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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北风来,刺骨的寒 给将军送信 ...

  •   白日补了觉,夜里卯足了精神。大宝顾及那东西的口味,备上鸡鸭鱼猪牛羊双份拼盘。郡主及一众丫鬟闭门不出,祝筠守在前院,大宝守在西院。
      三更过,正是乌云蔽月时,天际传来萧萧风声。院中没点灯笼,唯靠隐匿在黑夜里的轮廓和声音分辨。只是暗处盯的久了,眼睛会变着花样的骗脑袋,祝筠每每觉得不速之客已至,眨眨眼,不过是杯弓蛇影。
      窸窸窣窣,似是老鼠偷食。祝筠猛地支棱起耳朵,手不自觉握紧了从庄子里借来一盘渔网。祝筠竭力睁大眼睛,仍一无所获。夜色浓郁,果然不该指望眼睛。
      幸而耳朵敏锐,祝筠当机立断,凭着记忆将网撒了出去。
      叮咣啷,声音来自渔网下的反抗。

      “捉到了吗?”大宝一边跑,一边吹开火折子。
      有光,再微弱的光夜里也是刺眼的。
      “像是……隼?”借着微弱的光,祝筠看清不速之客的轮廓。它张开翅膀被网压在地上,不大的脑袋从网窟窿里伸出来,嘴上叼着一块肉,幽怨的示威。
      “灯笼,灯笼!”大宝双手颤抖起来。他是个能将豆腐切成头发丝一样细的厨子,此刻手却抖了起来。
      祝筠转身取来备好的灯笼,借大宝的火折子,周遭再度明亮起来。祝筠方看清,那隼目光犀利,一身羽毛灰白相间,翅膀张开灰褐色的斑点连起来像波浪。
      “海东青!”大宝眸中瞬间闪过震惊、诧异与狂喜,“将军的海东青!”
      祝筠当初从张冉的嘴中听过海东青的大名,今日初见心中甚是激动。但比起大宝手舞足踏,祝筠算是相当镇定。

      “没想到长这么大了!”大宝想伸手示好,但对方并不领情。大宝毫不介意,继续向祝筠说道,“长安,你知道这只隼吗,它是将军狩猎来,驯养后送与军师,军师出征后交由明王照养,再后来,小鹰阴差阳错的被燕国三皇子带到异国他乡。”
      祝筠心说我知道,凤鸣霞和谈时我也在,兴许我知道的并不比你少。

      “长安,它自己飞回来了!”大宝跳了起来,好似自己也生了一双会飞的翅膀,“它跋涉千万里,回归故土!它在将军府上空盘旋数日,却迟迟不见故人。它是否还期待团圆,焦灼的等待主人归来。”大宝声情并茂地歌颂,仿佛要将一颗赤忱丹心献与鹰隼之神。
      “然后它偷吃我们的肉,被我们逮了个正着。”祝筠脱口而出。
      海东青和大宝同时扭头,盯着祝筠这个不合群的人类。

      约么半个时辰,大宝激动的心情方有所平复,“我们应该告诉将军。将军一定很开心。”
      “也得告诉明王殿下。将军在京郊,明王殿下应该在京城。”祝筠补充。
      “可惜宵禁了。”大宝恨不得飞出京。
      “我没有驯养鹰隼的经验,咱们是不是得把它关笼子里。”祝筠着实担心海东青飞走。
      “府里哪有合适的笼子。”大宝犯难。
      “要不把它关屋子里?前厅书房空着。”祝筠道。
      “就这么办!”大宝取来棉衣包住手臂,像是在院子里捉鸡一般,抱起海东青就塞进了书房。
      两个人都不敢把海东青披着的渔网摘下来,所以也免了海东青在书房里乱飞的担心。本来还怕鹰隼桀骜,挣扎时会伤了翅膀,但随着肉里混的迷药渐渐生效,海东青直接躺平了。
      “大宝,你说那么远的路,它怎么飞回来的,得飞多久,路上都吃什么,会不会被猎户盯上……”祝筠看着海东青,浮想翩翩。
      “我看除了刚才扑腾掉几根毛,并无受伤的痕迹。”大宝趁迷药劲儿上来,轻轻翻动海东青的翅膀检查道。
      “若是逃出燕国是受了伤,路上飞了几个月,这回儿肯定都愈合了。”想起被困江北矿山的同胞,祝筠很是心疼。
      “嗐,回来就好,往后日子都是蜜一样甜。”大宝想到没准明天明王殿下就将它接走,便就近取来水,为海东青清洗爪子和羽毛。

