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落幕至起始（上） ...
-
——1998年，那不勒斯。
我害怕痛苦，于是趁夜登上空无一人的电车。
红色的宝石以我的灵魂为燃料，在不起眼的角落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我走进公园，将自己的身体藏进树丛。
并由衷地祈愿此处成为让我安眠的坟墓。
……
人未必能永久坚守原则，“环境”的同化力远比人想象的要更大。
当街头的混混把那光滑触感的什么东西连着一包烟一起塞进了他手中时，阿帕基的神色沉了下去。
与值班的同事交接，下班后的阿帕基并未在局中停留多长时间，待他回到家中脱下外套时，红色的宝石顺着动作从口袋中掉在了地毯上，滚动到了鞋柜的前方。
“……差点忘了还有这东西。”
某种意义上可以称为今天的额外收获。阿帕基打开客厅的电灯，拿着那颗宝石坐在了沙发上。事实上在收到这颗宝石的瞬间他就有怀疑过这是什么赃物，即便那个混混声称自己是在电车上捡到的。警局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游客丢失财物的报案，虽然最近确实没有与珠宝有关的案件，但那混混的可信性实在不高。
阿帕基抬手，透过电灯的光亮看着那红色的宝石。成色还不错，看起来不像是假货，只是他对这种珠宝类的奢侈品并不算了解，或许要等到不执勤的时候去珠宝店鉴定一下才能知道价值多少。
不过最近大概没这个时间了，这几天的执勤名单里都有他。
随手将宝石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阿帕基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准备自己的晚饭。红色的宝石在客厅的灯光下似有似无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
等到阿帕基再次想起那颗红色的宝石时，已经过去了一周的时间。那不勒斯的治安确实称不上良好，但警局也很少像这段时间这般忙碌，不知为何各种案件一下子多发了起来，像是人们突然变得容易出现冲突，或是盗窃事件的增加。这样一来抓进狱中的人也多了不少，处理完最后一位被保释出去的小混混，阿帕基连警服都不想换，直接顶着夜色返回了家中。还未等他打开点灯的开关，在客厅散发着微弱红光的宝石便吸引了他的注意。
……说起来，它是夜光的吗？
之前确实从未注意过它在黑暗的地方会不会发光，或者说，自从他把这东西摆在茶几上之后，就再也没去注意过了才是。阿帕基没有开灯，而是直接拿起了那颗红色的宝石细细端详了起来，随后他便注意到了某些不对劲的地方——
是他的幻觉？还是这颗宝石真的变得浑浊了？之前时候里面好像还没有漂浮着那种……黑色棉絮吧？
或者是其实有，但他并没注意到？但之前对着光照明的时候，这颗宝石的透色确实很好啊？
不禁在心中犯起了嘀咕，阿帕基看着宝石微微皱起眉，却在这时听到了一个带着些许欢快、语气夸张的声音：
“那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呢。”
是从未听过的声音，来自窗户的方向。阿帕基顿时一惊，但将目光移到窗户上时，他只透过窗帘看到了一个怪异的影子。
……什么鬼东西？！
大步走到窗户面前，阿帕基哗地拉开窗帘，月光之下，那白色的生物就这样映入眼中，像是兔子又像是猫一样的小动物此刻正蹲坐在窗台上，在见到阿帕基时它眯起了自己粉红色的眼睛，明明没有张嘴，但阿帕基的脑海中却凭空出现了它的问候：“你好，我的名字是丘比！初次见面，雷欧·阿帕基先生。”
……什么鬼东西啊？！
阿帕基后退了一步，与那自称丘比的奇怪生物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对方稍微歪了歪头，随后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请不要害怕，我并没有敌意，只是想要来告诉您一些关于那颗宝石的事情。”
“宝石……你该不会是这颗红宝石的主人吧？”见对方似乎可以正常交流，阿帕基不由得放松些许，但仍然警惕着它的动作。他看着那白色的生物从窗户下端的缝隙挤进房间，轻巧地跃到了地板上。而丘比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则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很遗憾，虽然这颗宝石确实与我有关，但我并不是它的主人。对于那位主人而言，这颗宝石可谓非常重要，只可惜她无法前来这边拜访，只能由我来向您传达这件事了。”
