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魔圆]进程》伊丽可亚

6、落幕至起始（中）

　　在一部分国家，“自杀”是一种违反法律的行为，部分宗教中也有着“不可自杀”的教义。

　　“人类没有资格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是对造物主的亵渎。”

　　但对于已非人类的“她”而言，所谓上帝更像是个笑话。

　　上帝并没有怜悯她的家庭，也未曾对她施与援手，火焰燃烧之后只剩下灰烬，她失去了原本的庇护所和坚持下去的理由，除了魔法少女这个身份赋予的“任务”之外，一无所有。

　　而当那真相降临时……仅剩的“任务”也变得讽刺了起来。

　　屠龙者终将成为恶龙。斩断他人绝望的魔法少女无法拯救绝望的自己。“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压上全部人生去实现的愿望又剩下了什么？”

　　否定愿望的那一刻，祈愿所带来的那份能力也随之消散了。

　　没有等阿帕基回复——或者说她那只是一句单纯的嘲讽。女孩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她似乎精神很差的样子，差到让人怀疑她到底能不能站稳。阿帕基伸手想要搀扶一下对方，但女孩的眼神只在他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地退后了一步，把后背贴在了树干上。

　　“今天是几号？”

　　在阿帕基有些尴尬地收回手时，她突然这样没头没尾地问道，男人愣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了对方：“……二十三号。”

　　“哦，那还蛮长时间了。”女孩淡淡地说道，全程都没有与阿帕基有任何的眼神交流，她看着旁侧的树木，像是在发呆。直到又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她的长发，女孩于此时发出了一声冷笑，“我还以为普通人是看不到那东西的呢。”

　　阿帕基忍不住瞥了一眼地面上的白色肉块（如果那能够被称为是肉块的话），“那个东西……丘比……是……？”

　　“诈骗犯罢了。”

　　又是一把短镰凭空出现，狠狠地砸进那白色的肉块堆中，像是在泄愤。

　　“这种说法还真是过分啊，我没有对薇奥拉你撒过谎吧？”

　　插入地面那柄镰刀的刃面映出了丘比的镜像——完整的，丘比的身影。阿帕基猛然回头，那本该被撕扯成碎片的白色动物此刻正完好无损地站在不远处的树梢之上，神态自若，仿佛刚才被凌迟掉的根本不是它。

　　女孩向旁边啐了一口，没有接茬。

　　“每一位魔法少女都有需要负责的区域，意大利这边的魔法少女数量确实已经趋于饱和了，虽说原因不明，但那不勒斯及其周边的密度一直都很低。”丘比轻巧地从树梢跳下，那根树枝随着它跳下的动作微微摇晃了起来。白色的妖精落地平稳，信步走到自己的尸体前，“薇奥拉作为这个城市唯一的魔法少女，擅自做出这样的行为，我也是很困扰的。”

　　低头将那个曾经是“自己”的部分统统咽下，丘比看向少女并歪了歪头，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不如说这种生物似乎并不拥有更复杂的变换表情机能，那深粉色的眼瞳中没有一丝情感，像只是在叙述着一件与他并无太大关系的事实。

　　虽然说着“会困扰”，但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有“困扰”的情绪在其中。

　　它说不定乐见其成。

　　阿帕基在一瞬间竟有了这样的直感，无论女孩是选择了自我了断，还是继续活下去，对它而言是没有区别的。

　　“魔法少女不去履行职责猎杀魔女的话，逐渐增多的魔女便会导致周边的‘负面情绪’激增，这种情况会确实地增加人类社会的犯罪率。”丘比的目光移向了大脑已经开始混乱的阿帕基，像是在向他确定这件事一样，“阿帕基先生作为警察，应该能感觉得到吧？那些逐渐增加的‘乱象’。”

　　增加犯罪率？

　　阿帕基微微一愣，从一周前——或者更早一点的时候，他们收到的报案就比之前要多了些，他只当是游客增多之后造成的短暂现象，无论如何也不会往这方面联想。要知道，他在一周之前，不，在今天晚上之前，还未曾知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着“魔法少女”这样的群体。