      祝筠席地而坐,看着和谐的一幕,蓦然有种千帆过尽、岁月静好之感。如果军师也能平安归来就好了。
      “咦,这条腿有两道勒痕。长安你说的没错,它确实受伤,毛干的时候看不出来,湿了就很明显。”大宝道。
      祝筠闻言探过身子去看,果然右腿有两圈凹痕,凹痕间的肉微微肿胀。祝筠轻触,有些松软,剥开绒毛,竟在隐蔽的绒毛下发现细小的线头。
      祝筠噌的起身,取来细针,然后趴在地上小心挑开缝线。

      “这是……”大宝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最后一针挑开,一小块被打磨过的皮毛掉在祝筠手上。而皮毛覆盖处,原本被刮干净了绒羽的右腿,因长出了新毛而蓬松。
      祝筠轻轻展开手心的皮毛,黑色的墨汁,劲秀的笔锋,皮上一字,穿过明眸,直击心底。
      “安。”二人低声念到。

      “我知道它为何在府邸徘徊了,它是来送信的。来自千里之外的平安信。”祝筠抬起头,缓缓说道。
      “难道是……”大宝想说,又不敢说出口。
      “将军应识得这字迹。”祝筠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已略带颤抖。
      “长安,”大宝忽然握住祝筠的手,“此事仅你我知晓,勿与他人言,包括郡主。”
      “我明白。”祝筠点点头,“我想今晚就出发。”

      上京宵禁,祝筠有信心避开巡逻士兵在城中走动,而面对城门却束手无策。
      祝筠在房中徘徊踱步,眼神时不时瞟向一个柜子。一个上锁的柜子,柜子里有一个带锁的盒子,盒子里有将军极为贵重的东西,祝筠曾无意间瞥见过。
      祝筠相信那个盒子里有能让自己夜里出城的东西,祝筠也坚定的认为,将军急于看到这封千里之外的平安信。
      祝筠的手伸向柜子上的锁,在决心撬开锁孔的时候,手却像是被烫着似的抽了回来——撬开这个锁,会永远失去将军的信任。

      海东青在府上盘旋多日,若非自己设计将它捕获,这个消息还会迟来多日。算不上火烧眉毛的急事,不值得自己拿将军的信任去冒险。祝筠想想便作罢。
      祝筠衣不解带的趴在床上,将脸埋在被子里,他睡不着,只能罗列些道理安慰自己。
      “其实这事儿本就不该大张旗鼓。军师能接触到海东青说明他被困燕都,若上京城中有燕国眼线,我半夜出城、惹人注意,反而对军师不利。将军,我说得对吧。”
      夜色混沌,无人回答。

      直到天际浮白,祝筠从万籁俱寂中分辨出鸡鸣犬吠。在脑海里斗争了一晚上的他从床上弹了起来,薅了海东青一根尾羽,带着遥远的来信快马赶路。
      百年前有个读书人登科后写了两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祝筠觉得自己此刻马踏秋风,穿梭薄雾如登云霄,毫不亚于登科后的快活。

      轻骑如风,到达大营外围时,不过辰时末。祝筠深知军营重地不得擅入,故请驻守的士兵将自己的管家腰牌连同海东青的尾羽一起呈给将军。
      少顷,小兵来报,将军正忙,幸而宣武校尉见到腰牌,知来人是祝筠,便允放行。
      小兵引祝筠至偏帐中等候,言说将军营帐有三,此处为休憩之所,请祝筠在此用茶,待宣武校尉将信物转交,将军自会来见。祝筠点点头。

      这是祝筠第一次踏入军营,听着气出丹田的练兵声,心生向往。
      爹,白马将军真威风,我长大也想当个大将军,做保家卫国的大英雄。
      想起少时,少年将军领军暂驻巴州,那会儿小祝筠的世界里全是英雄传说。

