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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啖濡唇,幽囚化劫灰 ...


  •   苏阔本打算将自己的外袍撕下几条,替祝修包扎伤口。可脱下衣服才发现,好脏...上面满是尘土。又看了看身上的中衣,还算干净。于是他将外袍扔在一边,毫不犹豫脱下中衣,一番撕扯后,又来到祝修身边。

      祝修右边的袖子被一点点撕开,露出他结实的手臂,上面有一个黑乎乎的血洞,鲜血正汩汩涌出。

      苏阔眉头紧锁,先仔细检查了伤口。边缘有些焦黑,那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但伤口里面还算干净,看来这骨箭没有毒,他这才稍稍放心。然后拿过一根布条,小心翼翼地按在伤口上。

      他一边包扎一边说道:“眼下没有药,只能先把血止住,回去要将伤口仔细清洗,再用上药才好。”

      他又叹了口气,哀怨道:“都是我不好,害得禹祯兄受伤。唉!你也真是,怎么这么急,再容我一会儿,我,我来用这一招才好。”

      放下手臂,苏阔又拾起祝修的左手。方才他赤着手握住还在燃烧的骨箭,一定也受伤了。

      摊开祝修的手掌,果然见一道刺目的烫伤纵贯了他的掌心,苏阔顿时脸色更难看了。

      眼下也没有凉水,他便来回扇动着手掌,携起一缕微风,希望能给祝修滚烫的掌心带去些凉意,接着又鼓起嘴吹了吹。可这些都是杯水车薪,他觉得祝修的手越来越热了,不单掌心滚烫,连手背都开始灼人。他又拿过一根布条,将祝修的手掌也缠了几道。

      “禹祯兄?”苏阔这才发觉自己忙活了半天,祝修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抬起头,见祝修正紧闭着双眼,拧着眉,将脸转向一边,看上去很是痛苦。

      他知道祝修一定是疼的厉害,又死撑着不肯说。于是扶着祝修的肩头,关切地说道:“禹祯兄,要不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儿,说不定躺一躺就没那么疼了。”

      可祝修却将双目闭得更紧了,一动不动地坐着。疼得脸都红了,也不打算躺下,更不开口说话。

      苏阔无奈地站起身,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外袍抖了抖,套在身上。感觉里头空荡荡,凉飕飕的。

      他将抱月归鞘,又来到那棵树下,将钉在树干上的匕首和骨头都拔了下来。看着惨白的肋骨上鲜红的血迹,不免又是一阵心疼。

      回到祝修身边,见他似乎比方才好了一点,至少不再紧闭双眼,脸色也没那么红了。

      苏阔将匕首交还给祝修。又一回手,将根肋骨扔回到那一堆骸骨当中。

      这时,苏阔发现一堆还冒着青烟的白骨中间,那颗头骨正张着两个黑洞,朝这边望着。

      他心中一动,立刻来到头骨跟前,“崔铭选?你还在么?”经过这一番折腾,他以为崔铭选的魂魄早就散了,难道竟然还在?

      头骨又将下颌抖了抖。

      苏阔忽然眼睛一亮,跑回到祝修身边,急切地说道:“禹祯兄!崔铭选的魂魄还在,不过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即刻就与他通灵!”

      见祝修目光有些茫然,又赶紧解释道:“他现在魂魄附在骸骨上,不能言语,我要施离魂术,叫自己的魂魄离体,才好能同他问话。时间紧迫,再晚些恐怕他的魂魄就散了!不过在我魂魄离体期间,禹祯兄一定要看好我的肉身,否则我可就回不来了!”

      说完也不等祝修回答,飞快地掏出一把引魂香,在地上一插,原地盘膝而坐,开始催动法诀。

      引魂香烧到一半,苏阔的头忽然垂了下来,紧接着身子一歪,倒向一边。

      祝修急忙伸手将他扶住。苏阔的身子顺势软软地靠在了他的胸前。

      方才听苏阔急三火四地讲了什么离魂术,看样子他现在魂魄已经离身,成了一个空壳。

      祝修还从未见过没了魂魄的人,看着靠在身前的苏阔,双目轻阖,呼吸匀长,就连他的心跳都清晰有声。这就是人失了魂魄的样子么?看上去明明就像睡着了。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祝修终于犹豫着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抚了抚苏阔的额头,将那几缕凌乱的发丝轻轻拨开。苏阔的面容依然那么柔和,比他醒着的时候更加平静。

