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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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什么？”江韶皱眉，不知道他又发哪门子疯，被握住的指尖不自然地动了动。
连青未答，垂眼凝视着那张清冷的面容，仍握住微凉指尖轻捻，目光幽远仿佛穿透到另一个时空。他明明看见另一个人，与江韶生着同样的眉眼，孱弱而苍白，好像随时都要死去。
那人的脸上有轻微水痕，大约是泪。
“不知道，”半晌连青毫无责任感地回答道，调整了一下姿势往江韶面前凑，几乎要挨到鼻尖，“觉得你应该哭才对，或者我哭？”
“……找打。”
江韶咬牙骂他。
连青又不说话了。他垂着脑袋，就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里与江韶对视，沉默间四目相对，呼吸声清晰得听来像是叹息，眼底渐渐流露出几分深邃的怅惘和茫然。
远山雪明，云雾攀附，飞鸟掠下黛色的影。白玉莹莹，漫长雪地无声掩着枯色，如有荒烟万古，他的小叔叔是冰雪做的风骨。
良久，闷闷地，连青轻声道：“我就是有点难受。”
落寞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可怜。
江韶心中微动，想起当年跟在自己身旁乖巧软糯的团子，偶尔撒起娇就是这个样子，竟然也过去这么久了。心中一时软和下来。
他低叹，抬起手试探般轻轻覆上连青发顶，安慰似的轻抚，耐心地说：“难受什么？我在这里陪你。”
见对方没有回应，江韶顿了一下，放缓语调好脾气哄道，“再休息几天上路也无事。你如果闲得慌，可试试我那罐上好的天山白，茶色很不错，正好以品茶戒骄戒躁。时节已初春，想来山水美景亦多，我同你去走走，总要心情开阔些。”
江韶生性寡淡，极少这样絮絮叨叨地话家常，听得连青好不容易才忍住唇边的笑意，闷嗯一声，心安理得享受着江阁主摸头哄，甚至凑下去难耐地蹭了蹭江韶颈窝。
真的很像大狗。被乌发蹭得颈窝发痒的江韶这样想。
终于，玩够了的大狗狗连青抬起头来，狡黠一笑，得逞般挑眉道：“天山白能不能换成酒？”
“……”
?
随着连青伤势的恢复，一行人开始计较起下一程——既然危险已经注定，他们便干脆往怪异的地方跑，化被动为主动，好过一直被算计。
可是该往哪里跑，值得商榷。
他们的游历和修仙界有牵连，要去的就不大可能是纯粹的妖魔或神灵之地，与人间有所纠缠才有背后之人动手的余地。
而传说——古年时——人间还是四国相持的局面，后来突然陷入混乱，人间四分五裂战乱不休，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上百个国家，到后来逐渐稳定，也仍有十七国。
被江韶提起的就是当年混战中连名字都挂不上的顺国。
“人间混战少说也有百年之久，顺国就是那时冒出的一个不成气候的小国，治下统共十城，苟延残喘了几世才灭国。”江韶淡淡垂眼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孟观，直接略过了连青，“顺国是被楚国吞并的，故国都遥京中的臣民要么被流放要么被发卖，楚皇又迁了一批楚国臣民入遥京，可迁民后就不曾安生过。”
“哦？怎么说？”孟观问。
回答他的是连青，正沉眉盯着孟观面前那杯茶直不爽，语气也阴沉沉：“大旱，瘟疫，虫灾，谋逆，中邪……无非就是把能经历的天灾人祸都经历了一遍。”
“这些业务我们夜行宫在行！”孟观眼睛发亮。
“我也很怀疑是你们夜行宫搞的鬼。”连青黑着脸附和道，面沉得像阎王。
要是能轻易被连阎王吓住，小白花也就不是大风大浪也屹然不动的小白花了。孟观作娇羞状捶了连青一拳：“讨厌，我们怎么会做这么粗鲁的事呢？”
江韶懒得看他二人打情骂俏，继续往下说正务：“遥京多祸，楚国下令再迁回臣民，彻底将之废弃。多年来那里已成了一片蛮荒之地，无人踏入，是个好去处，看你们意下如何。”
听起来的确是个上上之选，既是人间的荒凉之地，又有怪事缠身足够诡异，完全符合他们想法。尤其他没记错的话，遥京离这处荒林并不算太远，赶路所需的时间不长，着实合适。
于是攘开孟小白花的纠缠，连青拍板道：“那就去遥京。行路宜早不宜迟，即刻动身。”