“……所以，你是来劝我物归原主的？”阿帕基坐到沙发的一边扶手上，看着地面上的那只白色生物，神情复杂了几分。讲道理他其实没有物归原主的义务，偷走这颗宝石的人也不是他，但如果这颗宝石对那个弄丢了它的人而言非常重要的话……
阿帕基不禁陷入思索，而丘比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他一时间无言以对，“怎么会，虽然传达这件事是我来到这里的目的，但假如您不想归还的话，我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被这么说完之后，反而感觉自己不归还是件很过分的事情了。
“……好吧，我知道了。所以？我要怎么把这东西还给那个‘主人’？”他把拿着宝石的手伸到了丘比面前，“还是直接交给你，叼回去就好？”
丘比眨了眨眼睛，歪了一下头。
……
不该穿着警服就跟着这个“丘比”出门的。
小家伙的动作比自己想象中要快，只说了一句“请跟我来”就直接从窗户跳了出去。怕速度太慢跟丢的阿帕基连执勤的服装都没换下来就又出了门。一路上的人似乎都看不到那造型奇怪的小家伙，这让阿帕基心中升起了隐约的不安感，自己似乎在走向一个从未接触过的世界——但是这个年纪才有这种童话一样的经历，有点太晚了吧？
自嘲地笑了笑，阿帕基看了一眼手中的红色宝石，自从丘比出现之后，它的光芒便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消失了。他并不清楚个中原因，不过至少能知道的是，这大概不是什么普通的、有着优秀做工的宝石。而这宝石的那位主人，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吧。
跟随着丘比的脚步，阿帕基手中捏着宝石一路走到了市民公园。丘比的速度绝对算不上慢，但每当他开始迷惑对方的去向时，那白色的小家伙总是会突然又出现在了视线中。
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它这下总算是停下来了——在一处灌木丛前，里面显然不是允许游客进入的区域。
“就在前面，应该是在树丛的深处。”
只不过在阿帕基走到这边时，丘比边说着已经钻进了灌木中，没有给他留下丝毫提问的机会。阿帕基啧了一声，拨开前方茂盛的灌木，强行挤进了树丛之中。接近一米九的个头让他的动作有些受阻，一路上几根树枝合力刮走了他的警帽，在他扭头把帽子取回时，连身上都被挂上了几片干叶。
“……还真是相当隐蔽的地方，再弄大一些和原始丛林有什么区别，”阿帕基嘟囔道，他直接把帽子和宝石一起拿在了手中，免得再被树枝给捞走，伸手拨开又一层挡在面前的绿植，他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向丘比道：“什么人才会闲着没事往这里——”
然而问句就在这里戛然而止，阿帕基愣在了原地。
面前小小的一处空地上，一名少女正抱膝坐在树下，月光则顺着枝叶的缝隙洒在林中。她的脸埋在膝间，金色的长发盖住了大半身体，从体型来看只是高中生的年纪。丘比蹲在那少女面前，听到阿帕基的问题后，它并未回答，只是摇了摇尾巴走到旁侧，像是给阿帕基让开位置一样。
“……女孩子？”
阿帕基皱了皱眉，他也不是没见过离家出走的少年少女，那不勒斯街头的小混混里，那种人占了多数。不过这孩子竟然藏在这种地方……大概是和家人吵架了想要闹失踪吧。
他还真不太擅长去安慰女孩，总之先把这孩子带回局里，通知家长来领回去吧。
此时的阿帕基已经把自己来到这边的目的忘了个一干二净，只想着先把离家出走的少女送回家的问题，甚至忽略了旁边站着的奇怪白色生物。他伸出手晃了晃少女的肩头，“喂，女孩，别睡在这种地方，快点醒——”
然而话音未落，女孩便因他的动作失去了平衡，直接倒向了旁边。金色的长发在月光下划出一条弧线，落下的刘海盖住了女孩的眼睛，她像是陷入了沉睡一般，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反应，就这样顺着力道侧身倒在了树下。
……昏过去了？！
“不是吧……”阿帕基声音微微颤抖，他拽下手套，伸出手去探女孩的鼻息，在发觉到没有任何气息的时候他睁大了眼睛，并进一步去寻求面前这个女孩的生命迹象。