　　阿帕基看向那靠着树干的女孩，她微微侧低着头，金发又一次掩盖住了她的表情，就像是两人刚见到时那样。女孩的身体算不上健硕，只能勉强不被定义成营养不良，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这样的小女孩要怎么去减少犯罪率，而此刻的她看起来实在太过脆弱，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是被保护在家长的羽翼下，过着没什么烦恼的生活的。

　　但那个丘比却在暗示着他：社会混乱的本质原因是因为魔法少女没有去猎杀魔女，你的工作增加是因为她们的擅离职守。

　　——别开玩笑了，难道人类社会的存亡还要靠一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来延续吗，连他人的违规和恶意都要算在这女孩的头上吗。

　　如果说之前还抱有一丝疑惑，但阿帕基在此刻可以确信“诈骗犯”的说法了。

　　“喂……咳，薇奥拉。”

　　女孩抬起头，蓝色的双眸看向了他。

　　“你……不说些什么吗？”

　　即使是被污蔑成造成社会动荡的人，女孩看起来也很平静，阿帕基觉得这不是好兆头，要么是她已经在心中为自己下了同样的定义，要么就是认定了自己不会相信她的话，所以才一直保持着静默。这两种心理状态都不太好解决——他应该把队里擅长交涉的同事叫来的。

　　“你希望我说什么呢，警官。”

　　她神色平淡，像是在讨论的事情与她无关一样，阿帕基看不出她究竟是怎样的心理，只能斟酌着与她交涉，“什么都行……你想说的都可以说。”

　　“哦，那还蛮简单的。”

　　寒光从一旁闪过，完整的丘比被从天而降的镰刀竖直着切成了两半。

　　在阿帕基震惊的表情中，薇奥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称不上笑容的笑容。

　　“——这就是我最想说的东西了。”

　　……至少她有在发泄？这算好事吗？

　　阿帕基不确信地把目光从丘比的新尸体上移开，方才发现女孩的目光转向了他的身上。那蔚蓝色的眼眸深邃得像是那不勒斯邻侧的海，但却没有什么波澜和情绪在里面。

　　“我说完了，警官不打算说什么吗？”

　　“……什么意思？”

　　“反正也肯定想要说教？大人都很喜欢做这种事情，”她讽刺地咧嘴一笑，“铺垫一堆，最后也只是劝人不要轻生而已吧——我先说清楚，如果‘自杀’这件事是这么容易被劝解下来的，这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同样结局的人了。”

　　“而且呢，虽然我把那家伙叫做‘诈骗犯’，不过在提供的情报方面，它确实是不会说谎的，”女孩瞥了一眼那已经变成半截的妖精，神色渐冷，“没错，那不勒斯在这段时间的冲突，确实就是我闪离岗位的错。警官，你可能看不到——但现在在我们周围，半径不过五百米内，就有两只魔女张着结界，向街道的人们散发着绝望哦？”

　　糟透了，这女孩两点全占——她不仅把这些事给揽到自己身上，而且对他的“大人”身份也不信任。

　　“……我可以问你一些问题吗？”

　　“请便。”

　　“你刚才说，那家伙并不会说谎，”阿帕基用大拇指指了指那白色妖精的方向，“所以……它是向你隐瞒了什么‘真相’，是吗？”

　　女孩的微表情告诉他，他猜对了。

　　“先说清楚，我不觉得你和那不勒斯这段时间的破事儿有什么联系，就算你和那家伙都坚持认为那是什么魔女搞出的阵仗，在我看来也只不过是人类的劣根性罢了，真想闹事儿的家伙，有没有别人的推动都会做出糟糕的事情来。”回想起这段时间又是当街斗殴又是盗窃抢劫的报告，阿帕基确实有点头疼，但在他看来，把这些东西归结于一个还在上学年纪的少女身上才是更可悲的事情，“现在的我不清楚那家伙究竟隐瞒了你什么，所以也没法给出什么好的建议，不过，假如你愿意说的话……不管是作为警察，还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我都可以尽我所能为你伸出援手。”

　　这算是自己残存的“正义”之心吗？阿帕基不清楚。作为一个警察，他其实早已踏入灰色的地带，但此刻的他却执着地想要帮助这个初次见面，未曾了解过的女孩。

　　那是久违了的，已经消失许久的“意志”。

　　是想要帮助他人的“意志”。

　　是纯粹的“正义感”和“守护”什么的念想。

　　这或许也会是他的转变机会。

　　他想要帮助这个女孩，无论以什么方式。

　　金发的少女静静地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少女才开口缓缓地问道：“你……还什么都不知道吧？魔法少女也好，魔女也好。”

