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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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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青眯眼,顷刻指尖发力拉动弓弦,赤羽箭“咻”地疾飞出去,直直射中琉璃珠。
“咯!”
珠体霎时裂开数条细纹,静默后轰然破开一道深长裂缝——裂缝中刹那溢出一团黑雾,有如松墨化水,扩散开来,却含有难以言喻的沉痛与哀鸣。
江韶仰头看向那颗琉璃珠,轻声道:“珠里封的是厉鬼。”
孟观蹙眉:“味真冲,这地方怕是拿来做过炼蛊场。”
那团黑雾中仿佛传来金戈铁马之声,血气烈重,又狠又快,眨眼已急速扩散至他们身前。
要论厉鬼养蛊,夜行宫是当之无愧的行家,孟观从乾坤囊里取出个收厉鬼的小法器,打算把这个厉鬼收起来再做商量。连青眼疾手快制止他:“先别收。”
他话音刚落,若有刀枪争鸣,黑雾暴涨扩散,像是压抑太久终于得见天日,恨不能全部倾泄,那股压迫的气势让江韶都不禁皱了皱眉。
在他们的注视下,黑雾疯了似的向城门前的空地聚拢,竟然旋转凝结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恍如置身于另一个时空。甚至还有几匹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带起飞扬尘土。
一瞬间好像站在千百年前的遥京城门下,有逃难百姓,有守城士兵,战火一路烧过来,顺国快要走到了百年历史的尽头。孟观伸手轻轻触碰,分明只是虚影而已,却从中传出一种无法抵抗的浓烈悲哀,险些让他也心神不宁。
江韶看着那些来往的身影,拧眉叹道:“封禁上百年了,它怕是有太多太多急于倾诉。”
他的目光追向城门下,一个青年医者正在为老者问诊,不远处,几匹骏马正飞奔而来,马蹄扬起漫天的沙尘。影子被日色拉得绵长而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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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开!”
城门下,马蹄声伴着飞扬尘土放缓,在不远处停下。风沙粗厉,几个士兵沉默着从马上搀扶下一位重伤的年轻将军,黑金装束,披盔戴甲,血气满身。
正问诊的青年医者循声瞟一眼,微微皱眉,将那遍身狰狞伤口尽收眼底。
将军伤得厉害。
举国上下皆知顺国气数将尽,这几年战火一路烧到遥京,现在只不过勉强抗敌数里外,这已经是顺国最后一位守国的将军。
“他叫江阔。”望着那栩栩如生的幻影,江韶一顿,低声道,“如果不是生在顺国,他会是个史书立传歌颂的人物。”
前方,幻影凝结成的士兵们扶着那将军过去,走到青年医者身前停下,为首的一个抱拳开口:“伤势不可拖延,请先生为将军诊治。”
青年医者没有回答,自顾自低着头,认真而从容地理好大大小小的药瓶,又将一个小瓷瓶递给老人家,和声叮嘱给他如何敷药,等忙完了才转过身。
“脱/衣服。”青年医者眉目清秀稳重,神色平静,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将军爽快解衣露出左臂,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几乎残废的伤兵。医者攒眉,只见那肩头竟已是血肉模糊,森然可见白骨,保不保得住都难说。
气息细弱,半条命悬在了鬼门关,亏那将军还能略带调笑道一句:“先生且替我抢回条命来,我死也得死在战场上。”
医者虽然面目秀气,手里剔肉刮骨的动作却简明有力,半分不曾放软动作,沉冷道:“你也不怕我学艺不精,白白断送你性命?”
他抬起眼,清澈如山泉般的眸子静静与将军对视。
“先生的眼睛很漂亮,”将军没头没脑低笑着说了这句,侧过眼看向自己开始上药的肩头,微挑眉,“况且先生并没有让我失望。”
这么重的伤,处理起来疼得能要命。将军双拳早已攥紧,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甚至整个人都无声地绷紧,靠着这点不痛不痒的谈话分散注意力。
医者这边也同样不轻松,汗珠顺着鬓发滚落下来,双眉狠狠拧起,手里动作愈发果决。
忙碌了不知多久,终于处理好伤势。
医者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垂眼,低声缓语叮嘱给他后续如何喝药敷药,这才擦擦额前的汗珠转身收拾药箱,身后忽的出声唤住:“战事正急,先生可愿来做个军医?是了;还未问过先生何方人也,在城中哪处医馆坐堂?”
手上动作一顿,青年医者敛低眉,良久轻声道:“我无处去。”
说完转身与将军对视,将军肩头的雪白绷带还在渗血,汗水打湿发丝黏在鬓边,眉目分明线条硬朗,极英气极富侵略性。
他笑:“若不嫌弃,先生入我将军府如何?”
