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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寸心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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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顾雨笙的心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都说人在濒死的时候脑海中就会开始走马灯,她竟也体会到了。
脑海中像是出现了一本戏文,她作为一位看客,一折一折地翻看着,上面画着自己短暂的一生。
书斋里,小小的庭院,杏树下的石椅,小小的她拉着小小的宋璇,她们两个蹲在杏树下看着爷爷挖坑,将杏子酒埋下去;
冬天捡到了宋璇,可第二年的冬天宋璇走丢了,她和爷爷在大雪中找了一整夜,回来后两人双双病倒;
下着雪的长街,瑟缩在墙角的宝儿,她将宝儿带回了家,想着如果有人碰到走丢的宋璇,也能把她带回家;
爷爷去世了,她在坟前跪了几天几夜,回到家时,宝儿给她做了最爱吃的锅子,两人依偎在一起,抱头痛哭;
宝儿长大了,快长得和她一般高了,可惜还是没能找到宋璇,小美人要长成大美人了吧;
遇到了玉面阎罗宋珹,成了她的近身侍卫,虽然是个爱冷脸的变态,但有时候还会意外的温柔,让人安心;
到南山寺祈福,禅房着火,为了救宋璇,她冲进去却出不来了,火星滴落在她的脖颈上,热热的,滑进了衣领......
咦,这火星怎么像是水滴一样呢?
顾雨笙动了动,她摸了摸发痒的脖子,微微睁开眼,看到手上沾满了猩红的鲜血。
奇怪的是,她身上并没有传来剧痛的感觉。按理说她现在应该被那根房梁砸中脑袋,脑壳碎裂,脑浆四溅,一命呜呼了。
顾雨笙的意识稍稍回笼,感觉还有血顺着脖子往下流,同时闻到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便向上看去。
她原本平静下来的心又颤动起来,“殿下,你,你......”
她们四目相对,鼻尖快要碰到鼻尖,是宋珹贴得极近的脸。
宋珹的脸色苍白如纸,如冬日白雪,几近透明,薄薄的皮肉下是淡青色的血管,衬得眼角那颗红痣愈发夺目,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摄人心魂。
那张薄唇也失去了颜色,淡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流出了刺眼的鲜红血液。
“我......没事......”宋珹说得有些吃力。
她本想安慰顾雨笙,可一张口血就流得更多了,洒落在顾雨笙的脸颊上,是温热的,甚至有些滚烫的血。
为了不吓到她,宋珹紧紧地抿住唇,不让血溢出来。
可满口的鲜血却不受控制,从嘴角滴落,如同断了线的绯红珍珠。
顾雨笙抬手想要帮她拭去血迹,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鲜血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流。
就在房梁即将砸到顾雨笙的那一刹那,宋珹运转的周身的力气,飞扑过来,支撑在了她们两人之上,死死地护住了她们。
那根实心的冷衫木便重重地砸在了宋珹的背上。
一瞬间,她的五脏六腑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几乎破裂移位。
先是隔着的那层衣衫被烧穿,紧接着便是皮肉。炙热的高温与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就传来一股烤肉的焦糊味。
宋珹微拧着眉,闷哼了一声,眸中是极力克制痛苦的神情。
顾雨笙也闻到了这股焦糊味,她的心像是受到击打,传来一阵钝痛。宋珹这样的人,能让她疼得出声,那该是有多疼啊。
她一时间方寸大乱,竟伸手去推,妄图把这根房梁推下去。但她本就力竭了,胳膊根本使不上劲,掌心在碰到杉木表面的瞬间就被烫伤了,血肉模糊。
“别动!”宋珹眼中是焦急与心疼,命令似的说出了这两个字。
她口中流出的鲜血更多了。
顾雨笙忙缩回了手,“好,好,我不动......殿下,你怎么流这么多血啊......”
宋珹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运转的身上的气力,需等恢复些许的时候再去移开房梁,否则她们三个都要被困在这里。
好在有住持和李寒维持局面,寺院的众人很快就赶来了。
院中是阵阵有序的脚步声,还有李寒指挥的声音,“你们几个快将水龙车推上来!”
