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安》雨山雪

139、影·画 谁都有个心

　　海东青好几天不见踪影，祝筠确信，它是一只会传信的灵隼。这些天上京城里传的消息让人有种要变天的感觉，祝筠想问又不敢问，因为将军脸上整日不见有笑。
　　燕国来使赶着回都城向他们的陛下复命，不待庆宁公主的生辰宴便国了。周凌得闲，常回府住。
　　西院中庭，香炉缭绕，有琴声悠然相伴。
　　“郡主的琴声好像有些凝滞，不似前些时候顺滑，像是载着心事。”小九候在案旁，时不时添些茶点。
　　琴音戛然而止。这么明显吗，连不通音律的小九都能察觉。姝和轻轻一叹，烦恼从朱唇皓齿间脱出。井底月，笼中雀，明明只隔着一堵墙，明明出门就可能遇见，可是我走不出去，他也踏不进来。
　　长剑破风的声音消失了，和琴音一起销匿在瑟瑟风中。

　　后院，祝筠拨着算盘清点库房。周凌收了剑，双手撑在井台上，伫立良久。
　　“井里有什么？”祝筠好奇不过，放下账簿也来张望。
　　“有影子。”周凌道。
　　“哈哈，周校尉你会开玩笑。”石雕脸说玩笑话，真是天大的趣闻，等冉大哥过来一定要说给他听。
　　祝筠捧腹笑了会儿，发现周校尉仍然目不转睛的盯着井水，微微觉得自己不合时宜。
　　“我有一个朋友，”周凌忽然开口。他转过身，靠着井台席地而坐，“他喜欢的姑娘要嫁给他的上司。但他的上司似乎并不喜欢那个姑娘。”
　　“你那个朋友该不会姓李？”祝筠蜷着舌头试探道。
　　“不是我。”周凌否认。
　　“我没问是不是你，我问是不是姓、李。”祝筠捋直了舌头道。
　　周凌摇摇头，“你有姓李的朋友和我朋友一样的境遇？”
　　祝筠心道这事儿你可算问对人了，狠狠地点了点头，“就是李老板啊，我觉得就算玉姐不嫁给晋王殿下，也不会喜欢李老板。李老板给不了玉姐安定，女人嘛，总是更向往安稳的日子。”
　　“可如果那位姑娘喜欢的我朋友呢？”周凌追问。
　　“那她为何不嫁给你朋友。”祝筠反问。
　　周凌低头，缓缓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父母爱女，为之计长远。能让女儿做上司的夫人衣食无忧，何必嫁给属下委曲求全。爱情又不能当饭吃，人生短暂，换作你是那位姑娘，你是想要轰轰烈烈故事，还是要平淡而安稳的生活？”祝筠道。

　　“我要轰轰烈烈的故事。”背后传来女子温柔而坚定的声音。

　　“郡、郡主？你什么时候来的。”祝筠站起来。
　　“这个时代对女人很不公平，因为她们从出生就没有选择。她们是联姻的筹码，她们是保全母家地位与权力的工具。嫁给一个爱她的人是不幸中的万幸，若嫁给一个不爱她的人，婚后日日皆是苦难。周校尉，如果你是你的朋友，你愿意为心爱的女子忤逆上司吗？”姝和看着周凌问道。
　　周凌像是被定在了地上，良久喉结方滑动了一下，“如果她选择的是我，我愿为她一搏。”
　　祝筠乐呵呵地抄起手，“周校尉你这话说的就好像话本里为了心爱之人与天地对抗的痴情男主角。现实里哪会这么麻烦，若你朋友和那位姑娘两情相悦，就请退婚好了。别怕上司给他穿小鞋，大不了另起炉灶。你朋友要做的，是努力让姑娘的父母觉着他配得上姑娘。”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姝和道。
　　石雕脸的眼珠子终于有了神采。帮朋友的朋友解决一桩烦心事，祝筠感觉今天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哼着小调转身挑拣起今晚庆宁公主的生辰宴贺礼。

　　中堂的书房，老甲呈上密函，脸上露出了少有的严肃。
　　高照扫了一眼信封，拨开封蜡，弹开信纸，脸色转瞬凝重。
　　“北地来客。”
　　高照嚯得站了起来，“冉子，备马！”

　　祝筠列了礼单，正欲请将军过目，就见张冉搜的从堂前冲了下来，还没来得及招呼，就见将军一边披衣服一边急匆匆的跟出来。
　　“晚宴前直接将贺礼送进宫，不必等我。”高照将出入宫门的腰牌挥手丢给了祝筠。
　　祝筠站在风中一阵凌乱，“贺礼您还没拍板呢。”祝筠啧舌，再说什么将军也听不到了。
　　祝筠怅然低头看礼单，忽然想起这府上还有个准夫人。祝筠正自喜于方才的灵机一动，抬头忽瞥见了中堂一闪而过的黑衣人影，曾经某个凄凉的夜晚，那个影卫掐住了自己脖子。
　　公主远嫁前最后一个生辰宴是件大事，比这件事还重要，让将军火急火燎离开的又会是什么事？