　　“如果你不肯和我说的话，我大概也永远不会知道了吧。”

　　“你甚至不知道我是什么人，我没有任何身份背景，也不会发生什么‘无意中救了富商离家出走的女儿’这样的小说剧情，你得不到任何好处。”

　　“如果只为了好处，我在拿到那颗宝石的时候就会把它卖掉了。”

　　“你是个怪人，”少女看着阿帕基的眼睛，如此下了定义，“你是个‘矛盾’的警察。”

　　“但人类就是矛盾的，不是吗？”

　　少女没有再靠着树干了，她微微站直身体，张开紧握着的那只手，露出那颗鸽血红的宝石。

　　“太巧了，警察先生——”她的语气充满了棒读感，睁大的碧蓝双眸空虚地看向前方。

　　“你面前的这个家伙，可不是人类啊。”

　　宝石散发出红色的光芒，像是在附和着她说的话。

　　阿帕基用了几秒来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而女孩则是在他理解的期间向着旁边喂了一声，“出来，给警察先生好好解释一下。”

　　“明明一点也不想见到我却还要我帮忙解释，薇奥拉真的很任性。”

　　被竖着切成两半的尸体躺在草地上，丘比的声音却又在某棵树后传来，阿帕基将目光移向那边时，便看到粉色的眼眸在暗处散发着微弱却又无比显眼的光亮。

　　“别那么亲密地喊我名字。”薇奥拉只冷冷地瞥了一眼，重新将那颗宝石握回手心，“反正你都把他带到面前了，就让他也听听看你们都干了什么啊？”

　　丘比眨了眨眼睛，最后妥协似的歪了歪头。

　　“嘛，虽然阿帕基先生是没有太多关系的人士，不过既然能看到‘我们’，说明您的身上还是有些特殊之处的，解释给您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阿帕基愣了一下，他看向薇奥拉，对方却又一次避开了目光，而丘比则已经开始解释了起来。

　　“作为魔法少女而存在的薇奥拉，在日常生活中需要经历各种频繁且危险的战斗，仅凭借人类脆弱的身体实在是太低效了。对于魔法少女而言，魔力的运用才是排在第一位的。”

　　“但只要本体不再是那脆弱的人身就没有问题了，”它坐在树下，语气平静地向两人解答着关于灵魂宝石的问题，“血液流光，内脏碎裂，就算失去肢体也没有关系，只要作为本体的‘灵魂宝石’还存在，那么魔法少女的身体就是永生不灭的。”

　　“躯体乃身外之物，”没有感情的粉色眼眸空洞且深邃，“灵魂宝石与身体的操控范围大概是一百米远左右，只要离开这个范围，魔法少女就无法操控自己的那具身躯了。”

　　“……一百米。”阿帕基喃喃道，他看向薇奥拉手中的灵魂宝石，自己是在巡逻区收到这颗宝石的，那个地方离这里少说也有几公里，和那个百米远的范畴差得不是一星半点，那种情况下这颗“灵魂宝石”自然不可能再去控制隔了极长距离的“原身”。

　　假若自己如之前所想，把这颗宝石卖掉的话，这个距离大概会进一步增加吧，到那个时候，就算想要找回来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了。

　　如此一联想，阿帕基突然明白了之前女孩口中的“自杀”是用的什么方式。假如失去对身体的控制之后，魔法少女的意识也会随之消失的话，那么脱离操控范围还真是一个……方便，而且无痛的自杀方式。

　　不，不对，等一下，为什么自己就这么接受了她“自杀”这件事啊？！被这个丘比一打岔，差点就忽略掉这个最根本的问题了。阿帕基深吸一口气，最主要的还是要解决这个事情——虽然，与自杀者交涉确实并非他的强项。

　　“吓到了吗？警官？严格来讲，你面前的这个家伙，只是个被小石头吊起来操控着的人偶哦。”看到阿帕基惊讶的样子，女孩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平静的笑容，“是不是很神奇？啊，说实在的，我其实没这么在乎这个，到底是僵尸还是人偶我根本不关心。”

