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秋日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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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监的通传声未落，在坐的众人便立刻起身行礼，生怕起来的慢了。他们像是共用一张嘴巴似的，声音整齐而恭敬，“参见皇上皇后，愿皇上皇后福寿绵长。”
在众人的参拜声中，皇上与皇后携手，不徐不急地走至上位，稳当地坐下，再整理了衣裳，这才叫他们平身。
“谢皇上皇后。”又是一阵整齐而恭敬的拜谢声。
顾雨笙对这二位的了解不多，在此之前未曾见过，只记得书中的一些描述。
皇上名为宋晖，是上一届皇位争夺赛的冠军，参赛的其他几位选手，要么被他噶了，要么被他监.禁了。刚登基时，宋晖借助何家迅速整顿后宫前朝，打造了自己的朝臣班子，如今已经年过半百，帝王的制衡之术愈发炉火纯青。
皇后名为齐漪，是下一届太后争夺赛的种子选手，喜爱礼佛，人设是端庄大气、温柔有礼的贤后，但她背地里干了不少罪孽深重的事，经常借刀杀人，指尖不沾血，却早已杀业累累。
顾雨笙在起身之后，只远远地往前瞄了一眼。
宋晖也要参加围猎，因此穿了一身明黄带甲的骑装。能生出宋珹这样的儿子，宋晖的长相自然不差，即使岁月催人老，却还是能看出几分他年轻时的俊朗。
宋晖在位多年，日夜操劳，两鬓几乎全白了，嘴边与眼尾也生出许多皱纹，可他看上去一点也不慈祥，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仿佛是天上盘旋着的鹰，能洞悉下方猎物的一举一动。
齐漪端坐在一旁，穿着宫装，轻便又不失华贵。她的手上捻着一串佛珠，珠子个个苍翠得浓郁，大小一致，浑圆清亮，泛着温润的光，看起来是经常在手上把玩。
她与皇上是结发夫妻，如今已经四十有余，但若不细看，在她的脸上根本找不出褶皱。
齐漪的面上挂着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垂着眼眸，似是菩萨般悲悯地望着芸芸众生，又似是屠夫无情地扫视着猪狗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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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已过，云消雾散，人马也全都到齐，围猎自然要由皇帝开场。
“诸位不必拘束，只当来此地玩乐便是”宋晖略抬了抬手，吩咐着，“开始吧。”
大太监姜志文躬了躬腰，“喏”，然后向远处负责管围的臣子打了一个手势。
管围大臣早就等候多时，他指挥着手下的人将笼子打开，木笼里关着一些兔子野鹿，都是较为温顺的兽类。
远处的侍从们围成一个弧线，渐渐往前推进，将动物们往宴席这边驱赶。
等动物们本能地聚集在一起，管围大臣上前一步，跪在皇帝下首，手中托举着一把角弓，“请皇上首射！”
姜志文将弓拿过，呈给了宋晖。
那些动物们聚在一起，不安的张望着，但因为四周都包围着侍从，它们无处可逃。
宋晖拉动弓弦，射中了一头小鹿。
在这样的条件下，即使换上一个初学骑射的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但众人还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这是秋猎的规矩，大臣要奏请皇上首射，就如同新店剪彩一般，皇帝首射之后，围猎才正式开始。
内侍将马儿牵来，参与围猎的皇子大臣纷纷起身，翻身上马，勒着缰绳，让马在席间的空地上来回漫步，像是在炫耀着、展示着各自的实力。
特别是太子宋琏，穿着一身杏黄色骑装，马鞍也是黄色的，再加上黄金打造的马镫，远远看去，他像是一朵绚烂绽放的黄色菊花。
顾雨笙只看了两眼，就觉得有点头晕，实在是太刺目了，于是连忙转头，看了下养眼的宋珹，来缓解疲劳。
后妃女眷们也站了起来，端起酒盏，向男人们敬酒。
顾雨笙骑在马背上，感受到了两股较为明显的视线，其中一个来自安玥如。
安玥如抬眸望着她，亭亭玉立，典雅娴静，像是一株纯洁动人的白玉兰。她发觉顾雨笙看了过来，于是眉眼弯弯，抿嘴一笑，遥遥敬了酒，然后喝下。
而另一道视线则是来自一个陌生的女人。
