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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帝王策 最是无情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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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完布匹生意,祝筠带着郡主去街市上逛了一圈,采买了些糕点和首饰。回府时,将军也已回来了。
“郡主晚上和将军一起用膳吗?”祝筠问。
“今日有些乏了,让小九送我房间吧。”郡主嫣然一笑,又将糕点分了一半,让祝筠带回东院。
祝筠也没多想,托着糕点就往将军屋里送。
房门一开,一只灰白色活物就扑腾着翅膀将糕点叼走了一块。
祝筠吓得一哆嗦,余下的糕点散落一地。
忽闻一声哨鸣,海东青盘旋落在从后堂走出来的将军的肩膀上。
“它怎么什么都吃?它不是被明王接走了吗?”祝筠关上门,捡起糕点。
“要远行了,多吃点吧。”高照看着肩头沉溺进食的海东青。
“要远行?将军又要出征了?”祝筠紧张问。
“不是我,是它。”高照伸手将糕点碎屑味进海东青嘴里。
“过来,有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高照招招手,将护臂分给祝筠一只。
祝筠连忙接住,放下手头的点心,“这是……”
“我不在的时候,它就交给你了。它只认得这座府邸,如果它能平安回来,有劳你将信快马带给我。”高照道。
祝筠抬起头,眸中闪烁着被信任的感动。祝筠重重的点头,应了声“一定”。
小鹰张开双翅,比祝筠的胳膊还长,扑腾起翅膀,划地祝筠脸疼。大约因为祝筠和大宝设计将小鹰捕了,小鹰心里还记着愁,和祝筠配合并不顺利。
“别怕。”高照从身后端起祝筠的胳膊,“它慢慢就熟悉了。”
被将军盯着,不可胆怯。祝筠一咬牙,大义凛然的将胳膊送了出去。
从前不懂训鹰的人为何要带护臂,现在被一双鹰爪抓着,感觉那两只爪子随时能把自己的小胳膊给撕了。
“可以了,你转头看看。”
高照抚着海东青的羽翼。海东青歪着脖子睥睨而视,大约是觉得祝筠没什么坏心眼,扭头继续捡点心渣渣吃。
“放松。”高照敲敲祝筠绷得像根木棍的胳膊。
祝筠机械的收了收肘,海东青仍稳稳的啄着糕点。
“它这个脾气真怪,”祝筠从没见过这么贪嘴的鹰,“我去给它拿些肉吧。”
高照喂饱了海东青,将它腿上的一圈毛剃干净,再把传信用的皮毛缝上。祝筠没想到将军不仅武得刀枪棍棒,还能捏的起绣花针。小鹰很乖,果然飞走了。
“它会飞回来处吗?”祝筠望着月色朦胧。
“它很机灵。”高照也不确定。但他一向果决,他必需趁着燕国使臣在宫中赴宴时送走海东青。
“它消失了,又忽然出现,会不会惹人猜疑。”祝筠担忧。
“那就看他的了。”高照道。
祝筠回过头,高照正闭目冥思。从进门就能察觉到,将军的烦苦都挂到了眉梢。祝筠想关心,又怕惹将军猜忌。
“你是不是有话想说?”高照睁看眼时,正巧瞥见祝筠嗖地回头。
“将军心事重重,是因为燕国来使么?”祝筠结结巴巴问。
“你怎么知道。”
“今天去庄子里收布,遇见周校尉了,他说的。”祝筠答。
高照叹了口气,拍拍祝筠的肩膀,“陪我喝酒吧,拿最烈的酒来。”
那晚,高照醉的彻底。醉梦里是少年时心怀天地的意气,是青年时挚友忽行远的挂念,是人生不如意、明月寄相思的凄凉,是灯火燃尽、恍然若隔世的怅惘。
祝筠陪着喝了很多酒,酒很烈,灼的胃疼。他知道将军是彻底醉了,而自己还有几分清醒。檐上落了霜,他搀扶着高照回房,那一刻,他的后背紧贴着高照炽热的胸膛,陡然从酒气里冲出一丝澄明,他微微撇头,右肩上,将军的眉眼清晰到眉毛根根分明。祝筠嘴角的酒窝不自觉浮了上来——这一刻的将军,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卧榻近在咫尺,祝筠东摇西晃走得很慢,临到床前,忽又悔恨为何不搬到东廊亭下喝酒,那样扶着将军的路还长一些。
燕国使臣来访的第二天,朝会取消了。明王被宣进宫中,入夜方归。魏帝与他谈了什么,无人知晓。守卫们只是看到,入宫时,明王殿下健步如飞,出宫时,他扶着近侍,颤颤巍巍,似是跪了一整日。
柱国大将军府的书房,大将军倚着书案和老甲窃窃私语。
“我昨天喝醉了,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高照问。
“您是指哪方面?”老甲愣了片刻道,“您昨日十分克制,并没有对小管家做任何调戏之举。而且他昨晚是倚着床睡在地上的,您也无需为自己担忧。”
啪一巴掌拍在老甲头顶,“你春宫图看多了,脑子洗不干净了是吧。我问你我昨日酒后有没有泄露军中机要。”
老甲捂着脑门呜呼道,“您昨天总共就说了两件事,追忆军师和舍不得明王为质。那小管家估么也醉的不省人事了,他扶您回去的时候,东倒西歪,我都怕他脱手,将您给摔着了。”
“昨儿个脑子犯浑了,竟然真的喝醉了。”高照锤了捶脑门,“朝中可还安稳?”