　　南城裁缝铺早早打了烊。高照坐在内堂，旁边站着的，正是燕国归来的探子。
　　“属下是负责盯梢燕国大公主的影卫。去年秋，燕国大公主府上新入一批做杂役的奴隶，都是徽州之战被俘的魏人。燕国大公主自诩高贵，奴隶通常入不了公主眼，公主也不屑于拿奴隶的性命取乐。但在今年年初纨绔子弟的斗兽场里，有人看见大公主破天荒的派手下奴隶斗虎。那奴隶看着清俊、好似弱不禁风，却硬生生用手镣将猛虎勒死了。
　　“虽是件稀奇事，但引起属下注意的是李邺的刑场。刑场在菜市口，围观百姓众多。属下混在其中，瞥见了酒楼露台上观刑的燕国大公主，她身前有一个披戴枷锁的奴隶，全程都在跪地恸哭。有一瞬间属下看得清楚，那奴隶和先前斗兽场的奴隶是一个人。”
　　“也就是说，因为徒手杀虎，燕国大公主对他格外青睐。”高照问。
　　“属下事后仔细回忆当时斗兽场的情形，燕国大公主入场时只带了那一个奴隶。大公主对他的青睐或许更早。”影卫回答。
　　“徽州军中，一个引起燕国大公主注意的人……”高照心中忽地一惊。
　　“属下虽未能探得同胞姓名，却将他的模样刻在脑海，随时可为将军绘其肖像。”影卫抱拳。
　　“备笔墨，画！”高照竭力平复心绪，可喊出命令的刹那，手竟有一瞬间颤抖。
　　期盼着是你，却又不忍遭遇苦难的是你。

　　“师兄在燕国大公主府！”明王拍案而起。
　　高照从袖中掏出绢帛，影卫所绘的人物肖像好似带着强烈的光芒，灼得眼睛生疼。
　　“当初凤鸣霞，海东青是被燕国三皇子和公主一起带走的。海东青养在那位公主府上，很好解释了平安信的由来。”高照道。
　　明王眉间有了须臾的喜悦，“一年多了，终于有了师兄确切的消息。只是那位公主的府邸固若金汤，我的探子根本安插不进去，何谈从府中将人带走。”
　　高照将绢帛置于烛火上燃了。燕国公主府虽是龙潭虎穴，但若无人知晓军师真容，阿渊的存在便不会引人注意，“进公主府不易，可以诱她出来。”
　　“她出门会带着师兄？师兄难道是以客卿的身份留在燕国？”明王眼中闪过小小的惊喜。

　　高照摇头，叹道，“是奴隶。”
　　明王的身子晃了晃，靠着柱子握紧椅背方稳住身形，“他那样高傲的人，怎么能……”明王哽咽，不敢再想下去。
　　高照轻轻拍了拍明王的肩膀，“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之前我总盼着你担起家国天下，背负起阿渊的理想。你说你要去燕国为质的时候，我甚至想挥起拳头揍你。不过冷静下来后也想通了，是我忽视了你的勇气和对阿渊的情义。”
　　明王缓缓抬起头，怒火被温暖的言语安抚下来。
　　“我主要是想说，你也不要忽视了阿渊的智慧，他可是咱们仨里最聪明的人。”高照道。
　　明王含泪点点头，“对啊，他是我们魏国最聪明的人。他一定能逢凶化吉。”
　　“相信自己，也相信阿渊。大敌当前，断不可先失了士气。”高照鼓舞着。
　　“高大哥说得对，师兄在那种处境下都能送出信来，我怕什么。”
　　高照伸手拉了明王一把，“到燕国后不可随便动怒。怒火会让人丧失理智。也不可轻易落泪，你是庆宁的后盾，不可让人家小瞧了。”

　　算起来姝和年龄与庆宁公主相近，宴会尚早，华乐长公主差人来将姝和请至宫中闲游。祝筠见状一并将贺礼献上。
　　皇族家宴，祝筠核实礼单便离宫了。回府途中，路过狸奴茶舍，忽闻沈老板招呼，遂对案小坐。
　　“商行的伙计前几日看见李骥帮宝器斋走货。据我所知，宝器斋是晋王殿下的铺子。那李骥是个人物，父亲和爷爷因魏帝而死，他还能任劳任怨的帮魏帝的儿子。”雅室内，沈叔徜闲聊道。
　　“嘘，妄议国事，大逆不道。”祝筠停杯四顾，确认周围没有其他耳朵。
　　“你啊真是一点野心都没有，”沈叔徜看着茶碗里的倒影笑笑，“你身为将军府的管家，就只管着高照道一亩三分地，都不抬头看看朝堂的局势么？”
　　“有将军在，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吧。”祝筠喃喃。
　　“宝器斋后门的路是泥沙路，车走过很容易留下车辙。我留意到他们斋里运瓷器的车留下的车辙印比之前深了，说明车里运了其他东西。比瓷器还重的，很有可能是铁器。”沈叔徜道。
　　祝筠咋舌，“你可能太敏感了，今日我进宫送贺礼，看见晋王殿下送公主一方福石，定是那石头太重轧出的痕。”
　　“若只是一趟车辙也无碍，但一个月来皆是如此。”沈叔徜吹了吹茶，“私藏兵器是谋逆重罪，皇子亦不例外，你们将军最近有些心不在焉啊。”
　　祝筠隐约察觉到事情的严重，“将军近来诸事繁杂……”
　　沈叔徜向前探了探身子，认真道，“揭发此事于你是大功一件。你可以趁机向高照讨个自由身。”
　　祝筠蓦地睁大了眼睛，没想到沈叔徜打探这些是为了帮自己邀功。
　　“将军府是你一时栖息之地，但绝不是你的归宿。”
　　祝筠沉默了。一直以来，他都把将军府当成自己的家来爱护，可说到底，自己也只是个管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