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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幽州往事 须臾几日, ...

  •   祝筠彻夜未眠。他托院中的小厮结算了酒钱,又连夜收拾包袱。待江海潮起时,他要启程回家。

      狭窄的青石小巷,屋檐滴答滴答落着雾凝起的水滴。带着草帽地挑夫从雾里走来,然后又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邻家的娃子还在梦中啃着手,码头的铆声早已叮叮咚咚,与鸡鸣相和。
      隔着一扇破旧的木门,传来院中人挥着扫把打扫的声音,他动作很慢,每挪一步,都会伴着锁链的摩挲声。
      高挑的公子在门口站了许久,雾气渗入他的衣衫和发丝,像淋了雨一样。
      “吱嘎——”门从里面开了。门中人是被流年压弯了腰的老人家。岁月将他曾经乌黑的头发的染成灰白,他就在灰白的破旧衣衫打上黑色的补丁。
      “云上。”曹熙放下木桶,腕上锁链哗啦啦从手里滑落在地上。
      “给先生提了两坛酒,江南来的。”穆云上僵硬地提起酒。
      “还没起坛就能闻着桂花香,好酒。”曹熙抱过酒坛,乐地一笑,“进来坐坐?”
      穆云上点点头,迈进院子。
      小院不大,有棵树,有口井。屋舍虽破败,但屋中整洁,有墨香。
      曹熙走了两步,忽然转身问道,“是阿珩那孩子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吗?”
      穆云上摇摇头。
      曹熙松了口气,放下两坛酒,乐呵呵地给穆云上搬来一把藤椅。
      “九娘死了。”穆云上开口道。
      曹熙蓦地一颤,擦椅子也慢了几拍,“她不是早就葬身火海。”
      “大火没能要她的命,但毁了她的脸。我将她安置在三石巷,这些年她一直住在那里。”
      曹熙手中的抹布滑落在地上。三石巷是邻巷,因为穿过三石巷就是闹市,曹熙从未踏足。
      “她为了你的自由,与图谋‘神谕’之人联手,以我之命要挟阿依。事败,自刎。”穆云上道。
      曹熙撑着椅背,蹲坐在地上。
      穆云上低头捡起一方木墩,靠着曹熙坐下。他没有说话,看着曹先生悲痛的神情,二十年前的回忆飘然而至。
      哀鸿遍野的长元王都。寒风,枯叶,长剑。
      “赫连姐,放下吧。他一个执掌礼仪,无兵无权的奉常,就算他怜悯尽隐大哥,他又能为大哥做什么。阿嫂护郎君心切,实属迫不得已。君王无德,臣子何罪。若赫连姐姐易地而处,受到迫害的是曹奉常,为君王所逼的是尽隐大哥,尽隐大哥拒死不肯伤害曹奉常,赫连姐姐为救尽隐大哥又会如何?”
      曹熙是梁信的至交,是梁信曾言可以以死相托之人。当赫连依的剑无差别的落在曹熙肩头,穆云上挺身拦下。
      “赫连姐当时远在漠北之野,朝臣皆以为梁大哥与赫连姐姐决断。梁大哥无所依靠,谁会为了一个必死之人断了自己的生路。
      “赫连姐姐,你可听说过,逝去的人会活在记忆里。但如果连记着他的人都从这世间消失了,那他在人世间的痕迹再也无处可寻,他才是真的死了。尽隐大哥是那样风华绝代的人,长元官场无人不对他景仰敬佩。赫连姐姐一句血洗长元,连带那些人关于尽隐大哥的回忆一并销毁了。知道尽隐大哥之人只余寥寥,别再将所剩无几的回忆也抹去了。让他活下去吧,为了尽隐大哥。”
      “我以为……曹奉常与旁人不同。原来,也不过如此。”赫连依放下了手中剑,却将他永远禁锢在锁链中。