事与愿违，女孩的心脏也没有丝毫跳动的痕迹，除了身体还未僵直之外，已经与一具尸体无异了。
不，就算是尸体，也可能是因为刚死亡还未进入尸僵状态……是自己来晚了吗？！必须赶紧报告给局里！
“那么，请把那颗宝石，放在她的手中吧。”
正当阿帕基打算掏出手机与同事联系时，与此时氛围极不相符的音色便在身侧响起，阿帕基猛然意识到旁边还有着一个超自然的生物，他面露震惊地看向丘比，然而对方只是蹲坐在旁边不远处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这边，仿佛这具少女的尸体是在它意料之中、不值得惊讶的事。
阿帕基抬起手，那颗宝石仍然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但即便心中有千百种疑惑和震惊，此时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他将那颗略带浑浊的绯色宝石放在了少女微微摊开的手心，那微弱的光在宝石接触到少女的身体时变亮了些，仅数秒过后，那被定义为尸体的少女便睁开了眼睛，碧蓝的眼瞳中满是迷茫。
亲眼目睹到这种死而复生的场景，即便是身为警察的阿帕基也不免受到惊吓，他姑且在心中说服自己对方只是昏迷或濒死，而不是已经死亡的状态——人还活着比什么都强——他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向女孩道：“醒了……吗？”
女孩似乎处在一种刚刚睡醒的朦胧状态中，她撑着胳膊让自己坐起来，一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则捂住了额头，嘴中呢喃出了些许叫人听不清的音节。
阿帕基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等待女孩先反应过来。好在对方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在她看到自己手中绯色宝石的一瞬，便显出了然的神情。随后，女孩抬起头与阿帕基对视，神色复杂，蓝色的眼眸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然而，还未等阿帕基提出任何的疑问，那只白色的生物便再度开口了：
“真是危险呐，薇奥拉，怎么能把自己给丢到那么远的地方呢。”
在听到丘比声音的那一刻，少女的眼瞳便猛地缩小，甚至连手指都扣进了泥土之中。未等状况外的阿帕基说出什么，一把闪着寒光的月牙镰刀便凭空出现，刺穿了那白色生物的头部，将它从地面勾到了空中。随后，几把相同模样的镰刀勾住了丘比身体的四肢和躯干，将它撕扯、收割至粉碎，然而它的身体并未迸出鲜血，仅仅是变成面团一样的碎块落到了地上。
各种意义上，阿帕基已经看不懂事情的发展了。
“真亏你……还有胆量出现在我的面前。”
女孩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在那之下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情绪，如今像岩浆一般从地下涌了上来，她手中的红色宝石散发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更为强烈的光芒，像是对主人的归来表示庆贺……
……又或许根本不是庆贺。
正当阿帕基试着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时，女孩的目光转到了他的身上，蓝色的眼眸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似乎对他穿着警服这件事有着非常大的疑惑。那眼神最后停留在了他脱下手套的右手手指上，薇奥拉微微皱起眉头，抬眼与阿帕基对视，“你……也是魔法少女？”
“……哈？”
“……不是吗，也对，你看起来和少女这个词也没有丝毫搭边。”她咧开嘴角露出了一个自嘲的笑，但那笑容转瞬即逝，她的嘴角很快弯了下来，蓝色眼眸像是冰川一样没有丝毫温度，“既然如此，你又在多管什么闲事？”
“那不勒斯的警察已经无聊到连死人自杀都要管了吗？”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落幕至起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