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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归航 祝筠倚着 ...

  •   祝筠闷头向前走,孙平嘘寒问暖的紧随其后。路口拐角是处家宅,垒着白墙,看不见窄巷。祝筠虽听见窄巷中有渐行渐近的声音,但并未在意。倒是孙平机敏,将祝筠摁在墙头。
      “嘘,好像是王姬和大家主。”孙平道。
      祝筠不敢探头,但听声音挺像。他们离得不远,好在交谈时停住了脚步。否则不等孙平拦下就已经撞上了。
      “怎么办,避一避。”孙平回看身后的小巷,无处藏身。
      正巧听他们在聊元祉,祝筠忍不住踩着石台趴在墙角听了一耳朵。
      “少爷,撞见了怕是不好。”孙平拉着祝筠回避。祝筠听过几句元祉旧事,这番墙角听着更是翻然一新。元祉少君的死竟然跟大家主有关,心里头蓦然与大家主又疏远许多。
      孙平那边着急离开,祝筠又诧异于元祉之事,两人一拉扯,祝筠竟从方石台上扑通栽了个跟头。
      “什么人!”护卫齐唰唰地抽出长刀围了上来。
      “是我,尔等为何在此。”孙平扶住祝筠,镇定自若的拿出少君架势,故作不知,“难道是……”
      孙平拨开护卫上前,果真见到王姬和大家主,立刻参拜。
      王姬略过孙平,看见祝筠杵在护卫中,示意孙平和护卫退下,“小祝公子带着包袱是要登船?这么着急回去?”
      “不辞而别,看着像逃之夭夭。”大家主道。
      祝筠看了一眼大家主,又倏地埋下头,支支吾吾应道,“酒钱结了,该回去了。”
      “看来你是无碍了。我听说当年阿信箴言之毒解后,缩在墙角畏水畏声害怕被碰触。他曾经那么风雅翩然的人,被一瓶毒折磨的不成样子。你比阿信幸运。”王姬道。
      “有劳王姬府上郎中照料。”祝筠拜谢。
      “并非我的功劳。”王姬道。
      “本来想着王姬和大家主繁忙,不便打搅,便托孙少君辞行,没成想竟半路遇上了。”祝筠努力扯出一丝微笑,十分客气道,“承蒙王姬提携和大家主照顾生意,感激不尽。祝某今日告辞,他日若有用得上的地方,祝某必鼎力相助。”
      祝筠原本想着这一单客套话说完转身就走,未料王姬要说得话还没说完。自己步子还没迈的出去,又被喊住了。
      “那晚你问我对‘墨’之一书的看法,我可以回答你。那本书确实还有一个名字——神谕。”王姬道。
      祝筠睁大了眼睛。心里头一半是震惊,一半是“完了,走不掉了”的叹息。
      “但它只是一部分,一小部分。”王姬又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它是一本普通的书。”祝筠极力解释。
      “不必紧张,若云上不想让你看到,你不会活着离开江北。”王姬道。
      “为何让我知道?”祝筠一直有此猜测,却不敢妄言,今日王姬说道这里,祝筠也顺势多问一嘴。
      “西北若战败,扶安王朝挥师入主中原,中原大乱。介时北燕南征,天下陷入乱局,是幽州不想看到的。所以对我们而言,扶安军必需败。”大家主道。
      祝筠忽然有些欣喜,王姬是支持将军的,将军这一仗必胜。“我见那书利国利民,王姬为何要藏着,何不天下人共享。”祝筠斗胆道。
      王姬并不介意道,“我说过,那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神谕会带来一个不同于历朝历代的崭新世界,凡所见之物皆会被革新,你我皆无法设想。但在那之前,九州之地会因群雄逐鹿而千疮百孔。阿信和我的理念一样,在朝代更迭还没有走到需要开启神谕的契机时,就让神谕尘封在光阴里。他比我更坚定这个信念。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等那个契机,直到我看见燕魏国战,生灵涂炭,只为江北矿藏。我时常想,在我有生之年,那个契机不会出现了。”