      “都是被命运捉弄人。”曹熙的手搭在穆云上肩头,至欢至悲有可能让一个人疯掉,但他缓了过来。他抬头看着院中的枣树,枝枝蔓蔓泛着青意,眼中又有了生机。
      “我当初手脚被锁着,丢到这处院中,极不愿出门。饿得极了就吃院子里的草叶,和树上掉下来的枣子。后来街上有人吆喝着买炊饼果子,我就站在门口拿玉佩换果子,没想到那人一脚把我踹翻了,拿着玉佩就跑了。我脚上带着镣铐追不过,还被自己绊倒了。”
      曹熙苦笑一声,继续道,“这时候有个拿着糖葫芦的娃子来嘲笑我。我顾不了那么多,就哄着他教他背诗,换到了糖葫芦吃。那个娃子将此事告诉大人,大人就再也不让娃子走进窄巷。不过阿珩是个胆子大的,天天来看我,每次都带好些吃的。”
      曹熙停了片刻,抹了一把泪,“再后来,有个披头散发的疯娘子时不时送来吃的穿的,她嗓子哑了很难听懂她说什么。我听了好久才明白,她说得是替阿珩谢谢我。我本以为她是被阿珩的爹抛弃的傻娘子,原来她一直装疯卖傻,阿珩不过是她来探望我的由头。原来我的九娘,二十年啊一直都陪着我。”

      晨雾散去,草露将晞。孙平追着祝筠一路出了王府,“少爷出什么事了,你走的这么匆忙,不是说在幽州多养两天么。”
      祝筠原打算亲自向王姬辞行,但想了想自己不过是将军府的管家,王姬未必得空见自己,等着等着就误了潮时,遂托孙平转告。
      “不久你就知道了。”祝筠回望王姬偌大的宅邸和湖心矗立的白塔,觉得再多的感激都抵不过大家主的一念无情。
      须臾几日,祝筠听了见了太多故事,每个故事的主角都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上,大家主没有错,沈少君没有错,王姬没有错,方九娘也没有错;但在他们的对立者看来,每个人又都是错的。
      于故事的结局而言,对错是非并不重要,毕竟,成王败寇才是这个时代的本质。败了的人,永远都是错的。
      “你现在虽然帮王姬统管江北商行,但要时时刻刻摆正自己的位置,万不可冒犯僭越。大家主是个不念旧情的人,你以后定要对他毕恭毕敬,小心谨慎,莫要他在眼中落了错处。”祝筠有感而发。
      “少爷今日怎地说起这些,”孙平应道,“大家主管束我们本就严厉,我们几个怕他甚于王姬。”
      “是么,”祝筠喃喃,“原来是我想错了。”
      “对了,”孙平凑近低声道,“少爷船只离开码头后可以走慢些。上巳已过,我不久就回江北,顺便将沧海山庄的舞姬送回去,风姑娘就在其中。清察司的人在江北,风姑娘不会安生。所以我打算借机将风姑娘送到少爷船上。本来计划我们一同启程,现在看来,要让少爷在海上等等我了。”
      “少了一个人,王姬和大家主会斥责你吧。”祝筠握着孙平的手问道。
      “少爷放心,来时我已向王姬禀明,风姑娘是自由身。”孙平成竹在胸。
      “清察司呢?清察司会不会将这事捅到王姬那里。”祝筠又问。
      “少爷多虑了,清察司里还没有能在王姬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孙平道。
      “那就好,”祝筠终于听到一件喜事,“辛苦你了。”