说罢他便冲了进来援救公主。
“殿下,您怎么......”他没想到宋珹竟也在这里,她的身上还压着一根无比沉重的房梁。
李寒看到烧剩下的那节屏风底座,便捞起来横放在房梁的下方,宋珹与他一同发力,便将那根冷杉抬起,终于隔开了间隙。
宋珹撑起双臂,将身下的空间撑大了一些,对顾雨笙说道,“你们先走。”
顾雨笙不敢犹豫,立即将宋璇往外推了出去,自己也用力地向外挪动。
宋珹身下一空,便很快脱身出来。
禅房外面,众僧人都担着水桶,集中将水泼在了禅房里,几个僧人推着水龙车到了跟前。
水龙车由铁木构成,车的底部是一个盛水量极大的水桶,经过加压抽水,一股水柱喷涌而出,很快就将火势压了下去。
顾雨笙和宋璇被僧尼扶着,大夫查看着她们的伤势,进行简单的包扎。
宋璇并无大碍,身上没有烧伤的痕迹,只是吸入一些浓烟,昏过去了。
“大夫,您快去看看二殿下!”顾雨笙顾不得自己,急忙将身边的大夫推过去。
李寒搀扶着宋珹出来,她背上的衣衫和血肉烧糊在一起,早已焦黑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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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的院落烧毁,住持便将宋璇的住处移到了前山。因着山上的药物不多,她和宋珹在客房中修养了两日后,一行人便下山回府了。
皇上听闻此事震怒,派了宋琪前去南山寺查探起火的原因,同时对宋珹和宋璇多加安抚,派了太医前往南山寺和二皇子府中,还赏赐了许多名贵的药物。
顾雨笙手上的伤势不重,只要好好抹药很快就能痊愈,宋珹的伤就重太多了。
她损伤了内里的脏器,必须卧床静养,背后的伤即使用了最好的膏药,也不易恢复,太医说会留下难以去除的疤痕。
好在如今是冬日,伤口没有发炎反复。
顾雨笙等手上的伤好一些,便日日守在宋珹的东暖阁,为她涂抹药膏,服侍她喝药。
因着隔着几个时辰便要换药,她干脆在东暖阁支起了一个简单的床榻,用一张屏风作为隔档,夜里就守在宋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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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傍晚,太阳被云层遮挡,云彩被照得通红,染出了漂亮的火烧云,像是一层一层堆叠着的,光泽柔亮的红色绸缎。
火烧云一般春夏季居多,冬天较少出现。若是搁在以往,顾雨笙看到火烧云会驻足欣赏一番,可那场大火过后,她有些见不得红色的东西。
原本想把窗子打开透透气,但看到火红的云彩觉得有些刺目,复又把窗户关上了。
她折返回来,坐在床榻旁,看着宋珹背部的伤,心中很是愧疚。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是黑红一片。因为太医将坏死的皮肉剔除,所以略微凹进去一些,要等很久才能新生出来。
为了方便涂药,便把她的寝衣从后背剪开了,因为刚刚把药膏涂上还没有干,所以宋珹是趴在床榻上的。
可她像是背后长眼睛了似的,“看我做什么?”
“殿下你的伤......”顾雨笙有些说不下去,她并没有将太医的话转告给宋珹。
“会留疤是不是。”宋珹淡淡道。
顾雨笙更加愧疚了,低声道:“是。”
“无妨,我身上的疤痕不算少,多一个也不打紧。”
宋珹还有心思和她玩笑,眉眼微挑,“怎么,嫌我丑了?”
“怎么会呢!”顾雨笙连连否认,趁机拍了一波彩虹屁,“殿下是我见过长得最美的人了!”
两人正说着闲话,门口传来婢女的声音,“二殿下,顾公子,丞相府大小姐安玥如求见。”
宋珹此时不方便见客,顾雨笙应道:“请安小姐到正殿稍坐,我随后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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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小姐久等,顾某来迟了。”顾雨笙见礼道。
安玥如本在殿中踱步,见到她来,也不顾忌男女之防,拉起顾雨笙的手,“快让我看看怎么样了!”
采兰在一旁守着,看到自家小姐这个样子只在心里默默叹气,然后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到侍候着的婢女手中。
“劳烦姐姐了,这有我伺候着,姐姐回去喝口茶歇歇吧。”
婢女也乐得清闲,便笑着应下,退了出去。
安玥如心里着急,却怕碰到顾雨笙的伤口,只敢轻轻托着查看伤势。
她自从知道南山寺走水一事,便日日派人往二皇子府送来上好的膏药。
早就想过来看看了,但家里约束着,不让安玥如随意出府,于是耐心等了几日,正巧今日父亲和母亲都不在府上,她便趁着这会子空档溜了出来。
好在丞相府和二皇子府都坐落在长荣街上,从街西走到街东,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顾公子,你的伤如何了?结痂了吗?还疼不疼?”
面对安玥如这一连串的问话,顾雨笙失笑道:“安小姐别急,我的伤势不重。”
说罢将手上缠绕的纱布轻轻揭下,掌心的伤口已经结痂,甚至伤口的边缘结痂已经脱落了一些,露出新长的嫩红皮肉。
安玥如松了一口气,“那便好,那便好......”
她后知后觉动作的不妥之处,连忙放开了顾雨笙的手,面上微红,“玥如方才心急,失礼了。”
“无妨无妨。”顾雨笙又重新将纱布缠绕起来。
“不知二殿下如何?”安玥如徐徐问道。
“殿下她伤得重,须得好好静养一段时日。”
两人正说着话,刚刚被打发走的婢女去而复返,对顾雨笙说道,“顾公子,殿下说她的伤口有些疼,让您过去看看。”
她有些急,“怎么好好的伤口疼呢?”
“奴婢不知。”婢女忙跪下回道。
也不怪她不知,宋珹一向不让人到跟前伺候,除了顾雨笙。
“罢了,你下去吧。”
顾雨笙有些歉意的说道:“安小姐,恕在下不能相陪了。”
虽然安玥如才刚来不久,这么急着赶客失了礼数,但还是宋珹那边更加要紧。
“二殿下伤得不轻,身边离不开人,玥如不便叨扰,公子请快回吧。”
安玥如也不计较,欠身施了一礼便和采兰回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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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雨笙送完安玥如便急忙赶回东暖阁,“殿下,伤口哪里疼?需不需要叫太医来?”
宋珹已经披了衣服坐起,神色如常,淡淡道,“方才扯到伤口了,现下已经无碍。”
顾雨笙长出一口气,擦了擦额角的细汗,“那便好,那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