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十章 ...
-
连青懒洋洋地斜靠着,窗外日光熹微,彻夜未睡还酣战一场的连少府主终于打了个金贵的哈欠,散漫道:
“这次的意外不必多说也是因他而起,他现在还是百门追杀的罪人,光这一点就摘不清。”
“在赌庄里,那做庄的老东西本可以第一个解决了江韶,却一直没动手,甚至恭敬有加;即使真刀真枪地对上了,也没挟持江韶来牵制我。”
说到这里,连青意味深长地眯起眼,低笑道,“无论如何,江韶的命一定很有价值。”
孟观正替他伤口上药,闻言扬眉好奇道:“还没问你呢,你们后来在赌庄里都遇到了什么?跟庄主打起来了?”
“岂止啊,你要是跑慢点就能见识见识那老东西的法器了,一面万灵旗,上面全挤着眼睛。”
挤满眼睛的万灵旗,光听着就瘆人,想象无数只怨毒的眼睛挤在一起瞪你,简直是视觉和精神两个层面的折磨。小白花孟观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作势要吐:“呕……我可看不得这些恶心的,一点美感都没有,不能换个法器吗?”
连青顿觉好笑,夜行宫的人还好意思骂别人恶心,用毒蛇蛊虫搞得死状凄惨就很有美感吗。于是不轻不重讽刺孟观几句后才转回正事:“跟我们之前猜的一样,背后的人在赌庄守株待兔,如果不是这趟出来我正好带了那串法力加持的古铜钱,今天这战要吃力许多。”
孟观点头:“老东西品味不怎么样,就是活得够久,那灵力肯定比你强呀。你有没有问出他背后的势力?”
“没有,”连青没停顿,面不改色回答,又打着哈欠绵懒地换了个姿势,百无聊赖续道,“但这个势力规模不小,抛开法阵不论,光赌庄的银钱来源就不是个小数目。”
顿了顿,压低嗓音凝重道:“往后,我们要遇到的麻烦只会更多。”
孟观刚给他上完第一道药,转身取出另一瓶药粉,忧郁蹙眉做楚楚可怜状,“我等下给你拿纸笔过来。”
“拿纸笔做什么?”
孟观含情脉脉抬头与他对视,甜蜜道:“写遗书呀,把你的家产都留给我,晚了就来不及了。”
“……”抱着药箱的小白花孟观被撵了出去。
上完药的连青足足休息了两天,又是药浴又是针灸,累得孟观直抱怨要收诊费,最后被连大财主的金元宝成功堵嘴,调药都是笑眯眯的,春风拂面和蔼可亲;相比之下,江韶就要清闲自在得多了,要么运功打坐,要么喝茶吃糕,偶尔被孟观在背后嚼嚼舌根,倒也相安无事。
唯一头疼的是鬼新娘,地盘上多出来三尊大佛不说,那几个被连青带回来的小妖还得她管饭:小妖怎么处理是个问题,鬼新娘小心翼翼地询问过连青,得到的回复是这是替她招揽的新成员,充作办事高效的奖赏。
“好好干,把客栈发扬光大!”连青的原话。
鬼新娘差点当场气活,然而,被拽着头发拖行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只好千不愿万不愿地答了声是。更气人的是,到了拜山头环节,几个小妖只肯拜鬼新娘做二当家,说心中只有那一位英姿挺拔的大王。
总而言之,客栈里是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
好不容易等到第三天,好了大半的连青换身衣服下楼透气,施施自如喝了碗馄饨,然后强行抓着无辜的江韶出门,说要去散步,把孟小白花怨得咬手绢直骂狐狸精。
·
踏雪林中路。
时节已初春,又是南下,荒林中覆有一层清寒的薄雪,轻薄小心,像个文秀娇贵的姑娘,呵气便缓慢消融了。然而天还是冷的,刺骨风。
江韶垂眼,恹恹的病态的白,裹在狐皮氅里冷得叹气,怀里还揣着个小妖塞的铜手炉。连青瞟一眼,挑眉笑他:“娇气。”
胸襟开阔的江阁主懒得和混账连青计较,再加上早起有些犯困,心里惦记着回去喝碗热乎的山药鲫鱼汤,只漫不经心应了声嗯。
连青带着他一路走,在前面开路,清理了枝蔓枯干,走到一片空雪地才停下。
雪地上还有些枯枝杂石,连青挑挑拣拣把大块的清理开,腾出干净的雪色。
“……?”江韶抱着铜手炉皱眉,“又要做什么。”
连青没答话,两指运转灵力在乾坤囊上拂过,取出两把佩刀,将其中一把递给了江韶。那把刀一看就是极品,刀身锻造优美流畅,青光灼灼,斩金断玉,握在手里便能感受到森冷杀气。
