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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开窍与不开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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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见深袭爵之后,便很少感受到怠慢。
说起来,这世上唯一怠慢过他的人,却是他的亲娘。
旁人就算暗地里鄙薄,当面都是阿谀奉承,恭敬惶恐。
他本不是心胸狭窄的男子,不该计较这些小事。
说起来,那姑娘还救了他,对他只有恩,没有仇。
可他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整天不得劲。
大狗二狗像她的忠实小跟班,天天在院子里絮絮叨叨“小姐今天去摘花了”“小姐昨天给的糕点真好吃”。
每当这时,他就尤为烦躁,脸色也更阴沉。
这天,他把农妇叫了过来,农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牛嫂子本以为救个人照顾几天,既有银钱拿,又积了德,是大大的好事。
谁知这年轻男子模样丑怪不说,还整天阴沉个脸。说来也是怪,连牛嫂子这样十里八乡有名的泼货,硬是不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现在他们全家求神拜佛,盼着他赶快养好伤走人。
薛见深淡淡看了牛嫂子一眼:“想办法把救我的人叫来,这个就是你的。”
他两指拈着一张银票,递给牛嫂子。
牛嫂子懵了,这是啥呀。
薛见深忍耐地解释了一句:“一百两银票。”
骗谁呢,就这么一张破纸?欺负乡下人不识字是吧。
牛嫂子心里嘀嘀咕咕,却又不敢表现出来。
她面带不屑地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转回来,手脚都软了。
唉呀妈呀,原来真的是一百两银票!感情家里住了个财神爷哩!
一百两那是多少银钱啊,上次小姐给了十两,她就喜上天了。
财神爷的吩咐自然不敢怠慢,牛嫂子死活把小姐拽了过来。
薛见深就这样再次见到了…姑娘。
他也不是想干嘛,他就是想着既然是有过一面之缘的姑娘,对方还救了他,他总该诚心致谢一番。
反正他是这么说服自己的。
可是跟他预想的完全不同,看到她进来的刹那,他便开始莫名其妙地发慌。
大脑一片空白,连抬头看着她的脸都变成一件困难的事,放在被子上的手不知不觉握成了拳。
他仔细回忆赵勉平时是怎么跟姑娘寒暄的。
小娘子长得花容月貌,家住何方呀?……不对。
姑娘可知我会看面相?我观姑娘面相,今日红鸾星动,必遇良人……
这是什么啊!
薛见深脸色愈加阴沉。
等…姑娘都走了,他满心懊丧地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话都没跟她说上。
薛见深自己也觉得奇怪,他从小个性胆大率直,从来不知道紧张为何物。就连孩童时第一次进宫,觐见皇帝舅舅,也是直勾勾盯着瞧,完全无视了满屋子跪倒一片头也不抬的人,反而惹来舅舅青眼相看。
而他与这位…姑娘,只见过三次,却次次都表现得颇不正常。他自己也难以理解。
薛见深后知后觉想起怪异之处,那姑娘今日,居然称他为……壮士?
这是个什么称呼?
而且还一副不认识他的模样?
薛见深蹙眉想了想,对着外屋吩咐道:“端盆水来。”
牛嫂子现在完全把他当作财神爷伺候,唯恐他有一丁点儿不满。闻言立马去灶上打了一盆水来,还是家里舍不得用的热水。
薛见深见那破旧木盆烟雾缭绕,眼角抽了抽,忍耐道:“要冷水。”
牛嫂子热情的笑脸僵了僵,却还是不敢有任何怨言,走到屋外才敢嘀咕两句,麻溜地换了冷水过来。
薛见深往水盆里一望,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猪头是谁?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明明没有任何异样,不疼不痒,怎么看起来如斯恐怖。
他想起那个叫做李明的叛徒,曾撒了他一脸毒粉,当时只觉得眼睛刺痛,忍过一阵就好了,没想到会有这样的遗患。
这倒未必是那毒粉原本的效果。
薛见深幼时曾中过苗疆奇毒,后来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命,清除了大部分毒素,可是体内残留的余毒却也把他折磨得不轻。
余毒令他彻夜难眠,脾气暴躁,可也不尽是坏处。
至此之后他有了“百毒不侵”的体质,苗疆奇毒不愧是万毒之首,残存的余毒都能做到以毒攻毒。只是两毒相遇,中和之后,固然致死的毒性已消,却也会留下各种奇奇怪怪的后患。
譬如这次,让他的脸浮肿不堪,活像变了个人似的。
原来,她竟是没有认出他来。
这个认知让他心绪几分复杂。
既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沮丧,又觉得这姑娘心善,人品贵重,连这般丑怪模样的人也不嫌弃,还出钱救治。
与京中那些虚伪势利的贵女大有不同。
接下来的日子,薛见深隔三差五就出银子让牛嫂子想法子把那姑娘哄骗过来。
可是好不容易见到人,他却成了个锯嘴葫芦,硬是打不开话匣子,每每在她走后失落懊恼一番。
他渐渐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情。这姑娘看着善良好说话,每次都能轻易被牛嫂子拉过来看他,但也不是个莽撞的无知少女。
相反,她小心谨慎得很,次次都是有备而来。
自从第一次之后,后面再过来,她身边就多了个丫鬟。
丫鬟寡言少语,走路轻盈无声,他只轻轻扫上一眼就看出,这丫鬟多少学过几年拳脚。
不仅如此,这姑娘每次过来,袖子里都悄悄藏了一根簪子。
她并不是对随便一个男人毫不设防,他心底反而莫名宽慰了几分。
有时甚至会想,等以后有空了,可以教教她防身之术,定比她那白玉般纤细脆弱的手里握根簪子要强。
薛见深却也不去深想,男女授受不亲,他这么一个毫无瓜葛的男子,怎好去教授一个闺阁小姐防身之术。
日子一天天过去,薛见深背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然愈合。他甚至每日可以起来晨练一番,打上一套拳。
叛徒的事亟待处理,可他不知为何,在请牛嫂子送出去两封信后,把归期拖了又拖。
这日,一个黑衣男子骑着马进了牛嫂子的农家小院。
男子一见到薛见深,含泪下拜:“主上。”
薛见深扶起了他,脑子里却转着一个不合宜的念头:得回京了,他得跟她说上一声才好。
所以薛见深又出了大把银钱,吩咐牛嫂子立即去把人请过来。
黑衣手下看到自己主上站在院子里一颗石榴树下,时不时望向院门,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眼角抽了抽。
这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主上吗?
