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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啖濡唇,幽囚化劫灰 ...


  •   崔铭选懊悔地说道:“我早该想道,桀摩人看上的其实就是我手中的兵马,否则要我何用!因为我的贪念,为了我的私心,我把良心踩在脚下,怂恿手下的弟兄们,随我一起投了敌。他们至死...至死都脱不了叛军的罪名。我害得他们成了大宁的罪人,害得那些女人成了寡妇,孩子没了父亲,却还要背负着叛军妻小的恶名,遭人唾弃。天地虽大,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是我断了他们的生路,是我啊!”

      说着他将一只粗糙的大手插入乱发,痛苦地摇了摇头。

      许久,崔铭选缓缓抬起头继续说道:“后来,桀摩人派我带着我的将士,外加一千桀摩骑兵突袭予芳城。哼,说是领兵,其实就是他们的垫脚石。若我取胜,他们就趁机占领予芳城,若是我败了,他们自然也没什么损失,不过是我们宁军的自相残杀。”

      说着,他抬起左臂,看着自己那光秃秃的手腕说道:“后来大概你也知道吧,我们败了,全军覆没,桀摩人二话不说就退了。老夫的一只手和一只眼,都丢在了战场上。祝修那小子,呵呵,老夫不恨他,我服他。老夫落到这般田地,是咎由自取。只是,唉,只是我那三千将士,他们死的冤啊...”

      见他越来越没力气,苏阔忙问道:“崔将军,既然你不怨恨祝修,为何要同那些人一起害他?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崔铭选猛咳了几声,急切地说道:“咳咳,不是,咳咳咳,我没有,我从未想过要害祝修!”

      这次他又停顿了更长的时间,“被俘以后,我自知难逃一死,这是我罪有应得,所以只在牢里安静等死也就罢了。可就在要押我进京的前一晚,突然有一个人来到我身边。牢门层层有人把守,我都不知道他是如何进来的。”

      苏阔忙问道:“是什么样的人?来找你做什么?”

      崔铭选道:“看不清相貌,那人一身白衣,脸被白纱遮住,听声音应该是一个年轻人。”

      苏阔顿时心头一沉,这不是曲符离口中的白衣人吗?

      崔铭选又接着说道:“我问他是谁,怎么进来的?他不说。又问他来做什么,他说,来给我一个机会。”

      “机会?”

      “嗯。他说我必死无疑,他也帮不了我,但是我的那些弟兄,他却可以帮一帮。”

      “什么意思?”苏阔一把攥住了栅栏,心中暗觉不妙。

      “当时我见他神神鬼鬼的,根本没当真。何况,人都死了,难道说他还懂起死回生之术不成?可他对我说,‘你的将士们是死了,可他们的魂还在。那些亡魂怨气深重,无法转世投胎,只能做孤魂野鬼,在人间游荡,最终沦为恶灵,落入无间炼狱。’”

      “我本以为他不过是在说疯话,可,可他竟然,竟然一个一个,念出那些将士的名字!有的甚至是只有我们兄弟间才叫的诨名。而每念出一个名字,老夫的耳边就听见一阵哭号。”

      “他们在哭,他们都是铮铮的汉子,可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哭...他们不想死,他们想回家,想回到父母妻儿的身边,他们不想做大宁的罪人,他们不甘心啊!小道长,你不会明白那种感觉。那声音就像刀,一刀一刀将老夫凌迟,却不见血!老夫想死,却死不了啊!”

      崔铭选痛苦万分,仿佛又回到了昔日的情景,“我来不及追问他是如何得到这些名字,老夫害得他们成了罪人,又害他们丢了性命,不能再让他们成为孤魂野鬼啊!因此我便立刻求他,求他帮我救救那些将士的亡魂。”

      苏阔眉峰一凛,厉声道:“条件就是你去帮他害祝修?”

      崔铭选摇头道:“他没这么说,只是说如果我活着,是走不出这监牢的。如果我答应死后魂魄和尸身为他所用,等事成以后,不但可以叫我投胎转世,更能替那些冤死的弟兄们超度。”

      苏阔冷笑一声:“哼,这你也信了?”

