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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最后的裁决 “祝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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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巳节后,幽州城内来来往往的人丝毫不见减少,没有赶上那场盛大的祓禊祭礼,祝筠很遗憾。如今也只能坐在茶楼里,和孙平一起听说书人讲讲昨日的盛况。
“昨夜那般惊险,祓禊礼竟还能如期举行,实在佩服王姬和大家主。”祝筠道。
“幽州能有今日的地位与繁荣,皆靠王姬和大家主主持。他们虽然风光无限,也总有不得不付出的辛苦。”孙平道。
祝筠点点头,深表理解。“哦,对了,那日王姬临走前要几位少君查出府中内应,结果如何?”祝筠忽地想起那封莫名出现在王姬府邸的书信。
“是一个负责点灯的婢子,她借燃灯之机,将信粘在灯盏旁。”孙平道。
“婢子?”祝筠皱眉,“她承认了?”祝筠追问。
“侍卫在她房中翻出了竹纤纸和松香蜜。她也亲口承认,自己原是前朝东宫婢女,潜伏在王姬府邸是为太子复仇。”孙平道。
“她一个掌灯的婢女,在满城皆是王姬眼线的情况下,如何能与李邺一行人联系上。”祝筠反问。
“这一点我倒是没想过。李邺潜逃,方九娘于地宫自刎,小喽啰皆不知情,其中细节也不得而知。”孙平琢磨了一会儿道,“不过,我觉得这是最好的结果。”
“你莫不是怕牵涉到某位少君。”祝筠问。
孙平点点头,“虽然俞少君并不待见我,但其他几位少君待我并不苛刻,如若他们其中有人做了贼人的内应,我会替王姬感到难过。虽然昨日宴会他们皆在场,但王姬至今都没有允许他们离开府邸。我觉得,王姬也和你一样,对婢子伏法保留怀疑。”
祝筠不太理解孙平所眷恋的情谊,只觉得万一有包藏祸心之人逍遥法外,会继续对王姬和大家主不利,“带我去见一见那婢子,我有些话要问她。”
孙平抬起眼眸,“她死了。认罪后就咬舌自尽了。”
祝筠一惊,说书人的故事传到耳边只剩下嘈杂。
离午宴尚有些时候,祝筠怂恿着孙平带自己去那婢女的屋舍转转,孙平说不过祝筠,只好应下了。孙平没想到少爷一进屋就四处翻找起来,吓得魂儿都飞了,连忙将房屋门关上。
“少爷,你这是做什么……”孙平压低声音追在祝筠身后。
“字迹,我要证明她的字迹和信上一样。”祝筠坚定道。
“若不是她做的,她为何要承认,得罪王姬的下场她又不是不知道。”孙平迅疾地将祝筠翻过的东西摆回原样。
“就是因为她知道得罪王姬的下场,所以她才将罪责担下——她要保护真正的送信人。”祝筠道。
“可这都是少爷的猜测。”孙平边放风边道。
“她如果真的写了信,为何不将纸、蜡销毁,而是留在屋中,是生怕侍卫发现不了证据么?”祝筠反问。
“或许少爷说对……”是非之前本该当断则断,但孙平十分犹豫,孙平思索了好长时间,终于理清心意,“少爷说不懂我顾念的情谊,我方才想通了。我与俞启沈梅四位少君皆因与大公子相似之故聚在王姬府邸,王姬见我们宛见大公子。背叛王姬的人必死,但那人若是我们五个中的一个,王姬会因大公子之故陷入两难,杀不得、留不得、失不得。我所念之情不是他们,我只是不想王姬难过。”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选择将信送出的那一刻,是动了杀心的。”祝筠仍不停地翻找。
