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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愿望 ...

  •   陆易行发现,他和凌波之间的联系越来越频繁了。起先是燕窝的事,后来逐渐变成了各种鸡毛蒜皮的生活琐事:起床没有,吃饭没有,上课很无聊,下周要考试……
      与此同时,他的工作也开始增加了:自从他给大余的公司剪了一个团建活动视频之后,燕窝公益的大群里时不时就有人找他私聊。他在这一行才刚刚起步,客户不算多,只要是能力范围内的他都愿意接单。
      天气慢慢变得炎热起来。夏天是他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因为损伤平面以下的身体不能排汗,除了定期去康复医院,他基本足不出户。家里大部分时间都开着空调,白姨有一天从外面回来,一下子受凉感冒了,陆易行让她卧床休息,自己下厨做了晚餐,把脏衣服收拾了扔进洗衣机里,待晚上天气凉爽些又到附近超市买了菜,回到家中再将衣服一件件晾好……他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可以做这么多事情,心情难得十分愉悦,于是在朋友圈里晒了自己的劳动成果:“做家务充满成就感。”

      凌波是在送姚至诚回酒店的路上无意中看到这条朋友圈的。
      上一次,陆易行虽然婉拒了她“去其他城市治疗”的建议,但她一直在犹豫,是否要联系姚至诚再问一问。他是燕津大学附属医院血液科的医生,也是大哥凌潇的爱人——当然,不被长辈承认的那种。现在他和大哥一直住在燕津,极少和家里联系,如果不是因为凌潇在燕津大学任教、从事国内历史方向的研究,两人早就移居国外了。
      没想到这几日,姚至诚来宁城参加一个青年医师交流活动,主动联系了凌波。她少女时代就认识姚至诚了,当时还不知道他和大哥之间的关系,大哥介绍说“这是姚医生”,她也就傻傻地叫“姚医生”,到现在也改不了口。
      “姚医生,我想问你一件事情——现在对于脊髓损伤,有什么好的治疗方法吗?”
      姚至诚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他猜凌波或许是帮人打听,便说道,“这方面我不专业,你有病人的病历吗?我请骨科或者神经外科的医生给看一下。”
      凌波摇了摇头:“我没有病历,是……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受伤好几年了,我想问问能不能帮到他。”
      “几年?那大概只能在康复方面下功夫了。”姚至诚沉吟片刻,“病人现在能坐起来吗?上肢功能、就是双手的情况怎么样?”
      凌波吓了一跳:“能、能坐起来啊。”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双手也没有问题吧?我们一起逛街,他还帮我把耳环里的头发给拆出来了。”
      “听你这么说……波波,其实我觉得你的朋友恢复还不错,至少病人能生活自理,还有正常社交。不过,如果她想试试的话,你让她把病历复印件拍照发给我。”
      “你也觉得这样就算是不错?”凌波虽然不抱什么希望,但听见姚至诚的评价,仍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委屈,“他自己也这么说,可是……”
      姚至诚不由转头看了看她,即使在这样近的距离,她的脸仍然是模糊不清的:“波波,你们关系很好吧?我理解你的心情,但除非医疗技术有突破性进展,否则——波波,你哥哥也一直在联系国外的医院想治好我的眼睛,但有些事情我们只能去接受或者适应。”
      他的眼睛是先天性弱视,戴上矫正眼镜也只能看到眼前两米范围,在电脑上工作需要辅助软件将字放得很大才能看清。凌波沉默了,姚至诚倒是笑着问她:“快放暑假了吧?有空来燕津玩啊,带你的朋友来也可以。”
      陆易行连宁城市内的商场都不愿意去,更别提那么远的燕津了。凌波心里苦笑,眼看两人已走到了酒店楼下,她坚持把姚至诚送回房间,又去翻了翻朋友圈,看见陆易行回复说“护工感冒了”,不觉有些担心起来。