      崔铭选无奈道:“信与不信又有何分别?左右我都是要死的,如果他当真能兑现诺言,也算我最后为弟兄们最后做一件好事吧。”

      苏阔继续问道:“他究竟要对祝修做什么?“

      崔铭选的神色愈发恍惚,“老夫求他杀了我,好歹还能落个全尸。至于我的魂魄,尸身,他爱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后来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手段,我变得昏昏沉沉。每日浑浑噩噩,不知寒暑,不知生死。难道这就是做鬼的感觉?我说既然成了鬼,好歹让我再见弟兄们一面,让我当面向他们请罪!可他不允,说只等事成之后再见面不迟。”

      苏阔立刻攥紧了栅栏,“什么事?“

      崔铭选身子又歪了歪,无力地摇着头,“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有个红衣服的,在我身上扎了一根刺。他还说不出半月,我那断腕之仇便可以报了。可我...何曾怨恨过祝修?”

      “不出半月?” 苏阔拧起眉,这又是什么意思?

      崔铭选此刻已经躺在了地上,像一棵枯朽的老树,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干哑的声音:“活着的时候还以为,死了就算完了,一了百了。可后来才知道,能够一死,是多么的痛快。直到昨天,你找上了我。呵呵,混混沌沌这么久,再听到人的声音,真好啊。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我终于能离开那个身子了。人不人鬼不鬼过了这么久,老夫终于,终于可以解脱了...”

      听着他既痛苦又解脱的声音,苏阔神色愈发黯然。从他口中已经讨不到更多的消息,而之前他也怕拼上一“死”才将自己带到这里。这既是给苏阔的机会,也是给他自己的一个机会。现在这一切终将随着他魂魄的消逝而湮灭。

      “老夫,老夫唯有一个遗憾,就是还未给我那些将士,当面赔罪。道长...道长若是日后有机会,可否替老夫,向,向那些将士们说一句‘对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孤灯下那个沉重的身影,也逐渐透明。最终随着他未曾言说的歉意,像一缕烟尘弥散在黑暗之中。

      苏阔疲惫地坐在地上,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对于崔铭选的这个下场,他觉得可怜,可眼下实在分不出心思来同情他。苏阔此时可以肯定,那个白衣人一定就是陶寤,这一切都是他在捣鬼!可他到底要干什么?那个半月之期又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令他异常的不安。会不会陶寤的目的根本不是祝修,而是他?就像之前遇到的几件事,统统都与他有关!裘焰说他是灾星,会给身边的人带去灾祸!难道祝修身上这一连串的祸事,都是受了他的连累?裘焰说得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懊恼和自责变成一块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苏阔自认为从未对任何人怀有恶意,怎么到头来,自己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对被自己连累的人一点无力的补偿。既然如此,又有何面目坦然接受他们的感激?为社么自己的善意,成了如此不堪的笑话。

      不过眼下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还有许多事等着他来做。他渐渐平复了自己激荡的心神。如果说自己真的欠下什么血债,那至少还有一腔热血可以报还!

      想到这,苏阔狠狠摇了摇头,将那些如毒草般蔓延的念头甩掉,定了定心神,再次催动引魂咒。

      等他再次睁开眼,发现天已经见亮,而自己正直挺挺躺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胸前。身边是早已熄灭的篝火,还有那一堆烧到半枯的白骨。

      苏阔揉了揉额角坐起身,离魂术颇耗费精神,醒来后不免觉得有些乏力。他四下张望着,发现祝修正远远的坐在一棵树底下,低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禹...”他站起身正要招呼,却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衣领将脖子裹得紧紧的,腰上的带子也被扎得死死的。

      他甚是纳闷,不记得什么时候将袍子系得如此严密。于是将带子松了松,又扯了扯衣领,朝祝修走了过去。

      “禹祯兄我回来了!”话音未落,已来到祝修身边。

      苏阔先看了看他手臂的伤,问道:“好点了吗?还疼不疼?你怎么一直坐着,怎么不躺下休息?”

      祝修垂着眼帘,低声道:“无妨,已经没事了。”随后才抬起头问道:“怎么样?去了这么久,可打听到什么消息?”

      苏阔叹了口气,在他对面坐下,将方才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最后,他无奈地说道:“崔铭选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也是有些可怜。我相信他是真心悔过的,只是,太晚了。”

      说完他看了看祝修,却发现他有些失神,自己讲了半天,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

      见祝修一直神色复杂地盯着自己的嘴巴,他不禁舔了舔嘴唇,又拿袖子擦了擦,疑惑道:“贫道的嘴上沾了什么东西么?”