　　她有点自暴自弃了。阿帕基意识到，但未等他说些什么，那姑娘就又靠回了树干上，微微提高了声音：“继续吧，继续给他解释，解释解释魔法少女是什么东西。”

　　丘比的尾巴扫动了两下。

　　“这个星球上的人，会把处于成长阶段的女性称为‘少女’（Ragazza）。”

　　“那么终将变成魔女（Strega）的她们，自然要被称作‘魔法少女’（Ragazza magica）。”

　　“这是什么歪理！”

　　就算还不熟悉她们的体制，但多少也能从刚才的对话中推断出来，她们魔法少女是在与一种叫魔女的东西战斗。

　　自己将成长为自己曾消灭的东西——这种事情未免太过荒唐了。

　　“明白了吗，在我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刻，这就已经是‘无解’的现实了。”少女咧着嘴角，笑容却不达眼底，“因为我祈求了本就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大家都会被愿望所背叛，以那种形态结束一切的。”

　　阿帕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安慰吗？安慰什么？直觉告诉他女孩并不指望他的任何同情。帮助吗？怎么帮助？他没有什么特殊能力能够解决这个少女的烦恼。

　　但是……

　　“但是……你确实守护了那不勒斯，这一点没错吧？”

　　少女靠在树干上，没有变化姿势，但却缓慢地收起了那有些疯狂的笑容。她静静地抬头看着阿帕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阿帕基此时也隐隐被气氛影响，稍微有些紧张。但他站得笔直，紫金色的双眼直视着面前的这位“魔法少女”，继续说道：

　　“你在暗处，在多数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次又一次拯救了可能被伤害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说的没错吧。”

　　“没有那么多的人，我没有拯救所有被魔女袭击的人，也没有那种程度的力量和决心。”少女平静地反驳了阿帕基的话，但对方没有丝毫的动摇。

　　“当然不可能，你又不是神，”他直言道，“逼迫自己无所不能才是错误的想法，我们都只是普通的人罢了。即使是你，也只是一个拥有了相对强大力量的女孩而已。”

　　“在你能够做到的范围之内，你用力量拯救了他人，帮助了他人，保护了他人，这就够了……你已经做到很多人想都没想过，更不可能去做的事情了。”

　　阿帕基捏紧了自己的警帽。

　　“不管是降低了这里的犯罪率也好，还是在另一个他人无法理解的世界守护了这里的居民也好——”

　　“——我代表那不勒斯警队，向你表示由衷的感谢。”

　　阿帕基向女孩鞠了一躬。

　　“……为了鼓励我，您也是够拼命了。”

　　许久之后，少女的声音才从前方缓缓传来。阿帕基抬起头，发现少女正仰望着天空。

　　“其实我不在乎能不能救人，我去消灭魔女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警察先生不知道这件事情，所以误以为我是什么拯救那不勒斯的大英雄。”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碎碎念着，阿帕基意识到这是自己不知道的情报，是关于魔法少女去消灭魔女的进一步动机。自己可能忽略了魔法少女是为了特定的报酬而行动的可能性，但那与她救了那不勒斯的人这件事并不冲突。

　　正打算继续说些什么，少女发出了一声轻笑。

　　“虽然，这绝不是我该接受的夸奖……但果然被人肯定还是……”

　　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阿帕基隐约看到她似乎在微笑。

　　自己的鼓励大概是成功了，至少她的情绪已经没有刚才那般负面。不过……

　　他不动声色地向之前丘比所在的位置看去，白色的小妖精早就不知所踪，或许是在自己对少女给予肯定和鼓励时离开的吧，他不知道，不过对那个明显抱有不轨之心的未知生物，他确实也没什么好印象。

　　“说起来，你是来这边巡逻的？不会真的为了把宝石给我送回来，就跟着那东西跑了一路吧？”

　　女孩突然开口问道，他愣了愣，肯定地啊了一声，对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有些复杂，似乎是有点想笑又有点惊讶，最终她垂下头微微摇了两下，用微不可闻的声音道：

　　“要是那不勒斯的警察都和你一样执着就好了。”

　　……这实在是过誉了。

　　紧握着警帽的手放松了力度。阿帕基的脑海中浮现起那天的那一幕。

　　他也并不是一个合格的警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