“摆在明面上没有,咱影卫倒是私下推测出一件。”老甲沉吟道,“昨日朝会后,中书令是最后一个从宫中出来的。”
“中书令?”高照仔细回忆了一番,“昨日他老人家懒得掺和,就躲到后堂去了,后堂……他一直在听我们的谈话!”
“这就对了,今儿个明王殿下被宣入宫中,出来时神采全无,估么是被陛下训斥了。”老甲道。
“这鸡贼的老家伙!”高照骂道。
“会不会对明王殿下不利?”老甲问。
“这事挺矛盾的,陛下知道画上之人不是军师,一定不允景和入燕。景和性子倔,又一定会苦求陛下。我既盼望着军师平安归来,又希望景和留在京中。陛下应不应允,皆是天意。”高照道。
“头儿您不是一向喜欢占领先机。这种见招拆招的事情变数太大。”老甲道,“您若做好决定,咱就还有时间努力一把。”
“这是景和的选择。他若为君,我便为臣;他若为臣,我便为友。军师知道,应会欣慰吧。”高照双脚搭在书案上,枕着手倚着后墙,“明日朝会,陛下就会给出最后的答复。且待天明。”
燕国使者来魏第三日,朝会推迟了一个时辰。这在魏国国史上还是第一次。宫人们只道陛下一早便召见燕国使臣议事,不猜也知道是为明王之事。
朝霞散尽,魏帝款款入殿,跪拜后等来的不是魏帝一声众卿平身,而是大监的宣旨:孤不忍百姓蒙战乱之苦,愿和亲以安社稷、结邦交。孤掌中之明珠,庆宁嫡公主景姒,行端仪雅,秀外慧中,愿嫁燕国皇室,结永世之好。希望燕王履行承诺,送还我朝军师。景姒思念故土,特封明王景和为和亲使者,陪同景姒入燕,无诏,不必回京。
诏书一出,殿内哗然。燕国两位使臣并无异议,和亲之事应是今晨议定。
高照叹了口气,嘴角微挑,到底是低估了一个父亲的爱子之心。
站在殿上的明王诧异的抬头看着陛下,爬满血丝的眸中闪烁着震惊与泪光。明王欲出言质询,却被大监的眼神拦下。这样的场合,确实该表现为一个恭顺的臣子。
高照微微撇头,齐相的表情和两位王爷一样,皆被蒙在鼓里,独中书令双目微闭,处之泰然。
“无诏,不必回京。这个‘不必’,用的很是巧妙。既满足了燕国扣押明王的愿望,又没有将明王回国的路给堵死。只是苦了庆宁公主,陛下竟然也舍得。”齐相站在中书令身边,窃窃低语,“您老献的计?”
中书令不言,脸上却写满了明知故问的鄙夷。
齐相惋惜,“男人摆不平的事,拿女人填坑,可悲、可叹。中书令的女儿和庆宁公主差不多的年纪吧?”
中书令不愠不火,“陛下在意嫡子,挡了晋王和你的路?”