      祝修身子一僵,忙说道:“没有,什么都没有!”

      苏阔皱了皱眉,没有就没有么,他这么大声做什么?

      祝修忽然站起身说道:“我们下山去吧。”

      苏阔同意。不过下山之前,他还是在地上挖了个浅坑,好歹将崔铭选残存的骸骨入了土。

      担心路上颠簸,祝修的手臂受苦,他又砍了两根树枝,将他的手臂固定,再用一根布条挂到他肩上。

      不过随后苏阔又有些犯难,眼下祝修的状况,如何能骑马呢?于是他讪讪地问道:“禹祯兄,不知这山下有没有人家,也好借一辆车...”

      祝修想了想,道:“先下去再说。”

      下山的路,苏阔执意让祝修坐上马背,他独自牵马而行。每隔一会儿,他就要问问祝修还受不受得住,要不要停下来休息。祝修每一次都只是摇头。

      一路闷着头走着,苏阔总是想起崔铭选的话,越想越觉得在意。他斟酌再三,还是忍不住问道:“禹祯兄,大人他...做将军已经很久了吧?”

      祝修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随后应道:“是。”

      苏阔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禹祯兄的祖上,也是将军么?”

      “是。”

      苏阔抓了抓头发,愈发小心地问道:“不知禹祯兄的祖父,现在也在朝中为官么?”

      祝修皱起眉:“祖父他早已过世。”

      苏阔暗自咧了咧嘴,硬着头皮,提心吊胆地追问道:“抱歉抱歉。他老人家...可是患了什么病症?”

      祝修伸手拉住缰绳,涉夜立刻停了下来。

      “祖父是战死的。你究竟要问什么?”祝修俯下身问道。

      苏阔心中一慌,忙干笑着说道:“没,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咳,禹祯兄你瞧,我们都这么熟了,彼此间也该多了解了解是吧?”

      祝修立刻凑得更近了:“你...想要了解我么?”

      苏阔拼命低着头,拽着涉夜继续朝前走,“想,想啊!当然想。”

      祝修又坐直了身子:“你想知道什么?”

      苏阔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问道:“祝家世代戎马,想必禹祯兄将来也是要子承父业,做个大将军吧”

      祝修沉吟了片刻,道:“大概不会。”

      苏阔心中蓦地一喜,又明知故问道:“咦?怎会呢?莫不是禹祯兄不喜欢当将军?”

      祝修道:“无所谓喜不喜欢。只是父亲不愿我为官。”

      苏阔大喜,暗暗给祝抒叹作揖,大赞他的英明。不过表面上却还是故作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不做将军,那么大人希望禹祯兄做什么呢?”

      祝修略微犹豫,觑着苏阔的背影说道:“做个...闲人。”

      苏阔听了简直心花怒放,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底。因此他一时高兴,便不假思索地说道:“好啊,做闲人多好啊!”

      祝修不解道:“好么?”

      苏阔已经有些得意忘形,飘飘然道:“当然好了。贫道我自打出生就是个闲人,现在是闲人,以后还是闲人,恐怕此生到死都会是个闲人。”

      祝修向前探了探身,试探道:“选山,你将来...也会做闲人么?”

      苏阔此刻心情大好,摇头晃脑地说道:“然也,然也。闲云野鹤,自在逍遥,寻一处世外桃源,耕耕田,种种花,无拘无束,余生岂不快哉?”

      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一时忘形,随便想象了些“闲人”的境界来诱导祝修。

      果然,祝修听罢立刻陷入了沉思。他望着远处,目光有些虚浮。许久,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的确...不错。”

      接着便悸动地邀约道:“选山,不如将来我们就一道做闲人吧!”

      苏阔却摇了摇头,心道:这富家公子到底是不知人间疾苦啊,我这闲人哪里能与你那闲人一样?有饭吃才叫闲云野鹤,饿着肚子如何自在逍遥?

      他回过头笑着对祝修说道:“同贫道一起做闲人恐怕没什么好处,我可不忍心拉着禹祯兄一起受苦。将来禹祯兄且在桃源处自在,贫道就在尘市里逍遥吧!”

      祝修顿时失望地垂下头,喃喃道:“那还叫什么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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