      窄巷的小院。曹熙迈力地走出屋子,夹着海风的空气袭入鼻腔,曹熙方觉得自己还活着,还在喘息。
      “她何时死的。”曹熙扶着门框。
      “三月三。”穆云上道。
      “总要有人记着她的忌日。”曹熙喟叹。
      “她被埋在旧宫外的芦塘边。”穆云上转头看着曹熙,湛蓝的天色中他是格格不入的灰。
      “多谢。”一生苍老的回应。
      小巷子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轴的转动声,由远及近,终于在曹宅的门口停下来了。来人很讲究的搬下踏板,然后搀着马车中人下来。
      “阿依。”穆云上见状起身相迎。
      “瞿万说你一个人出来的,我猜你是来这儿。”赫连依道。
      曹熙颤颤巍巍地看向来人。已经将近二十年没有见面了。二十年前曹熙满头黑发,如今灰白杂银满目尽是沧桑;二十年前,赫连依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如今执掌幽州北漠,叱咤一方。
      “方九娘是受李邺蛊惑,曹奉常与此事无关。”穆云上担心赫连依问罪曹熙,连忙道。
      “我知道。本以为二十年前的事就在二十年前了结,没想到还会再踏进这个院子。当年意气风发的奉常大人,如今做了桃李天下的夫子……”赫连依在院中转了一圈,看一眼枣树,又看了一眼幽井,最后看向穆云上,“你也觉得我错了么?”
      “我只知道,尽隐大哥最后那一段路,是奉常陪着走的。”穆云上道。
      赫连依转向曹熙,“你恨我么?”
      “恨过。亦有愧。”曹熙道。
      “我常想,尽隐若知我待你如此,会生我气。可我总也忍不住,尤其是地宫中,见识到‘箴言’之威。”赫连依道。
      “九娘当时也不知‘箴言’为何物,她见家中有秦王眼线,担心我被问罪,不得已在尽隐酒中下药。此事,我愧对尽隐。”曹熙道。
      “我理解,都是韩奕的提线木偶。”赫连依叹道,“看在阿信的面子上,我会保你衣食无忧。但我不会放你离开。毕竟你教的崽子都大了,你们文人口诛笔伐的功夫,我消受不起。你呆在我眼皮子底下,他们才不敢妄言。萧珩是第一个,我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阿依,你终于肯放下了。”穆云上松了一口气,欣然上前。
      “算不上放下。”赫连依回道,“这么多年都在原地徘徊,想走出一步,就要先与过去和解。”
      穆云上似懂非懂。
      赫连依面对曹熙继续道,“阿信生前文采风流,有扶天下之志。他曾言要集百家所长,编撰一部百家典,教诸世人。愿天下百姓衣无忧,食无虑,行便利,不为冬寒所困,不畏夏之旱洪,享四季馈赠,通岐黄而长生。曹先生学识渊博,可愿助阿信实现这一夙愿。”
      穆云上心中一喜,拍手附和,“阿依可知,曹奉常这些年屈居茅庐却笔耕不辍,为的就是尽隐大哥的宏愿。”
      “是么,原是我狭隘了,”赫连依感慨,“我当年竟差点将能助阿信实现伟志之人一剑斩了。”
      “王姬无需多言。吾之所做皆为尽隐。”曹熙挺直脊背,一身松竹高洁。
      “看来你是怨我的,”赫连依转身眺望远方,“其实当年就算我不动你,燕王也不会放过你,”赫连依回头问,“你乃文人之首,会举旗而降么?”曹熙沉默。
      穆云上怕二人关系稍有缓和又绷紧,连忙哄着赫连依离开。走街串巷的人不多,穆云上也难得同赫连依并肩散步。
      雾水润湿的青石板还带着晨泥清新的气息,它们从二十多年前起就静静躺在幽州大地上,见证历史的兴衰浮沉。史书不曾记载的故事,它们都经历过。
      “阿依为何忽然要帮尽隐大哥编纂百家典。”穆云上问。
      “看了祭礼上的那出戏,我才发现二十年前的事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了。”赫连依唏嘘。
      “是他们碍于你的威严不敢提及,说的人少了就渐渐淡忘了。”穆云上解释。
      “你说的对,以前是我错了。但阿信值得被记住,希望来得及。”赫连依道。
      “自然来得及,我可以写很多关于尽隐大哥的故事。”穆云上乐道。
      “长元守墓人?”赫连依笑道。
      “都是少年时的多愁善感,现在提起来莫名尬尴。”穆云上扶额。
      “我听嬷嬷说,昨日瞿万将叔徜带去了白塔。”赫连依话锋忽转。
      穆云上敛了笑意,“他因元祉之故,串通李邺。我会为你另寻琴师。”
      “你做得对,存有异心之人不该留在身边。只是叔徜的恨确实是我没想到。”赫连依望着天际的浮云,“可惜了他的身影。”
      “他实际的肩型与尽隐大哥相去甚远,是他苦心孤诣地在衣服上做足文章,才让你在琴阁对他一见倾心。他若因真心喜欢来到你身旁,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为旁的,我绝不能留。”穆云上道。
      “是嘛,难为他怀着绝顶琴技,却愿意做一个人的影子,”赫连依边走边惋惜,“这几个少君里,你似乎最不喜欢他和元祉。他的原因我知道了,但元祉是为什么。元祉尸身有中毒迹象。后来我查过,元祉投湖前,你宴请他,并给他递了一壶毒酒。”
      穆云上停住脚步,“我说了你别生气。”
      赫连依笑笑,“这事儿在我心里头很久了,怕你我之间生了嫌隙所以一直没问。但你做事皆有你的理由,说吧。”
      穆云上深深呼吸一口气,道,“他想爬上你的床榻,是我所不能容忍。”
      赫连依有刹那震惊,但转念一想,眼前人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元祉确实是个俊彩出尘的人物,但他并没有将酒饮下,而是当着我的面将酒淋在了满桌菜上。我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敢当面忤逆我,我却不能将他如何。我印象很深刻,他笑得有些癫狂,我一怒之下拂袖而去。只是不知为何,我走后,他明知菜里有毒,却又拿起筷子将菜吃了。”穆云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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