“少爷,”孙平看着祝筠,认真道,“王姬所做之事,并非每一件都十全十美。”
“我懂了。”祝筠在原地站定。
他已经找到他想要的证据,不是婢子的字迹,而是梳妆台上锦盒里的一方素雅的手帕,帕子上有淡淡的梅檀孤桐香。
祝筠和孙平来到雨兰轩的时候,王姬和启善少君已入席。沈少君正背对王姬、面朝天地盘坐在红毯上抚琴。瑶琴空灵,闻之如身处高山流水间,有花香鸟语,醉人心脾。
祝筠早就听说沈少君是北朝第一琴师,琴音至纯可涤荡蒙尘的心灵。祝筠落座闭目聆听,仿佛真就一步踏入避世之境。正是流连忘返之际,忽见天地一孤鸿,陡生凄凉。
祝筠怅然地睁开眼,梅俞二位少君在沈少君抚琴时也已落座。
“叔徜之音,不似平常。”启善轻轻拨动手中珠串道。
沈叔徜抚平琴弦,缓缓站起来转身颔首致歉,“许是新得的曲子,未能领悟其中意境。”
王姬没有多言,挥手示意沈少君入席。
“今日设宴,是为答谢小祝公子奋不顾身的义举。”王姬举杯道。
祝筠双手端着酒杯诚惶诚恐地站起来,“能为王姬出力是祝某的荣幸。”这是祝筠的真心话,毕竟是当日动机皆是冲着回春藤去的。
王姬小酌杯中酒,目带春风道,“云上听说是你替他挡了箴言之毒,一直郁结于心,不知如何谢你,遂托我设宴,聊表心意。”
“大家主于祝某有恩,理当舍命相报。”祝筠亦饮尽杯中酒,借着酒劲压惊,对答如流。
“小祝不必客气,快请坐。”王姬笑意如桃花绽放。
本是王姬真心实意的答谢宴,祝筠愣是吃出了鸿门宴的感觉。就好比高中的探花郎被帝王召进杏园赴宴,虽承蒙隆恩、风光无两,但终是伴君如伴虎,得处处小心谨慎。于是整个宴席,祝筠端起一杯又一杯酒,说了这一辈子的场面话。
好在王姬不胜酒力,几支舞后便离席了。祝筠长舒一口气,有孙平在侧,轻松许多。
“奇怪,大家主为何不在。”祝筠喃喃。
“大家主很少赴宴,除非是上巳节那种非到不可的大宴。”孙平想了想道,“大家主不大主理府内事务,他出手的一般都是大事。譬如李邺逃了,大家主亲自将通缉令传发北燕和草原。”
“唔,同时被魏、燕、草原三十六部通缉,祭酒还是头一个。”祝筠感慨,也不知道李老板知道这个消息后会作何想。
宴席是为祝筠而设,祝筠不免与诸位少君对饮几杯。启善少君将桂花酒称赞了一番,醇香浓郁,是难得的佳酿;俞少君虽与孙平有些嫌隙,仍坦诚的将丝路便利分享给祝筠;梅芮少君听说祝筠描得一手丹青,乐意与祝筠多聊几句。
沈少君似是心不在焉,但祝筠每每看向沈叔徜,总会对上他和煦的目光和微微一笑。
“哎,方才沈少君背对着王姬抚琴,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清高的吗?”祝筠问。
“并非清高,”孙平附耳道,“是王姬喜欢叔徜的背影。叔徜的背影酷似大公子。”
祝筠恍然大悟。
宴席散去,孙平要送祝筠回房,被祝筠婉拒。祝筠说王姬府邸,咱俩走得太近王姬会不高兴。孙平听进去了,于是祝筠得以只身一人去寻沈少君。
沈少君独身一人进了幽静的别院,没有侍卫,祝筠趁沈少君转身关门的时候,卡住门缝钻了进去。
沈叔徜吓了一跳,“祝公子为何跟来。”
祝筠一闪将沈叔徜挡在门前,然后从袖中拿出婢子房中寻到的手帕交与他。从宴席开始,祝筠就有很多话想与他讲,直到宴席散去,才寻到机会。“梅檀孤桐香,初见你时,身上便有这淡雅香馨。”
沈叔徜一愣,接过手帕,“这条帕子已经丢了许久。不知祝公子何处寻来?”