      祝筠寻着声音走出营帐,想离曾经的梦想更近一些,却听见隔壁帐中一声刺耳的哀嚎。
      风吹起帐帘,露出一缕缝隙。祝筠的目光不经意间穿过缝隙,窥见一个魁梧而亲切的身影。祝筠心神一动,却见帘帐再度被风吹起,露出将军对面被缚在木桩上血迹斑驳的囚徒。
      风息,帘落。
      祝筠后退一步。
      “你既然选择做燕国的走狗,就应该清楚我对叛徒内奸之流从不心慈手软。”
      刀刃锋利,映着高照面容少有的狠辣。
      “兵部的人不愿意在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喽啰身上浪费时间,而我不同,我愿意花些时间,从任何我感兴趣的人身上搜刮出他知晓的全部信息。很不幸,你是唯一的幸存者。”

      祝筠蓦地睁大了眼睛,那个接受讯问的囚徒,原来就是文昌县和自己扭打在一起的黑衣人。
      “让人开口的办法很多。于你而言,一柄匕首足矣。”匕首游走在血痕上。急促的喘息清晰可闻。
      “知道你不会轻易说出来。但说不说出来,已经由不得你。你能决定的是何时说出来。”
      风起,匕首挑下一片血淋淋的肉。

      “高照,我诅咒你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哀嚎与咒骂,像震天锣鼓敲击着祝筠的耳膜。刺鼻的血腥冲破口鼻,好似溺水后无助的张开嘴,绝望的任血腥灌入肺腑。眩晕、无力,祝筠倚着营帐滑跪在地上。他想吐,可是肠胃空空如也。
      离开,离开。
      大脑一遍又一遍下达命令,但四肢根本不听使唤。如果地上有一滩水,祝筠能看见自己腥红的眼睛和惨白脸颊,即便没有水,也能看见陷入泥土里的手在颤抖。
      逃,快逃!
      祝筠拼劲最后的力气,狼狈地逃离。

      “谁,出来!”
      一声呵斥,将祝筠从淹溺里揪了出来。
      祝筠恍惚抬起头,发现自己钻进了不知是谁的营帐。
      祝筠颤颤巍巍回头,竟发现一副熟悉的面孔,“冉大哥!”祝筠好似抓住了漩涡里的水草。
      “长安,你怎么在这里?”张冉又惊又喜。
      “我……我过来给送信……刚才守门的大哥说周校尉去帮我通传了。唔……我随便走走,就忘了来路。”
      祝筠不善说谎,幸而张冉是直肠子。
      “军营里不能随便走的。小心被当成细作——抓起来。”张冉突地举起爪子吓唬祝筠。
      “我不是!”祝筠扭头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
      “哈哈,逗你的,看把你吓得脸都白了。你胆子真小,传出去简直丢咱将军的人。”张冉拍着祝筠的肩膀,“走,我带你去找将军。”
      “等等,”祝筠拉住张冉,舌头好似打了结,良久方开口道,“将军或许在忙,等他召见吧。”
      “也好。不过将军若知是你,应会忙里抽闲。”张冉转身提起祝筠将他摁在凳子上。
      祝筠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撬开那把锁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当信任坍塌,过往皆成云烟,和将军共同经过生死的人,自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个。
      不要忘记,自己曾经是白玉京的男倌。现在,依然还是奴籍。

      “祝筠,祝筠!”高照手持灰白色的尾羽寻来。统帅千军万马的大将,却为一根尾羽欢喜到手足无措。
      “将军,你身上的血腥味有点浓。”张冉捂着鼻子扇了扇。
      祝筠被刺鼻的腥气逼的后退一步,意志迫使自己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反应。他从袖中掏出锦囊袋,将袋中的信亲手交给高照。
      “海东青飞回来了,它腿上绑着这封信。”祝筠竭力遏制呼吸,除非迫不得已才浅吸一口气。
      高照面色一凝,打开信时转瞬激动,根本没有注意祝筠苍白的面色。他的手在颤抖,“是他,是他,这是他的字迹……他平安,他虽困燕国仍是安好。”
      高照捶着桌子,朗声大笑,祝筠见状也浅浅附和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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