她的位子是皇后下首的第一个，表明了身份的尊贵，可她身上的穿着却很素净，是一袭月白的宫装，头上也只簪着一根玉白簪子，若不是布料上间或绣着几朵红梅，就是大不敬了。
那个位子的人，是妃位中身份最高的女人。
顾雨笙心下了然，她就是贵妃江雪翎。
江雪翎的目光充满了恨意，眼眶发红，视线穿过顾雨笙，牢牢地盯着宋珹，她攥紧了手中的酒杯，骨指发白。
顾雨笙知道，她的恨来源于死去的四公主。
唉，也是个被蒙蔽的可怜人。
顾雨笙微微调转了马头，将江雪翎的视线挡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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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皇帝打头，各家人马队伍跟着出了宴席，开始了为期三日的狩猎。
围场的范围不小，有书记载，京郊猎场周环千余里，万灵萃集，高接上穹，群山分干，众壑朝宗，物产富饶，牲畜藩育。
猎苑根据地形和兽类进行划分，东北部是草地，较为平坦，多是一些野兔和小鹿；中部是过渡地带，分布着低矮的小丘山陵，树木逐渐增多，分布着狐狸和豺狼；而西北部有几个不小的山头，拱围着猎苑中最高的山，松林茂密，里面藏着豹子、棕熊等猛禽。
皇上已经上了年岁，他带着年幼的皇子皇孙在东北部，宋琪也一同陪着，而宋珹在中间地带，宋琏则在西北部，各自“占山为王”进行狩猎。
宋珹的骑射技术很好，李寒的作用就是帮忙注意一下猎物的动向，顾雨笙更插不上手了，她像一个跟随的吉祥物一样，需要做的就是欣赏沿途的风景，以及保证自己不掉队。
正有些无聊的时候，顾雨笙发现了一只全身乌黑的小兔子。
它的三瓣嘴一动一动地，正在啃食着一丛矮灌木，浑身的毛没有一丝杂色，眼珠也是黑色的，远远看去像是一团乌黑的毛绒线球。
猎苑里的兔子多是灰色，白色或者杂色的，纯黑色的倒是不多见。
顾雨笙心中对于毛茸茸的爱被激活了，她想象了一下，点翠奴，小黑兔，还有踏雪，这三个排成排站一起，都是乌漆嘛黑的，肯定巨萌巨可爱。
她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小煤球。
顾雨笙兴奋地冲着灌木丛里一指，“殿下你看，那有只小黑兔，可不可以......”
正巧宋珹的箭已经搭在弦上，她将箭头转向顾雨笙指的方向，响起一声破空之音，“嗖”，射到了小兔的脑袋上。
可怜的小黑兔嘴里的叶子还没嚼完，就四腿一蹬，归西了。
“......可不可以养它。”顾雨笙的后半截话缓缓滑了出来。
宋珹：“......”
顾雨笙抽动着嘴角，摆了摆手，“算了，当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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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移至穹顶，已是正午时分。
山上的气温变化很大，清早和夜里冷得刺骨，可在太阳底下晒久了，又会觉得有点热，宋珹一行人找了树荫暂时歇脚。
李寒拿出了水和干粮，还有一袋干豆子。
顾雨笙打开袋子，拿了一颗出来，咬了一下，很硬。这豆子虽然是干的，但并不熟，她奇怪道：“这个怎么吃？”
李寒有些莫名，说道：“那是给踏雪吃的。”
“......哦。”
踏雪被豆子的香味吸引了，它凑到顾雨笙跟前，蹭了蹭她的脸，似乎是在讨好她，要吃的。
顾雨笙被弄得痒痒的，笑着把它的大脑袋往后推了推，然后把袋子撑开递过去。踏雪把嘴埋了进去，嚼着豆子，发出了咯嘣咯嘣的声音。
“殿下，踏雪多大了啊？”
宋珹望着顾雨笙，她抚摸着踏雪的鼻子，阳光从枝叶的缝隙中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照在了顾雨笙的身上，她的额头上覆了一层薄汗，鬓边的碎发和脸上细小的绒毛，被照得透出了柔和的鹅黄色，而踏雪正在她的手中埋头苦吃。
这一人一马都是她所珍爱的。
宋珹的眼里不自觉地含了笑，“十三岁了。外祖父把它送给我的时候，还是一匹小马驹。”
踏雪被养的很好，皮毛油亮亮的，摸起来十分顺滑，顾雨笙越看越喜欢，问道：“我可以骑一下吗？”
“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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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的休息整顿后，宋珹一行人又开始了狩猎。