齐时衡呵呵一笑,“瞧您说的,我只是就事论事。”
“中书令、齐相在讨论什么呢?”魏帝抬抬手,令百官起身。
“启奏陛下,臣听闻庆宁公主生辰在冬月里,既然公主要远嫁,不妨过完这个生辰再走。”齐时衡道。
“爱卿此言深得孤心。孤亦有意为庆宁办一个隆重的生辰宴作为弥补。希望两位使臣能理解,并向燕王转达。”魏帝道。
燕国使臣颔首,接下国书。
和亲的诏书于百官而言,是个保全朝廷颜面的良策。皇家的女儿,既享万民朝奉,就该为万民做出贡献。但并非每个人都是这么想,至少于明王而言,这道圣旨,就是插向心头的一把刀,随时能剜下一块肉来。
“上京的深秋若逢阴雨,就会变得和冬天一样湿冷。我的母后就是在这样阴雨天薨逝。”明王站在廊下,仰着头,任风吹雨滴落在脸颊,“弥留之际,她拉着我的手,嘱我照顾好景姒,要我替景姒寻个好人家。我终是辜负了她们。”
天际朦胧,高照站在明王身旁,“我在想,我当初应该竭力拦住你。你只身赴险,阿渊可以毕生才华相报,但扯上庆宁,阿渊何以为报。”
“我竟然从未读懂父王的心。高大哥,他为何这样做?”明王转头看向高照。
“跪了一天还没想通么,你的父王什么都知道。陛下允你去燕国,是他最大的退让。”高照叹息,“他同时也给了你重新选择的机会。”
“拿景姒的幸福,换我一次机会?”明王苦笑,“是啊,一次可以悔过的机会,也是足以令我悔恨终身。”
“事已至此,去看看庆宁吧。你是她最亲的人。”高照拍拍明王的肩膀,转身向宫门外走去。墨蓝的朝服缓缓融进了灰蒙蒙的雨雾里。
朝云殿。庆宁公主坐在窗前梳妆,不时吩咐奴婢制备衣衫和收拾妆奁。
“景姒。”明王站在门前,好似被法术拉扯住,迟迟迈不开脚。
“四哥,”庆宁放下梳子,翩然起身拉着明王落座,“脸色这么差,是舍不得我吗?”
明王怔了怔,“你知道了……是父皇和你说的。”
庆宁点点头,心中虽有留恋,举止间却是毫不在乎,“昨天晚上父皇来看我。他说燕王要你去做质子,但如果我愿意和亲,你就不必去了。”
“这是我的事,你不该答应。”明王愧疚。
“哥一旦去燕国做了质子,就回不来了。我都明白的事,哥为何还要答应。”庆宁握着明王的手反问。
“我……因为有我在意的人。”明王不曾相瞒。
“我也一样。哥哥在意的,我也在意。”庆宁看着明王的眼睛,坚定道。
明王攥着衣衫的拳头猛地捶在墙上,“我只是、只是想师兄平安,却为此葬送了妹妹的幸福。我太自私了。”
庆宁温柔一笑,“哥,我说了,你在意的人,也是我在意的人。”庆宁抱住明王,依偎在他肩头,“这个宫里,只有哥哥和我最亲。哥哥走后,父皇一定会立三哥为储君。我不想三哥继位后,我在这个宫中无依无靠。”
“去燕国很苦,在这里至少锦衣玉食。”明王扶着庆宁的长发。
“不怕,有哥哥陪着我。”景姒仰起头,一汪明眸眨起来像天上的星星,“哥,你如果回来,会带上我吗?”
“如果你不愿意留下,我一定会带你回来。”明王道。
景姒噗嗤一笑,“虽然知道是哄我的话,听到哥哥毫不犹豫的说出来依然很开心。我是和亲公主,代表的是魏国的威严和父皇颜面,岂有逃婚的道理。还是等哥打下燕国,我再风风光光的回家。”
明王有很多话想说,转念到了嗓子眼,只轻轻应了一个“好”。
世人皆羡王权富贵,谁又懂帝王家的无奈。天下棋局一开,盘中之人皆为棋子。
明王走后,景姒在窗前坐了许久。风吹过,宣纸飘然落地。后宫之中虽深墙高隔,却也能传的进“鬼面才子被困燕都”这样的消息。景姒托宫女描了军师的丹青,却全然不是少时梦中之人。父皇没有告诉她交换回来的军师是假的,但她却明白了明王哥哥执意前往燕国的目的。
景姒打开最底层的妆奁,匣中有一道暗格,格中藏着一副珍藏多年的画轴,画上是眉清目秀的英俊少年。少时惊鸿一瞥,像种子落在心田,默默扎根发芽。
“桭渊哥哥,不怕,我和哥哥一起接你回家。”她阖上画,放在心头温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