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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求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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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辈子,其实她一开始根本没打算去探望。
那人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中人,她并不打算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她安置了他,还请了大夫,已经仁至义尽。
她很快把那人忘在脑后,每天照样扎着辫子,挎着篮子,快快活活出门。
大约过了七八日,这天她刚出门没走多远,就被人拖住。
妇人抓着她诉苦:“小姐,你可不能把个大活人扔在我家就不理了,我们问他他也不理人,人是你救的,大夫也是你请的,你好歹得去看看。”
这妇人人称牛嫂子,安栖总觉得她是为了多要些银钱。
那天为了救人,她找了附近好几户人家。其他人一看那人一身黑衣短打,血淋淋的样子,就打了退堂鼓。村人淳朴,却也胆小,怕惹是非。
唯有牛嫂子一双利眼盯在银子上看了又看,同意把人救到她家去。
如果是要钱,倒也好办。
上辈子的那时候,安栖刚刚拿了一笔书稿费,手头宽裕,便也不大在乎。
她从荷包里拿出两块小银锞子塞给牛嫂子:“牛嫂子,你多担待些,待那人再过两日伤好了,便让他离开。”
谁知牛嫂子看也不看那两块银钱,拽着她非要她去看看。
安栖只好跟过去,心里还愧疚她把人想的太坏,以为牛嫂子是贪财。
再见到那人,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脸上血污擦净,却依旧惊人地丑,不过身材气质,颇为不俗。
安栖坚决不让牛嫂子关门,只站在门口问了他几句。
那人倒是沉默寡言得很,她说什么,他都只用“嗯”或者“不”来回答。
安栖越问越干巴,最后硬着头皮说:“……牛嫂子他们一家都是很好的人,你安心在这里养伤。”
自觉完成了任务,安栖便大大松了一口气,跑了。
路上她回想了一下,倒觉得没有救错人。
那人虽然孤僻不爱言语,倒是规矩得很,从头到尾目光低垂,没有朝她扫过一眼。
至少不是一个心术不正的登徒子。
所以当牛嫂子第二次第三次拉她上门的时候,她便没有那么抗拒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牛嫂子最后一次来找她,说那人伤好了要走了,想要当面跟她道谢。
那人先是给了她一枚褐色木牌,并且嘱咐她万一遇到难处,可以凭着此物到京城的墨香居里求助。
她捏着木牌胡思乱想。这人果然是江湖中人,搞不好是个什么帮主堂主之类的。
只因为牛嫂子说过,这人伤好了之后便每日早起练功,徒手劈柴,脚踢碎石。
如此牛掰,倒像是武侠小说中的武林高手。
她正浮想联翩呢,没想到那人居然跟她求起亲来!
他依旧垂着眼不看她,嘴里文绉绉得有一丝别扭:“……不知小姐婚配与否?在下家中略有薄产,无父…无母,只有一个侄儿与嫂嫂……”
安栖内心惊骇,面上镇定。她用在现代时惯常拒绝狂蜂浪蝶的标准表情道:“多谢壮士抬爱,家里已定了婚配,年底便要成亲。”
那人顿住了,终于抬眼看她。那一瞬间她心惊肉跳。他眼神阴沉狠厉,像匹草原上孤独的狼。
安栖心中生出几分后悔滋味,不该招惹这样的人。
她回去之后,回想男子当时的眼神,越想越不安,便匆匆收拾包袱回京城了。
回府之后好几天都惴惴不安。夜里一定要安排人守夜,枕边还备着一把匕首。
他若真有心要查她的身份,并不难。
她听闻那些武艺高强的江湖豪客,若是看中了哪家小姐,不管是多大的官儿,夜里潜进闺房,掳走了事。
可是上辈子直到她死的那一刻,那人也没有再出现过。
安栖现在想起来,有点儿羞愧,觉得自己八成是被害妄想症犯了。
多半又是自己的脸蛋惹的祸,让那人生了几分心思。
自己骗他说已有婚约,那人虽不高兴,却丢开了手没强求。
果真是个正人君子,倒是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
八成是自己在现代,强取豪夺的狗血文看多了。
安栖回忆起那枚木牌后来也不知道被丢到哪里去了,有点可惜。
若是后来能向他求助,也许便不会落到那种结局。
往事已矣,今生安栖已经不打算和这人有所交集,倒是可以派人去救他一命……
。
春日宴后,薛见深便离了京城。
世人皆道延熹侯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整日和一群狐朋狗友花天酒地,无所事事。
却不知他十五岁就被皇帝舅舅暗中委以重任。
他有时消失半个月或者更久,人人都以为他进宫去了——皇帝舅舅经常招他入宫,其实他已经悄悄出了京去办事。
暮色四合,昏鸦傍林而飞。
薛见深一身黑衣短打,一马当先,冲入密林。手下道:“主上,天色已晚,这附近荒无人烟,不如就地歇息一晚。”
薛见深点头下马,几人寻了处干燥的树下,燃起了篝火,分了干粮。
有人值夜,薛见深便倚着树干放心睡去了。
他没想到,在这种天为被地为席的环境里,他竟然又做了古怪的梦。
梦里的他,也是一身黑衣短打,领着几个手下寻到了目标人物。
双方打斗正酣,他的一个手下,一个红脸黑须的汉子,突然倒戈相向。乘他不备,撒了他一头一脸的毒粉,他连忙屏息闭目。
“主上!”