      第二天恰好没有安排考试,凌波上午就买了各式感冒药、外加水果牛奶去陆易行家里。白姨已经好些了,见她这个探病的架势不觉有些惊讶,赶紧请她进来坐:“哎呀,我都不好意思了!怎么还拿这么多东西……”
      陆易行也向凌波道谢,又问她是不是考完了,什么时候放暑假。两人正在闲聊,齐海升突然给她打电话来,问她假期有什么安排:“我最近计划去海底拍摄,你不是一直想考潜水证吗?哥带你去玩,给你和鱼群拍个合影怎么样?”
      “是跟你一起,还是跟海鲲哥一起?你坑我一次还不够啊?”任凭齐海升描述的多么诱人,凌波对他的邀请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你约那个小网红去玩吧,她肯定乐意。”
      “瞧你说的,我是那种重色轻妹的人吗?”齐海升立刻为自己辩解,“哪天回滨海?姐姐也好久没见你了,前两天还说起呢。”
      齐海珠已是姑父选中的继承人,平日里忙于工作,凌波确实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了:“珠姐要做生意,哪像你呀,游手好闲的。”她损了表哥一句,“大夏天去什么海边,晒死了,我这里还有事,以后再说吧。”
      凌波挂断电话,陆易行笑着问她:“朋友约你去海边玩啊?”
      “嗯,是我表哥。”凌波解释道,“我下周二考最后一门,然后就回家——等我回去了再考虑干什么吧,反正时间有的是。”
      “夏天去海边不是正好吗,可以游泳。”陆易行不无羡慕地说,“怕晒黑啊?”
      当然怕,但更怕表哥不靠谱。凌波默默吐槽了一句,却留意到他歆羡的眼神,“一行,你想去吗?”
      陆易行生在内陆小城,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原本以为工作以后会有机会去各地旅行,但一场车祸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寻常的愿望也变得遥不可及起来。他当然无法对凌波讲述这一切,只能摇了摇头,拿起一个苹果递给她:“我可没有暑假,还要工作呢。”
      你明明是自由职业者啊。凌波听出了这只是个借口:“一行,我在网上看到过,有的残障人士还能出国旅游,其实你完全可以考虑……”
      “我知道,谢谢你。”陆易行甚至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凌波低着头,轻声道歉,再也不敢提及这个话题。

      这个暑假,她到底还是被海升说动了心,去东南亚考了潜水证。这体验新奇又有趣,然而即使当她在深海中与海洋生物“亲密接触”的时刻,陆易行那天的神情仍旧会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他一定是很想去的,她看得出来。
      马尔代夫夏威夷这些都太不切实际,离宁城最近的、能看到海的地方,不就是滨海吗?在返程的飞机上,她不断思考着:滨海东边的明光岛是一处休闲度假胜地,不仅有美丽的海滩,还有国家级湿地公园。从宁城开车去滨海,可以走跨海大桥上岛,单程只需3-4小时,两天往返时间也算宽裕。
      回到家里,她向父母提出想重新学开车,母亲吃了一惊,问她需不需要安排一个司机去宁城。凌波坚决拒绝了,母亲不舍得她住宿舍,已经给她在学校附近买了房子、请了家政工人,再派司机不免过于夸张。父亲倒是很支持她,说那件事情早就过去,也该重新开始了。

      陆易行万万没想到,凌波结束了暑假从滨海回到宁城,和他说起的第一件事就是:等你工作空闲的时候,我们去明光岛过周末,好不好?
      他受过很多人的帮助,路人、志愿者或是医生护士、残联工作人员,但像她这么同情心泛滥的,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出门有多麻烦?在外面又可能遇到多少意外和尴尬?是不是觉得有钱可以解决一切问题?陆易行气得简直想告诉她请把这份闲心用在更需要帮助的人身上、不要再来找他……
      他一整天心情都很坏,白姨以为他身体不舒服,问他是否需要去医院,他冲她吼了一句“你别管我”,就摇着轮椅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
      他住在这套三居室的主卧,房间里到处是各种辅具,连床都是可升降式的,看得他一阵恼火,抄起床上的枕头重重地扔了出去。枕头撞在阳台推拉门上,发出“哐当”一声,白姨在外面着急地敲门:“小陆!小陆!”
      即使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都令他头晕目眩,险些从轮椅上栽倒。陆易行抓着扶手,等着身体慢慢恢复,心中的念头也愈发清明:他不是在生她的气,而只是对自己的残疾和无能感到深深的愤怒。
      除了凌波这样天真善良的“白富美”,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发出如此邀请了。他不禁又想起那个关于海滩和姑娘的梦:也许这就是他此生唯一一次“走”进梦境的机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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