画面霎时定格。
眼前凝结的幻影僵硬着缓缓散去,再次凝结形成黑雾,焦躁不安,好像在寻找什么,在原地踌躇盘旋。
孟观面色微沉:“它似乎在找将军府。”
这句话说完,一直盘旋原地的黑雾好像终于找到了方向,直直撞进城门,急速往前冲去。孟观忙跟上,还不忘拽一把连青一起跑:“快点!”
连青:“……拽轻些行不行。”说着随手拿出张米黄符纸贴上去,两人登时加速,身形移转追上了那团黑雾。
江阁主却不急,慢悠悠地散步般往前走,脚步轻缓,悠然自得。
终于走到一处废墟,看见了又在斗嘴的连孟二人,江韶停住脚步。黑雾再次在他们眼前飞速盘旋,这次还凝结出了一座府邸的幻象。
——这是当年的将军府。
府邸宽敞,却几乎见不到人影,空荡荡像个鬼宅。更瘆人的是,府内挂满了长长白布,数条丧幡,堂上立着两个牌位,旁边的长烛已熄灭,狼狈地凝着烛泪。
这里显然在办丧事,却又不像个正经丧事,蜡烛不燃,灵柩不停,无人哭灵守灵。
只见那幻影凝结而成的青年医者缓缓走上前来,在堂前停住了脚步,仰起头,皱起好看的眉注视那些白布条,没有说话。
将军手里提着大大小小的药包走到医者身后,也看着那些白布条,慵懒而嘲讽扬了扬嘴角:“先生见笑了。”
轻轻的一句话,落在这堂里,空荡荡的有几分落寞。
“这是我父母的牌位。”说着将军垂下眼皮,低笑一声,自顾自徐徐道来,“家父是守国大将军,一月前与敌军在兼城缠斗,苦守最后一道城池防线,死战未退,于城门下殉国。”
“家母亦在兼城,城破时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亦是殉国。敌军一把大火清理战场,最后什么都没剩下,我便只在此设了两个牌位。”
“战事急,未办丧事,如此充作追思。不碍先生住的。”
自从讲到老将军殉国,那医者便转过头来深深凝视着将军,山泉样清澈的眼睛,抿紧唇,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道:“将军节哀顺变。”
将军又牵起嘴角笑了笑,“活着的人总要活。我的路还没走完。”
说完,两个人一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穿堂风过,呼声阴沉,白幡高高低低地扬起,错乱了他们的影子,混沌似末日。
一如顺国的命运,鬼影重重,穷途末路,唯有惨白的萧索。
终于将军带点笑意扯了扯唇角,深吸两口气故作轻松,转头看向医者,开口打破这沉默,“还未问过先生是哪里人?”
医者垂下眼帘,仿佛想起了什么,半晌,又轻又缓地将身世道出:“青山矶一名游医而已。自幼是个山野孤儿,幸得师父收留,将我捡回家,我便从了医。”
听明白他的身世,将军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随即朗然一笑,这笑比先前的都要真心得多。只见将军眸光似春星熠熠,笑意爽朗,清亮道:“我叫江阔,敢问先生名讳?”
医者平静与他对视,面容秀气,却透出一股倔强的韧劲。
“我叫周拾。”他道。
偌大的将军府现在除了将军外便只有一个小厮,江阔吩咐小厮整理出一间房,又替周拾安置了他的行囊,算是正式在将军府落榻。
府里如今就这一个小厮,为给周拾做顿饭菜在厨房忙得焦头烂额,煎药的任务就只好落在二人头上。江阔不管左臂的伤,二话不说要提斧头砍柴去,被周拾面无表情地夺下了斧子,叫江阔不准动。
周拾原话,“这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手臂,别砸了师父和我的招牌。”
然后他举起斧子用力往下一劈,一截木头便干脆利落地被劈作两半,动作果决,力道到位,和秀气的面容形成一种反差感。
江阔觉得有趣,立在旁边盯着那张清秀的脸,道:“先生手头力气不小,要不要考虑来我手下做个兵?”
周拾伸手揩一把额前薄汗,头也不抬地说:“下次给你药里加黄连。”
江阔笑:“先生这么记仇的?”周拾懒得理,闷声不吭把柴劈够了,抱起一把柴就转身往小院走。江阔于是跟上去,颇有些亦步亦趋。
已是黄昏,残阳如血,狠狠将他们的影子拉得漫长,两道黑影在交错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