江韶颔首表示赞同，连带着孟观也只能不情不愿答应，刚想试着反抗几句就遭到了连阎王的无情打压，愤愤然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一行人在赌庄耽误已久，终于迎来上路之日，最开心的不是别人，是这些日子被折腾惨了的鬼新娘。她一个恶名在外的土霸王，被连青狠狠收拾了一顿不算，还得好吃好喝伺候着这几尊祖宗，以及祖宗带来的小祖宗，早已是憋屈无语。
兴高采烈的鬼新娘指挥着整个客栈里的妖妖鬼鬼大摆送行宴，张灯结彩好不热闹，自个儿还在心里加了句送瘟神——快滚，别回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鬼新娘捎带着忍了连青临行前兴致上头的演讲，非常入戏地挤了两滴眼泪表示不舍，下一刻掌心就被孟观塞了根长针。孟观笑眯眯地解释这针一套两根，留一根在客栈，方便他们随时回来看看，鬼新娘呵呵收下，无声骂了句你娘没了。
离开客栈的三人匆匆上路，直赶往遥京遗址。
没多久连青就发现，他们越是往遥京方向走，路上就越荒凉；不要说茶摊和客栈，连过路的商队都想方设法绕着走。由此可见，遥京成为凶地已不是一两日的事情。
修仙界虽处人间，但修士和凡人身份不同，交集甚少，所有的仙门名派都是远远立在灵山福地的，因此修士们对凡人间的杀伐征战并不了解。这个惯例在神通广大的江韶身上并不应验，于是，一路上两人听江阁主将顺国国史翻了个遍。
“看来除了开国君，后来那几任君主都是平庸的草包？”听完整部国史的连青饶有兴味，“就这都能撑出过百年的国史，运气倒是不错。”
江韶：“不止。顺国其实出过好几位惊艳的天才，有文有武，如此才硬生生延长了顺国的统治。”
孟观不管什么国运，只当奇闻轶事听得津津有味，问：“那最后一任君主呢，有没有去跳城墙或者在宫里自刎什么的？我看话本子都这么写呢。”
江韶斩钉截铁回答：“没有。不仅没殉国，还扒了身太监的衣服，往怀里抓了一大把国库珠宝偷逃出宫，却被楚国的年轻副将骑马拦住了去路。”
楚君早有命令杀无赦，副将使一把长枪，将那位亡国君的头颅留在了遥京尸横遍野的战场上。
在混战年间冒出又被吞并的无数个小国中，顺国算是有几分戏剧性的，但在风云变幻的历史里还是太微不足道，渺小到只能在楚国的史书里留下短短数行文字，容纳百年枯骨。
山江图景，喜怒嗔痴，已经消散如云烟。
一时连青唏嘘不已，又感慨几句历史变迁无情，便不说话了。
三人继续赶路，路线逐渐南偏，又是初春，冰雪渐渐消融，天气总算和暖起来，江韶把铜手炉都收了起来。
等到他们真正接近遥京，风景已彻底从山水灯火变成了一片枯木荒漠。
没走几步孟观就嘟囔：“鬼地方一股死气，还挺适合炼蛊的。”
身为夜行宫的天之骄子，孟观对妖鬼有得天独厚的感知力，既然能让孟观说出这样的话，就足见遥京神秘。连青随口接道：“那你别走了，留这儿炼蛊，等炼成了直接回去把夜行宫那婆娘踹了。”
孟观嬉皮笑脸故作惊讶：“哎呀这怎么行呢，风姑娘是二把手，我只是小小少主，可不敢逾越。”
连青：“有什么不敢？早看她不顺眼了，你叫唤一声，我直接打到夜行宫去。”
这下把孟观感动得快哭出来：“没想到平时你那么招人厌，关键时刻却如此义气，对我真真儿是日月可鉴。”
连青继续道：“打到夜行宫去助她另立少主。有条件就多立几个吧，免得又养废了。”
“……”孟观梨花带雨直骂连青是修仙界第一负心汉。早习惯这两人随时搭台子唱戏的江韶摇了摇头，默默地独自走在了前头，不愿与他们同行。
往前越走越深，枯木渐尽，雪漠蔓延。
荒烟如自千古中来，风烈如刃，黄沙铺天。
眼前缓缓现出一片残破苍凉的废墟，唯一高大的是败落数百年的城墙与国门，国门后那些宅落早已只剩木桩和败落风化的残墙瓦片。
“如今的遥京，怕是连当年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江韶说。
在国门下，立有一座布满青苔的暗色马石像，前蹄高扬，仰天嘶叫，大有踏断雪漠的意气昂扬之姿。连青站定，目光锐利地刺过去，直直望见了马口中衔的琉璃珠。
周遭都是荒凉作古之景，青苔枯草，风沙烈烈，唯有那颗琉璃珠晶莹剔透，还有光芒流转。
连青五指拂过腰间乾坤囊，随后手中现出一把肃杀的金铁长弓，并一枝赤羽箭。他懒洋洋将箭搭在弦上，漫不经心挽弓对准琉璃珠，手指已搭上弓弦，蓄势待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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