“李明你这叛徒!”
他一时睁不开眼,刀风袭来,他闷哼一声,背部从左肩到右腰,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一道口子。
薛见深痛到脸色发白,睁开眼,盯着那叛徒冷笑一声。
“主上!”
“主上快走!”
马蹄声奔袭而来,对方的人马越来越多。几个手下拼死护着他,用血肉为他开路。
薛见深头也不回。他深知这种情况下,只有自己保住性命,才有资格为他人报仇。
春夜犹寒,他伏在马上,死死咬住嘴唇,忍受每一次颠簸带来的剧痛,一双眼睛又冷又狠。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天色将明,马儿行至一道溪水边,被路边窜过的懵懂野兔惊吓,长嘶一声,把背上的人甩了下去。
薛见深背部着地,血口迸裂,血水染红了溪边的石子,他脸色一白昏了过去。
许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薛见深从未深眠过,连昏迷都昏得不彻底。天光乍亮,影影约约有人靠近,薛见深心中一个激灵,反射动作已经伸手扼住对方的……脚踝。
那脚踝纤细得过分,仿佛一捏就断。。
薛见深皱眉睁开眼,抬头看去。
.
是她。
薛见深愣住。纵然打扮完全不同,像个乡野村姑似的,他还是一眼认出,正是春日宴上遇到过的那位姑娘!
赵勉提过,她姓…,是一位姓…的四品御史府上的掌珠。
不知道她为何会在此处乡间。然而布衣荆钗,也难掩国色。
溪水波光粼粼,阳光下那张脸会发光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导致的,薛见深竟然隐隐觉得头晕目眩。
他低下头,不敢多看,目光触到她的足部,干净精巧的鞋袜被他的手染上斑斑血迹。
他默默收回手,终于彻底昏过去。
。
受了重伤的青年从床上醒来,身上盖着农家特有的花被子,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忙碌的声音。
想起昏迷前的情形,薛见深情不自禁捏紧了被子,身后的动静越来越近,他无措地发现自己心跳快了几分。
然而伴随着心跳声响起的是农妇特有的大嗓门:“咋还没醒呢?不会死在家里吧?大夫可是说今晚醒不了就没救了。”
农夫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咋说你好呢?小姐给了银钱你就把人领到了家里,万一死了小姐不会找我们算账吧?”
农妇连忙说:“不会哩不会哩,小姐又不认识他。小姐就是看他怪可怜的,女孩子家心软,见不得血。他伤得好重咯,小姐也是知道的,就算死了也怪不得我们咯,到时候裹个草席,找个山头,埋了就是了。”
心跳一下子趋于平稳。薛见深也不知道自己失落个什么劲。他抿抿唇,勉强动了动,好让那两个开口闭口“死了”的人,知道自己还活着。
农妇叫起来:“醒了醒了,可算是醒了咯。”
……
薛见深躺了两日,就已经能坐起来了。
薛见深身份贵重,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却并不是没有吃过苦。这里寒衣漏屋,环境再恶劣,他也能泰然处之。
只是,他总是不自觉地盯着门口,也总是会竖起耳朵,仔细分辨从外面院子里传来的动静。
可是,除了农妇家的两个小子皮来皮去,满院子打闹的声音,并没有他期盼的动静。
这天,他听到院子里二狗对大狗说:“哥,我看到小姐在水塘那里,看李子他们抓鱼。”
大狗问:“小姐这次又发蜜饯了吗?”
“肯定会发的,小姐好大方哩,说不定抓了鱼送给小姐,还会给铜板哩。”
“走,快去!”
两小子啪塔啪塔地跑远。
薛见深面无表情盯着腿上的花被子。
按理说,他们在春日宴上见过,她应该知道他是谁。
宁愿闲的去看乡下小子抓鱼,都不过来探望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