      祝筠不知王姬为何突然说这些,但为了争取离开,还是坦诚相见,“我不知神谕,不敢妄言。既然神谕所设诸多,总有譬如‘墨’那样不会勾起君王野心、可以改善生计的内容。存于世,王姬不愿说的,早晚会有人发现,王姬何不做这个推手。”
      “是谁教你这些的?”王姬问。
      祝筠一愣,莫不是王姬怀疑自己是将军派来探听神谕之人,这可真是冤枉。“我落难前,家里做香料生意。父亲白手起家,最初并不知道香料的配方,一切都是在他发现沉香之后慢慢调试摸索出来的。那些秘而不宣的配方,试的次数多了总能配出来。同样的道理,无论王姬藏着怎样的秘密,未来总会有人探索出来,或许十年,或许百年,或许千年。他也许只是对那一件事物感兴趣,也许并不知道这就是王姬曾经的秘密。”
      “你很敢说啊。”大家主道。
      “胡言乱语,王姬和大家主就当听个笑话吧。”祝筠道。
      “你说的话我记下了。你的酒也很好,阿信若在,亦会喜欢。”王姬道。
      “酒虽好,喝多伤身。”祝筠道。
      王姬点点头,“你走吧。”
      心头悬石跌落,祝筠如获大赦。告辞转身,却又听大家主莫名道,“船上给你备了点心,希望你回上京之路一帆风顺。”
      “一帆风顺”四个字,听的祝筠毛骨悚然。是要在海上动手吗,还配着点心,是为了让自己做个饱死鬼吧。祝筠应了几声,匆匆与孙平告别过,然后撒腿就跑了。

      祝筠一路思索着要不要漂到江北后改行陆路,但思及大家主耳目众多,江北更是他的地盘,处处皆是陷阱,倒不如漂在苍茫大海上,听天由命。
      “祝管家怎么回来了。听说你在城里混得开,还以为要住些日子才能回去。”住在船上的伙计惊喜道。
      “咱们来回个把月,府上无人照看我不放心。”祝筠寻了个理由道。
      “哦,对了。昨晚上送回来的人安排在你的隔壁房间。但今日启程的话,药恐怕不够,我得再去抓几副。”伙计道。
      “人!什么人?”祝筠一惊。难道是玉姐,可是孙平说他过些日子才能安排。
      “祝管家不知道?”伙计困惑。
      幽州城里祝筠认识的人不多,无非是王姬府上的少君们和赌坊的探子褚师。祝筠一边嘱咐伙计去买药,一边快步走向房间。
      “哐当”,祝筠推开门,一男子安静的躺在床上。他听到声音后,睁开眼睛,微微转头。
      “沈少君!”
      “你还活着!”
      祝筠搓了搓眼,并不是眼花。惊喜之下忍不住开心地扑过去。
      “叫我叔徜吧,我已经不是少君了。”沈叔徜胳臂撑着坐起来。
      祝筠这才发现沈叔徜行动不便,联想起伙计方才提起的药,愁容再现,紧张道,“大家主是不是喂你吃了那种几个月或几天后就毒发身亡的药。”
      祝筠拉起沈叔徜的手腕,拂开他的袖子,“话本里说吃了那种毒的人胳膊上都会生出一条红线,若红线蔓延到心脏,就会毒发身亡。”
      “没有。”沈叔徜噗嗤一笑,“瞿万说得对,你很有趣。”
      “你严肃一点。”祝筠没有看见红线,但祝筠不相信大家主听了自己几句话就会心软,“我是认真的,我会想办法帮你解毒。”
      “我没有骗你,”沈叔徜收了笑意,认真道,“只是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祝筠拧起眉,隔着被子,顺着叔徜的腿摸下去,蓦地发现沈叔徜本是双足处空荡荡的。
      “大家主允我在鸩酒和刖刑中选一个。我很想选鸩酒,因为喝了就像是睡过去,也不疼。可我的手碰上酒杯的时候,我想起了你。这条生路是你为我求来的,虽然苦了些,但我就算爬也要活下去。”叔徜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好似有光,而祝筠就是照亮叔徜双眼的那束光。
      祝筠心痛地抱住沈叔徜的腿,眼里飙着泪,嘴里破口大骂,“不是断人手就是断人脚,简直残暴。”
      “嘘,”沈叔徜轻轻抚着祝筠的肩,“不必难过,做错了事总要付出代价,这是我能承受的;也不用伤心,我总归还活着,而且我还能弹琴,弹琴也不需要站着。”
      祝筠抬起头,“你会对大家主怀恨在心吗?”
