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旅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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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这一天，陆易行醒的很早。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他心中的紧张感也渐渐上升：自己答应和凌波一起去明光岛是不是错了？来到宁城生活两年来，除了康复医院和小区附近的超市、公园，他根本连远一点的地方都不敢去，生怕给别人添麻烦，怎么会一时冲动就真的要跟她到海边过周末？
他正躺在床上纠结，白姨却进来了，一脸喜色：“我把家里都收拾好了，小凌说八点来接咱们，快起来吃早饭吧。”
看得出来，能出门旅行她也是很高兴的，一面照顾陆易行起身换衣服一面絮絮叨叨：“哎呀，会开车就是好，等你拿了驾照，不说远的，咱们也可以在市里的景点转一转嘛。”
保姆竟然使唤雇主，真是闻所未闻。陆易行忍不住腹诽，却忽然又觉得轻松了些：“你说的我压力好大，万一考不过怎么办？”
“哪有你这样的，事情还没干自己先泄气，你还比不上人小凌一个姑娘家？”
他和凌波有任何可比性吗？陆易行实在跟不上中年妇女的思路，只能笑笑作罢。
凌波从前在开车这件事上颇为胆大，照没拿到手就敢偷偷开着二哥的车上路了。可正是这样的任性妄为，最终酿成了悲剧。这次在自家司机指导下练习一个月，凌波不敢造次，一路上小心谨慎，又休息了几次，总算在正午时分平安到达明光岛。她订了五星级的枫叶大酒店，不仅因为这里提供无障碍房间，更因为它的位置离海滩非常近，步行一段路即可。三人在酒店顶层吃过午饭，陆易行完全不想休息，凌波最后以“女孩子需要时间梳妆打扮”为由劝住了他，白姨这才推他回房，给他按摩、做减压。
凌波小睡片刻，换了件红色长袖连衣裙，又精心化了妆，带上一顶宽边草帽，出现在陆易行面前。此刻正是九月末，秋高气爽，阳光温暖而不灼热。碧蓝的海面风平浪静，沙滩上有不少孩子，有的在玩沙子堆城堡，有的在疯跑着追逐打闹，而大人们、尤其是上了年纪的阿姨们，则是一边欣赏风景一边忙于拍照留念。
凌波努力忽视掉周围好奇的、惊讶的、同情的目光，推着陆易行的轮椅走到离大海最近的地方。细碎的浪花涌上来，几乎要打湿他的鞋子。陆易行望着远方海天交接之处，喃喃道：“早知道滨海有这么美的地方，我就不答应魏先生去宁城了。”
凌波心中一凛：是二哥让陆易行去宁城的？对，陆易行来宁城的那个时间，她正好在滨海！二哥想必是不愿意他们有任何交集的，只是阴差阳错，自己又偏偏报考了宁城师大……
“宁城也很好啊，起码市内空气质量就比滨海好。”凌波笑道，“宁城虽然没有海，但是有清江啊，对了，清江南岸去年修的摩天轮，你肯定知道吧？当时到处都是宣传，我和同学玩过一次，等我们回去了……”
莫非你还打算我们两个人去坐摩天轮？陆易行不知道该笑她天真还是傻气，“行啦，这次已经很麻烦你，宁城市内的地方我自己就可以去。”
“这有什么麻烦的，我是在练车，你敢坐我还要谢谢你呢。”凌波调皮地回答，“哎呀，咱们把阿姨落在后面了，我叫阿姨过来，也拍几张照片吧。”
时间飞快过去，转眼就已经到了傍晚。陆易行坚持要请客，选了一家海鲜餐厅，虽然菜单的价格实在令人肉疼，不过能尝到美味的东星斑也算不虚此行了。
凌波洗完澡躺在酒店舒适的大床上，明明累了一天，她却不怎么睡得着，反而心里有些烦闷：陆易行就住在同一层，他的日常生活是怎样的？是不是很多事情都要依靠护工？这段时间以来，她在网上查询了不少关于脊髓损伤的资料，姚至诚是对的，陆易行的情况很可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但是……
她翻来覆去“烙煎饼”，最后决定换衣服起床，一个人去海边走走。刚走到电梯口，却看到白姨竟然推着陆易行也在等电梯：“阿姨？你们……”
“小陆不想在屋子里呆着，想出门散散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能不能帮阿姨的忙，辛苦点陪着他？”
“哦，当然可以！”凌波急忙点头，“阿姨您休息吧，等一会儿我送他回来。”她把轮椅接了过去，推着他一路走到沙滩上。沿线的路旁虽然有灯，但沙滩附近仍比较昏暗，热闹的游客早已散去，白日里碧波荡漾的大海在沉沉夜色中显得渺茫而神秘。
一直没说话的陆易行忽然轻声道：“凌波，你陪我坐一会儿吧。”他放下轮椅手刹，把双脚从踏板上挪下来——凌波这才明白他是想要坐在地上，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帮助他，只能看着陆易行双手撑住轮圈，以一种近乎是“摔”的方式把自己转移到地面。她急忙上前想扶住他的手臂，陆易行却摇了摇头，吃力地调整了一下双腿姿势，这才松了口气，对凌波笑道：“坐吧。”