顾雨笙骑着踏雪在不远处转悠，走走停停间，马儿偶尔低头吃草，太阳照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暖烘烘的，困意就忍不住渐渐涌了上来。
她缓缓伏下身，趴在了马背上，眯着眼，把思绪放空。
在顾雨笙犯迷糊的时候，没有发觉她身下的踏雪有些急躁起来。
它不安地甩动着脑袋，鼻孔快速地一张一合，喷着粗重的鼻息，马蹄也开始乱踩乱踏，似乎是什么东西让它无比焦躁。
顾雨笙差点睡着了，现在被颠得醒了几分，于是拍拍踏雪的脖子，“乖，让我睡会儿。”
原本极通人性的踏雪此时却变得愈发狂躁，它的眼珠发红，似乎是有什么刺激着神经，它猛然抬起前蹄，半立起来，发出一阵嘶鸣。
变故来的太突然，顾雨笙的瞌睡虫立刻被赶跑了，她心下一惊，赶忙牢牢地抱住踏雪的脖子，紧贴着马背，这才没有被甩下去。
然而还没有结束，踏雪似乎是中了邪一般，眼珠涨红充血，像是没头的苍蝇，开始胡乱地狂奔起来。
顾雨笙惊呼一声，手下抓得更牢了，紧紧地贴在马背上，大声喊道：“殿下救我！”
她的御马技术烂得很，根本控制不住，这要是被甩下马去，如果运气好点，可能只是擦伤，如果运气不好，被马蹄踩上一脚，小命可能就没了。
宋珹听到了顾雨笙的呼喊，她立刻勒紧了缰绳调转马头，朝顾雨笙奔来。
马发了狂，就什么也不顾了，一头扎进了树林里。
踏雪跑得太快了，顾雨笙双眼紧闭，耳边的风声呼啸呜咽着，即使她和马贴得很紧，腿和胳膊还是不断地被灌木、树枝刮蹭，有几处被刮破了，风呼呼地往破洞里钻。
她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宋珹能赶来救她。
像是被困在神灯里的恶魔一样，顾雨笙开始许愿，如果宋珹能救下她，以后就不再背地里偷偷骂她了。
“顾雨笙！”
她倏然睁开了眼，微微偏头，看到了策马而来的宋珹。
“顾雨笙，把手给我，跳过来。”
宋珹不断踢着马镫，可身下骑着的马是匹母马，之前特意给顾雨笙挑选的，比踏雪矮小许多，它跑得嘴边濡出了白沫，还是落后了半截马身。
马身不断起伏颠簸，顾雨笙往下稍稍看了眼，踏雪生得高大，发狂起来撒开蹄子跑，她只觉得地面快速的往后退，顿感天旋地转，又吓得紧闭了眼，“我，我不敢。”
“没事的，我会接住你。”
宋珹的语气是少有的焦急，她向顾雨笙伸出手，但因为差了半身怎么也抓不到她，“把手给我！”
发狂的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遇到坑洼的地方是不会躲的，如果栽倒就麻烦了。
眼见着顾雨笙渐渐体力不支，一个颠簸她险些抱不住，宋珹微微拧眉，迅速做出了取舍，她把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剑上，“铮”地一声，刀剑出鞘。
这声响顾雨笙也听到了，她猛地抬头，“不要伤它，我跳！”
踏雪已经十三岁，也意味着已经陪伴了宋珹十三年，不能因她的胆怯而死，何况她也很喜欢这匹马。
顾雨笙咬了咬牙，松开了一只手，颤颤地朝宋珹伸了过去。
宋珹脚下猛地一踢，尽力与顾雨笙拉近距离，她夹紧了马腹，拉紧了缰绳，半探着身子，终于拉住了顾雨笙的手。
“我，我要跳了！”
“来。”
顾雨笙看到宋珹沉静的眸子，安心了不少。
她松开了另一只手，用足了力气，朝宋珹的方向跳去。
只是命运总爱捉弄她，喜欢在紧要关头开玩笑。
她的右脚被马镫卡住了。
顾雨笙急得冒出了冷汗，连忙转动着脚，即使扭到了脚踝，她还是忍痛用力地把脚往外拽。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即使她迅速地把脚抽了出来，但还是晚了。
顾雨笙右腿乏力，重心不稳，整个人的力不是往前的，而是开始往下坠。
完了。
顾雨笙的脑袋一片空白，耳朵也开始嗡鸣，在高速的运动中她的视线都是晃的糊的，只觉得地动山摇。
她认命一般闭上了眼，看来她注定是个折翼的天使，要和大地激情拥吻了。
只是想象中的痛楚没有袭来，她似乎跌入了一个不算柔软，但很温暖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秋日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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