      他又轻轻抚上苏阔的眉心,抚平了因为一直紧张而拢起的眉头。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描摹着苏阔的眼帘。纤长的眼睫安静地垂着,将那枚喧嚣的符篆挡在自己眼中。指尖继续划过面颊,最后停在苏阔的唇边。

      祝修忽然觉得呼吸有些急促,手指也似乎失去了控制,执着地在那里停滞不动。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把脸转到一边。可视线却意外地落在苏阔微敞的胸襟上。

      方才为了给他包扎伤口,苏阔撕了自己的中衣,然后又将外袍胡乱套上。这会儿倚在他身上,本就松松垮垮的衣衫便被拉扯得有些衣不遮体,露出了白玉般的脖颈和大半个肩头。

      祝修只觉得呼吸骤然一滞,心神激荡不已,于是慌忙撤回视线,却发现自己的指尖还停在苏阔的唇边。

      他的心跳得更厉害了,和苏阔的心跳里应外合地撞击着胸口。一下一下,像是在急切地催促。

      他的指尖愈发颤抖,像着了魔一般抚上苏阔鲜红的唇瓣。他知道作为君子,绝不应该有如此荒唐的想法,这实在太不坦荡了!可十几年来恪守的理智,在这一刻却被一股炙热的洪流冲得七零八落。

      他颤抖着屏住气息,生怕自己愈发沉重的呼吸将苏阔惊醒。

      祝修缓缓俯下身去,原本喧嚣悸动的内心,在唇齿相碰的一刹,竟像获得抚慰一般,沉静下来。

      原来这个人的唇竟是这样柔软,这样温暖,这样叫人流连。

      此时的苏阔正轻飘飘走在一团漆黑之中。眼前什么也看不见,他只能一路摸索着一路向前。从指尖的触碰,和脚底偶尔踩过的水坑判断,这里像是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洞。潮湿,阴冷,空气中还弥漫着刺鼻的血腥味。

      走着走着,前面闪出一点亮光,循着那亮光走了不远,迎面便被一道铁栅栏挡住了去路。那光亮正是来自栅栏里头的一盏孤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正一动不动地倚着墙壁,瘫坐在地上。半明半暗间看不出是死是活。

      苏阔快步来到栅栏跟前,试探着唤了一声:“崔铭选?”

      许久,那个沉重的身影才艰难地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一道浑浊的目光,透过凌乱花白的发丝,循着声音的方向,朝苏阔这边看过来。

      苏阔想了想,又改口道:“是崔将军吧?”

      听见有人这样说,那人黯淡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亮光,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沙哑的叹息:“啊...崔将军,老夫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

      不晓得他有多久没开口讲过话,这一声像是来自一口古井。苍老的声音摩擦着粗糙的井壁,沉沉久久地传入人的耳朵。

      苏阔见他开了口忙问道:“崔将军,那枚符篆的事,可否请将军详细告知?你们究竟打算叫祝修做什么?”

      苏阔觉得崔铭选的魂魄已经在支离破碎的边缘,他要抓紧时间,尽力从他口中得到些有用的东西。

      崔铭选却没回答他的问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沉沉地说道:“你就是方才那个道士?你叫什么?”

      苏阔冲他一抱拳:“贫道苏阔。”

      “呵。”崔铭选又重重地靠回到墙壁上,缓缓说道:“老夫如今这副模样,小道长以为如何?是不是觉得我罪有应得?”

      苏阔未置可否。他相信祝修的话,同时也觉得凡事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是非曲直,不是他一个局外人能随意定论的。只是眼前的崔铭选多少还是叫他感到意外,原以为会是一个残暴,贪婪的亡命之徒,可此刻昏黄的灯光下,只有一个高大魁伟,却已是油尽灯枯的迟暮将军。

      见他不回答,崔铭选长叹一声,自问自答一般说道:“我有罪,罪孽深重,罪当凌迟,罪当死上百次千次!可,可何至于此啊...”

      虽然内心焦灼,苏阔还是顺着他问道:“崔将军,可否将过往的事给贫道讲一讲?”

      崔铭选沉默了一会儿,反问道:“小道长,你以为像老夫这样的武将,最终的命运会是如何啊?”