“在那个认罪的婢子房中。”祝筠看着沈叔徜,认真道,“她心悦你,私藏了这条手帕。她为你而死。”
沈叔徜平静道,“我不认识她。”
祝筠叹了口气,“那封信并非俗物,只能出自某位少君之手。孙平有不在场证明,俞宗臣没有动机,梅芮少君和启善少君即使心有埋怨,也没有与李邺串通的机会,只有沈少君,可借调香之名,与府外之人接触。沈少君很幸运,撞破真相的是个爱慕你的姑娘,她爱慕你胜过自己的生命。”
沈叔徜眸中泛起波澜,他攥着帕子沉默良久。
“你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为何不惜命?”祝筠忍不住抓住沈叔徜的衣襟低声问道。
沈叔徜见祝筠神情急切,蓦然欣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元祉么。”
“你是因他之故……”祝筠早该想到的。
“他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们曾琴舞相伴,视彼此为知音。忽然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有了心上人。我看得出他是真心欢喜,我也衷心祝福他……只是没想到他入了王姬府邸,竟是那样的结局……”沈叔徜仰起头,眼角的泪始终没有落下,“他太单纯了。”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怨恨王姬。”祝筠大惊。
沈叔徜点点头,“我的容貌不似大公子,但模仿一个人的背影很容易。”
祝筠内心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你在地宫吃了那么多苦头,对不起……”沈叔徜看着祝筠,似是故人远道而来,“你笑起来真得很像他……”
祝筠眨了眨眼,他本是来劝谏沈少君的。
沈少君释然,忽然上前跪了下来,“叔徜心愿已了,听凭大家主处置。”
祝筠闻言一惊,方意识到,这屋中还有其他人。祝筠战战兢兢地转身,见大家主和瞿万正立于屋内,看戏一样的看着自己,“大、大家主,您怎么在这里?”祝筠结结巴巴地打招呼。
“祝公子,你可真有趣。”瞿万道。
“沈少君说想再见你一面,我便允了。”大家主转着腰上的玉笛道。
祝筠看了一眼沈少君,又抬起头问道,“大家主何时知道是沈少君。”
“我那日的行踪除了瞿万,只有他知道。”大家主淡淡道。
“祝公子请回吧,”沈叔徜低着头,轻声道,“后面的事情会吓着你的。”
祝筠踟蹰地转身,脚却像是被定住了。他木然地看向沈叔徜,虽相识不过数日,但祝筠觉得弹出那样琴音的人本就该是一块无暇的玉。祝筠怜惜这块玉。当玉跌进泥淖,要被主人要抛弃时,祝筠将它想捞起来、涤净尘埃。
祝筠跪了下来。
“祝公子,这是何意?”瞿万问。
“沈少君本性不坏,他只是有自己的立场,请大家主从轻发落。”祝筠的理由很干瘪,但因为面对的是大家主,他敢跪下陈词。
大家主将玉箫别回腰间,“叔徜在府中奏琴十余载,我竟不知他有弑主之心;你与他攀谈寥寥数语,岂知他本性。”
“沈少君若一开始就为元祉少君复仇而来,不会在王姬身边呆上十年之久。他每日为王姬抚琴、调香,若有心于琴上或香中放置慢性毒药,十年时间足矣和王姬同归于尽。沈少君恐是被利用了……”祝筠脑袋飞快的转着,他转头看着沈叔徜,期盼从他嘴里得到一些辩解之词,可沈叔徜抱着必死之心,只字不言。
“错了,”大家主纠正,“他若不存异心,岂会被人利用。如果阿依与我死在地宫,他会是最得意的那个人。”
“不会的。”祝筠脱口答道。可祝筠不是沈叔徜,他的回答只是自己一厢情愿。
沈叔徜抬起头对祝筠揖手道,“得祝公子求情,叔徜感激涕零。事已至此,祝公子无需再为我这样的人浪费口舌。我做的事,我认。”
祝筠摇摇头,坚持道,“大家主当年能放方九娘一条生路,日前又肯从宽处理萧珩,大家主宅心仁厚,今日为何不肯留沈少君一命。大家都还活着,一切明明还有转圜的余地。王姬爱一人可为其改换天地,大家主何不可怜沈少君追思故人之心。何况,元祉少君之死,王姬有愧。”
“祝筠!”大家主怒喝,“我是不是太纵容你了。我任你瞒着广源王、取走北山的矿石还能活着出入江北,任你将找寻石碳的方术带给你们魏国戍守蜀地的将士。你不知感恩戴德,还在怜悯一个妄想置阿依于死地之人。不要以为你替我挡了箴言,我就能无底线的放任你。别忘了,镜水之中,你的命是谁救的!”
瞿万上前道,“祝公子可知,侍主不忠是大忌,按燕国律法,沈少君之罪当以处以车裂。家主予他鸩酒、留他全尸,实是仁至义尽。”
祝筠还是不想放弃,他可能是沈叔徜在这世上能抓的唯一的稻草。祝筠在生死之际徘徊过很多次,他懂得对生的眷恋。
“我只是惋惜,他这样绝世的琴技。死易、生难,生而向死,死无复生。大家主轻飘飘地给他递了一瓶毒药,世间就再无他的音容笑貌。天籁成为绝响,纵使遗憾更无可挽回。一起吃饭的桌子上永远空着一副碗筷,他曾带来的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将成为爱他之人的蚀骨之痛……”祝筠顿首,“望大家主三思。”
穆云上叹了口气,转身寻了方榻坐下,他有些累了。曾经他也为人苦苦求过情。如今他成为了执掌生死之人。
时光在香炉的轻烟中流淌,绵绵袅袅,不知逝向何方。穆云上伸手握住一缕香雾,像是握着沉甸甸的生命。他一松手,灵魂便消散了。
“瞿万,送祝公子回去吧。”
祝筠听不到大家主最后的裁决,他一步三顿地挪到了门口。瞿万紧随他身后,他别无选择,只能向前迈出腥红的门槛,然后迎接血色的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