连青说:“我的双刀是你教的。”
没错,三岁那年连青被江韶接到身边亲自教养,选中双刀进行修习,一身好刀法都是江韶亲自教授。
直到十六岁那年,连青与江韶关系恶化破裂,从此在人前便改用弓,极少用刀。修仙界提起赤云府的连少府主,往往都是个搭弓射箭的俊美青年形象。
就连江韶都快忘了连青的双刀是自己亲自教出来的。
那厢,连青似笑非笑地将刀尖对准了江韶,往上微扬:“来陪我打一场。”
江韶站在原地皱眉。他在追杀中所受的皮肉伤已好得差不多,灵力也恢复大半,只是灵脉堵塞,就如同蓄水而未开闸,稳稳打不过连青。
非常怀疑这是在趁他没好占便宜。毕竟从小到大连青被他打趴下过无数次。
他垂眼盯着手里的佩刀,半晌后有些无奈地低低叹气,将狐皮氅解下收到储物戒里,挥了两下刀热身,平静看向连青:“开打吧,让我看看你的刀法有无精进。”
“小心了。”连青低喝一声,提刀飞步上前,青芒冷锐,带起烈烈寒风。
江韶仰首移动身形闪过刀锋,踏步半退转移重心,手腕微动,冷青刀芒毫不闪避地迎上了连青的刀。
“咣!”,两刀碰撞发出清亮的声响,双方对峙僵持不下,江韶又加力,对抗到极限的两刀终于分开,江韶连青各退几步,连青退得稍远,能看出在刚才的碰撞里落了下风。
刚刚的碰撞两人都没有使用灵力,是纯粹的对拼,而修习双刀多年的连青略输一筹,足见江韶自身的底蕴和实力有多恐怖。
“再来!”
连青不气馁,反因碰撞而更兴奋,周身气势更胜,再次提刀凌厉地掠向江韶,被后者敏捷拨开,转手砍了过来,一时之间打得难舍难分。
论刀法,江韶用刀凛冽,招招直击要害,破局灵巧,四两拨千斤,细思每一刀的力道、角度、时机都恰到好处,显得圆润如意;连青则刀法猛烈大胆,快而狠,相较之下略显青涩,但有股斩破苍穹浪波的气势,刀边生风,竟难以招架。
江韶一刀拨开,看准空隙淡淡表扬道:“刀法有长进,并未因练弓而有所退步,甚至能跟我打到这地步,我很欣慰。”
连青笑:“哦?江阁主话说得太早了!”
两人正打得酣畅淋漓,只见连青忽然运转灵力,刀上青芒暴涨数倍,猛烈一刀斩去,气势滔天;江韶不敌,刀被震得脱了手,又被连青用刀柄击上小腿,支撑不及,瞬间直直地往雪地倒了下去!
灵脉未疏的江韶立刻以手肘撑地,下意识运转灵力想要反击,却只有稀少的灵力在掌间淡淡流转,又转头要去抓掉落在地的刀。
连青一脚将刀踢远,自己则提刀半跪俯身压迫在江韶身上,禁锢得后者不得动弹。他恶劣地顶了顶膝,强迫江韶分开双腿屈起,无力后仰,整个人完全被他锁住。
这是个居高临下、极具压迫感的体位。
“卑鄙。”江韶扭过头不想看他。
“怎么能叫卑鄙,”连青带笑,单手扳着江韶的下颌强行与自己对视,“是江阁主教我的,不要轻视任何一个对手,全力以赴。”
“……”江韶薄怒,“没让你这样用。”
连青哪里理会抗诉,将手中的刀径直插入江韶耳下一寸的雪里,刀身如镜,映出了江韶清冷的眉眼。从这个角度看,江韶终于没了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容亵渎的仙长模样,无力地被困在他身下,头往后仰,露出了清晰的下颌线和喉结。
最让他觉得好玩的是江韶此刻的神情,压抑,微怒,不甘心,好像受到了天大的羞辱。哪还有半点江阁主的淡漠清贵。
“江阁主浩气英风、心胸宽广,”他低笑着随口敷衍哄了两句,反而惹得江韶更不开心,干脆垂下眼抿唇不理人了。
连青就这样撑在江韶身上,两人直直对视,呼吸都在咫尺间,沉默不语。
看着看着,他竟然有些恍惚,仿佛透过那副清冷眉眼看到了另一幅遥远的画面,相互交叠,身下的人神情恹恹眼皮微垂,疲倦又单薄。那人和江韶长得是一个样子,却苍白孱弱得多,不说话,目光悲哀而苍茫。连青心底没来由泛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难过。
鬼使神差,他伸手慢慢握住了江韶常年发凉的、捂不热的指尖,轻声呢喃道:“江韶,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幕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