      苏阔沉吟片刻,答道:“镇守一方,保境安民,上无愧于君,下不愧于民,自然可以加官进爵,永享富贵。”

      “哈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崔铭选声音嘶哑着大笑起来,就好像听了一个大笑话。“我来告诉你,身为武将下场只有两种,或者战死,或者被杀。”

      苏阔愕然,虽然还不十分明白他的意思,但他立刻想到了祝抒叹,更想到了祝修。

      “当逢乱世,你自然是朝廷倚重的肱骨栋梁。可作为一条忠犬,等到天下太平,结果会是如何啊?呵呵,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你应当听过吧?”

      苏阔觉得心中不安,忙争辩道:“你说的确有其事,可也不是绝对!当今圣上是圣明之君,定不会如此不分是非,不辨黑白!”

      其实对于当今天子他根本一无所知,但他觉得自己必须要反驳崔铭选,好像这样就能替祝家父子取得一线生机。

      “圣君如何,昏君又如何?有何分别?况且,即便是圣君,即便你韬光养晦,你过往的战功,天子的封赏,你的部下,你的军队,甚至是你的存在本身,呵呵,都是你的催命符啊。”

      “哼,身正不怕影斜,既然皇上是圣君,就不怕无人主持公道。这些都是你的一家之言罢了。

      “呵呵,小道长,你太年轻,太年轻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懂不懂啊?三人成虎,你又懂不懂啊?主持公道?只怕主持的不是你的公道吧。当你的存在威胁到某些人的利益,自然会有人出来替朝廷主持公道。”

      “这是宿命。身在朝堂,大家对此心知肚明。否则,你以为凭祝修的能耐,为何到现在还无一官半职?呵呵,这个道理,将军大人他比老夫更懂啊。”

      苏阔心头一凉,有些无力地扶住了栅栏。难道这些都是真的?祝抒叹早就明白?那祝修呢,他也知道吗?

      “老夫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可我不后悔!唯独对将军大人,还有老夫手下的那三千弟兄,老夫...老夫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他们啊!”

      崔铭选无力地靠回到墙壁上,像是积蓄了些力量,才又开口说道:“我自知将来没什么好结果,便想趁自己还活着的时候,为家人,为子孙后代多攒下些基业。将来我死了,他们也能过富足的日子。那几年边关战事不断,正是立功的好机会,我便频频请兵出征,也打了不少胜仗。”

      “将军大人待我不薄,屡次派我出战,朝廷的封赏也尽数给了我。唉,那时我大概是被鬼迷了心窍,那些可都是弟兄们的卖命钱啊,最后却都进了我的口袋。”

      “我自知纸包不住火,此事早晚会败露,便屡次对弟兄们说,朝廷昏庸,没有封赏。恰巧那时有几个战死将士的妻儿,前来寻找她们夫君的遗物,我便鬼使神差地向将军大人禀报说,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妻儿老小都活不下去了,希望朝廷能再拨些钱粮,对这些孤儿寡母予以抚慰。”

      “因为抚恤的钱饷早就发了,将军大人自然是不允。我便对众将士说,王公贵戚每日饮酒取乐,海量的银子花出去,可轮到我们这些时刻准备送命的将士,却是一毛不拔,这样的朝廷何苦替它卖命?”

      “于是你就投敌了?”苏阔没忍住,开口问道。

      崔铭选又缓了缓,才继续道:“其实早在几年前,在与桀摩人对战之时,他们就几次派人来,劝我改旗易帜,都被我撵走了。可当时有一个来使的一句话,老夫却怎么也忘不掉。”

      “他说‘崔将军不要太执着,如果你们大宁国善待于你,变节自然是不忠。可若是大宁背叛你在先,你又何来叛国一说呢?还是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啊。’”

      “一想到战事结束,自己恐怕就会有杀身之祸。再加上眼下军饷的亏空,当时我脑子一乱,就,就投诚了。唉,老夫自甘堕落也就罢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手下那三千将士也拉下水啊!”

      苏阔越听越是觉得心情沉重。他并不赞同崔铭选关于“忠”的说法。他始终以为,一个人真正忠实于的,是自己的内心,是心中的信念,而无所谓国家对你的背叛。

      哪怕是山河破碎,身如浮萍,只要心中信念还在,忠诚就永不消退!

      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对忠诚的理解。易地而处,他也决不会做出像崔铭选那般的选择。然而想到崔铭选的处境,他又不免有些同情。这叫他倍感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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