“听那江阔的话,江家似乎是个武将世家?”
江韶:“嗯。自顺国立国起,江家家主便是守国大将军,平定过大大小小无数次战乱,可说是满门忠烈,无论男女,都是烈性之人。”
回忆起江阔口中老将军和夫人一同殉国的画面,连青拧眉,若有所思低声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江韶对他的这句点评表示赞同:“如论忠正刚烈,顺国江家当留名在册。”
“那么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后来?”江韶静静抬眼,重复了一遍这个问句,神情不无唏嘘,凝视着身前的黑雾放缓语调,目光清冷,“这也是我想问的问题。你想给我们看的,究竟是什么。”
伴随他这句话出口,那团黑雾顿时凝固住了,陷入漫长停顿。
骤然间,黑雾再次疯狂地旋转起来,以一种极为激烈的姿态四冲而开,掀起大风,然后在急速的盘旋里凝结出又一场幻影。
幻影这次传递而出的悲哀凄惨远超从前。
只见将军府的小院中,两树合欢花正在盛放,树下摆着一把古朴的筝,旁边放有一个黑釉酒壶。
院中无人,月色空明如水,雕花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缓缓走出周拾。他连日救治伤者,眼下两道疲惫的青痕,皱眉扫视院落,站到了合欢花树下。
那把筝一看就非凡品,用料绝佳雕工绝佳,周拾低身,抬指在琴弦上一勾,便响起清凌凌的两个音。
“……星垂平野阔,月涌大荒流;我叫江阔,敢问公子尊名?”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似笑非笑的低音,合欢花的绒毛轻轻挠过周拾侧颊,最终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枝刚折的合欢花,周拾蹙眉转头,果不其然看见顺国的青年将军,眉目分明线条硬朗,极英气极富侵略性。
“周拾。”脾气很好的周大夫陪着演完了初遇登徒子戏码。
江阔朗声大笑起来,揽着周拾坐到合欢花树下,拿起酒壶:“去年春埋下的好酒,公子要不要来一口?”
对此周拾婉言谢绝,手指在琴弦上轻勾一下,疑惑道:“哪来的好筝,你还精通音律?”
江阔不急着回答,手提酒壶仰头灌了两口,餍足地舔舔唇边酒渍,方才嘲道:“怎么会。我一个武将,哪配得上这样的好筝。”
“这筝是圣上赏的,国库珍宝,筝名受恩深。”任谁都听得出语气里不加掩饰的嘲讽和惨然。
周拾:“国难当前还弄筝,亏得他有这份闲心。”
国家将亡,赏给最后一位守城武将的竟然是一把筝,还试图用筝名敲打,提醒江阔不要忘了江家历代受君恩,直到最后也想逼迫他为国卖命——可惜,即使不来这一招可笑的“弦外之音”,江阔也早就做好了殉国的准备。他家累世功勋受恩深,这条命只许交付国门下。
清明月色里,江阔讽刺地惨笑着,借着醉意仰头高举手中酒壶狠灌一口,捉住周拾双腕猛然拽过去,欺上双唇,吮/咬厮/磨,辗转得水光暧/昧。
入喉呛辣,周拾受不得这样的烈酒,霎时剧烈咳嗽起来,被欺负到眼底雾气朦胧。
江阔放了手,戏谑朗笑道:“原是个娇莺儿,十分的不禁折腾!”
将军也有无赖。周拾咳嗽个不停,眼尾泛红见了些怒气,不再言语。江阔便懒洋洋地撑起身,将那把筝扯过来,自己站起来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长刀在月下泛着森然的寒光,已喝尽楚军血。
周拾会意,抬指搭在弦上弹出了个轻巧的泛音,慢慢流泻出乐曲,江阔于是随着筝乐舞刀。起先弹《碎玉》,后来弹《太平盛世》,不管周拾弹什么曲子,江阔都能合上音律,舞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那把刀跟了江阔快十年,刀身流畅优美,刀光森寒如严霜,虽是刀却不笨重粗鲁,兼有力量和美感,还有终年不散的杀气。
此时刀在江阔手中舞着,多了几分凌厉的美,刀风阵阵,翩然如寒骨做的蝶。
周拾还在弄筝,手上摇指越来越快,江阔的刀也舞得越来越急,最后将军含笑一刀挑破了周拾的衣衫,揽住腰身力道极重地狠狠禁锢在自己怀里。
衣衫挑破,刀尖甚至蹭过周拾细嫩的肌肤,渗出几颗血珠。江阔低头野蛮地将血珠吻掉,又狠又急地叼着碾/磨,还不忘无赖调笑一句:“今日,我这武夫也来弄弄筝。”说着伸手握住了衣衫的系带。
周拾没开口,只轻哼一声,山泉样清澈的眼睛里蓄满了水汽。
江阔的长刀掉在地上,被月光静静地映射出惨白色的光,仿佛有无数个死魂封在刀里,有楚军的,有顺军的,有将士的,有百姓的,齐齐凄嚎啼哭,恨意滔天。
唯有那两树合欢花,如新嫁娘的粉衣,要笑不笑地吹落在风里。
在这讽刺又绝望的画面里,周拾终于细弱地颤动睫毛,从蓄满泪的眼眶里滚下一颗水珠坠落江阔肩头,冰凉,克制。
这条路终于算是走到了头。
“莫念明日莫负今朝。”在灭顶快感里江阔附至周拾耳畔,呢喃着掐了一把,“别分心,至少今晚还受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