她在他身边坐下，看向他的双腿：在深色裤子的遮掩下，他的腿看起来很正常，却已经完全丧失功能，仿佛变成了身体的累赘一般。凌波迟疑着问道：“一行，你的伤……”
“交通事故。”陆易行很快回答，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伤在胸椎T4，这里往下都没有感觉。但是‘里面’还会疼，很奇怪吧？明明‘外面’什么都感觉不到……”他似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医生也没有办法，只能靠按摩理疗稍微缓解一点。”
外面没有感觉，里面还会疼痛，这是什么滋味？凌波想象不出来，甚至想一想都令她感到不寒而栗。她也无法用言语去安慰他，因为任何安慰在这样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如果遭遇这一切的人是她，或许她早就精神崩溃、只能整日以泪洗面了。
也许是静谧黑暗的环境让他生出一种诉说的冲动，陆易行在微凉的海风中继续讲了下去：“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我自己打工念完了大学，毕业后还没找到工作，就变成这样……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他的语气很平静，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你知道白姨刚才为什么非要陪我出门么？她怕我会寻死。”
凌波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一行！”
陆易行转过脸来，眼睛里却有细微的笑意：“我好不容易才熬过来，怎么会在这时候想不开？凌波，今天是2015年6月11号以来，我最开心的一天。谢谢你。”
凌波霎时脸色惨白——若她之前还心存一丝侥幸，陆易行此刻亲口说出的这个日期等于彻底宣判了她的罪行。她毁掉了他的健康和自由，让他失去了本可能拥有的“未来”和“人生”，可他毫不知情，还在感谢她！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伸开手臂轻轻抱住了他。陆易行的身体似乎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将她推开：“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一行，一行……”她流着眼泪，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以后我陪着你，我一直都陪着你……”
良久，她才听见他的声音：“凌波，我没有以后。今天就足够了。”
凌波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等她醒来，已经是上午十点多钟了。她匆匆忙忙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去敲陆易行的房门，开门的却是眉头紧锁的白姨：“小凌啊，小陆昨天睡得晚，还没起来，湿地公园恐怕没时间去了。”
实际上，是陆易行夜里发生了痉挛。白天的旅行已经令他十分疲惫，晚上在海边又受了凉，身体向贪玩的主人提出了抗议。他凌晨时分才终于昏昏沉沉睡下，醒来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眼中的失望神色是难以掩盖的。凌波怕他难过，提议道：“我们下午去湿地公园吧，今晚再住一晚，明天上午再回宁城。”
“明天周一，你不用上课吗？”陆易行马上提出反对，凌波面不改色地说谎：“这学期周一上午没有排课，没关系。”
其实周一上午是有一节盲文课的，不过中英文盲文她都很熟悉，有时候自己也睡懒觉逃课。陆易行半信半疑，最终耐不住凌波的“怂恿”还是同意了，于是他们下午去逛了明光岛湿地公园，那里有一片大湖，成群的鸟儿栖息在水面上、芦苇丛中。凌波教陆易行用单反相机拍照，给他讲解构图和光影，推着他四处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他望向她的眼神始终是明亮而快乐的，这让她的负罪感稍稍减轻了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旅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