石榴树的叶子都快被他薅光了。
原本在玩耍的大狗二狗,看到这两个凶神恶煞的人门神一样立在院里,都停止了喧哗。
二狗躲在哥哥身后,一脸惶恐地盯着这两人来回看。
大狗抿紧了唇,捏起了小拳头,猝不及防对薛见深叫道:“俺知道你想干什么!”
薛见深疑惑瞟过来。
大狗涨红了脸,顶着那张丑脸的压力,又叫:“你别做梦了!小姐才不会搭理你!”
薛见深看着虎头虎脑的小少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他轻飘飘说:“你说我想干什么?”
大狗说:“你就是想娶——”
……
“主上!醒醒!”
“主上!时辰不早了!再不出发就迟了!”
薛见深翻身坐起,看着眼前的手下,脸色不太好看。
这还是第一次,梦没有做完就被人叫醒。
他倒是很想知道那小崽子后面说了什么,取?取什么?
口口声声说知道他真想干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梦中的自己意欲何为。被人救了,自是感激,或重金答谢,或偿人所愿,都足以报答这份恩情,却不知梦中那个自己,一次次去见那姑娘是为何?
每次见了人又不好生说话,扭扭捏捏看着让人心烦。
他虽清清楚楚知道梦里那个薛见深就是他本人,却也十分看不上他,若不是在梦里身不由己,犹如一缕魂魄被囚禁在体内,他真想去踹梦里的“薛见深”一脚。
说来也是怪。
梦里那个自己,平时所思所想倒也和他本人无甚差别,偏偏一见到那个姑娘,就像变了一个人,令他很是费解。
突然灵光一闪,薛见深恍然大悟,脸色凝重起来。
他想到一种可能性。
苗疆蛊毒,千奇百怪,让人防不胜防。
他自小也是苗疆蛊毒的受害者,父兄也全是死于苗疆的用毒高手,这些年皇帝舅舅给他的任务,大多数是暗中搜寻苗疆潜伏在大晋的探子。
他跟苗疆,可谓不死不休。
难道梦中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不是什么山精妖怪,却是个苗疆的探子不成?
也不知她对自己下了什么蛊,让自己那般奇怪,倒是要好好调查一番,早做防备。
也许他会做这些个古怪的梦,就是上天给他预警来着。
薛见深想到此,顿觉解决了一件压在心头的大事,心里松快起来。
他站起身,拍拍站在自己右手边的手下,一个黑脸微须的壮汉,也是他,在梦里为自己挡了一刀。
手下受宠若惊看过来:“主上有何吩咐?”
薛见深下巴扬起,指向正在一旁料理马匹的一个男子:“那个人,可是叫李明?”
手下看过去,答道:“正是李明。”
心想难道李明这么好运,竟被主上看中了?刚刚也是李明,见到了该出发的时辰,主上居然还在睡,毅然去叫醒了他,倒是胆子大得很,难怪能得主上青眼。
薛见深盯了一眼李明魁梧的背影,笑了。
。
此刻的薛见深并不知道,自己因为提前醒来错过了什么。
梦里的那个薛见深,也就是前世的他,曾在听到大狗的话后愣了好一会儿。
彼时,大狗不屑道:“你就是想娶小姐做妻子!”
大狗瞪了他的丑脸一眼,呸了一声:“你想得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薛见深闻言,如遭雷击。
稚子无心的童言,犹如把他这块榆木疙瘩生生劈出一道心窍来。
他一时觉得小屁孩子浑说的,当不得真,一时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成亲么?
男子成年后自然都是要成亲的。
依稀记得上次见到母亲,她也提过此事。只是他向来不耐烦与她说话,更加反感她插手自己的事,便只冷脸说了句:“不劳您费心。”
他从来没仔细思量过成亲这件事。今日遭遇小屁孩这一顿混说,脑子里情不自禁畅想起来。
若是成亲的对象是那位姑娘……
好像也不是很令人讨厌……
黑衣手下就见到自己那位脾气不怎么好的主上,嘴角蕴着一丝压都压不下的弧度,盯着墙壁缝一丛萎靡的枯草目不转睛,一脸春心荡……哦不,是愉悦的表情。
前世的薛见深,在这一天早早地开了窍,而这辈子的薛见深,在榆木疙瘩的路上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