      “我们两清了。”沈叔徜道。
      “以后我照顾你。”祝筠哽咽道。
      “这几天确实要麻烦你了。”叔徜笑笑,又似初见时的暖阳。

      海上湿气重,不利于叔徜养伤,祝筠不得不快船至江北,在江北小住几日等孙平的安排。虽然叔徜说大家主不是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之人,但祝筠还是不放心,命人将船上的旗帜都撤了。船至江北,又派人联系上竹息酒坊的掌柜,一行人坐着普通的马车低调的在酒坊后院住下。
      祝筠刚安顿好,就有不速之客提着笼子遛着鸟,大摇大摆的进来了,“听说阿筠回来了,特来给你接风洗尘。”
      祝筠自觉已经很谨慎了,真心不懂这李骥是追着哪股风过来的,祝筠嫌弃地看着李骥,他果然又圆润了几分。“李老板上次献殷勤是有求于我,现在你住着孙平的沧海山庄,又在江北东山再起,理论上可以鸟尽弓藏,这会儿还想着我,又是安的什么心。”祝筠没好气道。
      “偏见,你对我有偏见。”李骥食指指点着,眼睛不时环顾院中房屋,然后凑近祝筠低声道,“跟你讲,你越是不声不响地来,在那群人眼里越是鬼鬼祟祟。还用马车藏人,以为谁看不来,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祝筠皱着眉头看向李骥,难道自己小停江北是自投罗网?
      “你不该带她回来,这里不安全。你的船应该直接回上京。”李骥继续悄声道。
      “我要等人,他又伤得重……”祝筠琢磨不透李骥是如何知晓叔徜之事,难道王姬会发榜天下自己废了一位少君。
      “什么!她又受伤了!”李骥激动地打断祝筠的话,“孙平那个滚蛋,明明答应我会照顾好玉姑娘,怎么就又重伤了,快带我去看看!”
      祝筠倚着门框懒得动弹了,早该想到他是提着鸟来哄骗玉姐芳心。
      “她是不是就住你身后的屋子,你起开!”李骥推搡着,笼子里的玄凤扑棱着张了嘴,“山崩地裂,山崩地裂……”
      “玉姐还在幽州。”祝筠十分后悔自己为何要搭理眼前这个纨绔。长途跋涉十分困顿,祝筠转身就要关门。
      “休想骗我。那你马车里藏着何人。”李骥踮起脚往祝筠身后的屋子扫视一周,确认屋内无人。目光转向临屋,屋前台阶似有水迹,当即冲过去,推门而入。
      “你做什么!”祝筠追上前,拉住李骥的领子。
      李骥被衣服勒住脖子,倒是手里的玄凤先开口问安,“仙女安,仙女安。”
      “长安,出了什么事!”屋中人惊坐起来。
      “一个赖皮,我赶他走,你安心歇着。”祝筠挡住李骥视线,将他逼至屋外。
      “他他他……他不是沈少君么……你你你,你拐了王姬的人!”李骥拉长了下巴。
      “山崩地裂,山崩地裂……”玄凤十分应景地喊起来。
      “闭嘴!”祝筠喝住李骥,又一个眼神转向鹦鹉,“你也住嘴。”大概是被吓着了,鹦鹉顿时安静了。
      “你摊上事了,大事!你敢抢王姬的人,我的天,我以前咋没发现你胆大包天。”李骥龇牙咧嘴道。
      “你话说出口前能不能先过一遍脑子。我劫了王姬的人,我能活着离开幽州?”祝筠翻了个白眼。
      “哦,”李骥合上下巴,“那是怎么回事?”
      “我凭什么跟你解释。”祝筠不忿,拉紧门,头一扬就回屋了。
      李骥站在后院逗了逗鸟,觉得自讨无趣,正要起身离开,余光见祝筠忽然又出来了。
      “哟,想和小爷分享你的见闻啦,爷还不乐意听呢。”李骥头也不回道。
      “我在幽州看见李祭酒了。”祝筠低声道。他一见到李骥这件事就蹦到了嘴边上,但被李骥咋呼忘了,回屋犹豫片刻,还是转头开了门。
      “嘿,当小爷我没听过鬼故事呢,你编个像样的也好。”李骥扭头。
      “我是说真的。”祝筠道。
      李骥见祝筠的神情一本正经,顿时感到事情不妙,不再是贵公子的嬉皮笑脸。
      “我虽然不知道他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生,但确实是他无疑。他为了得到神谕,绑架了大家主。”祝筠道。
      李骥内心浪潮翻涌,“他……成功了吗?”
      祝筠摇摇头,“他败了。”
      “哦。”李骥塌了背,低下头。
      “但他逃了。”祝筠又道。
      “是么……逃了就好……”李骥扶着鸟笼,忽然疲惫不堪。
      “大家主正在通缉他。”祝筠道。
      院子里良久的沉寂。
      “其实,他最后拿我的命换生路时,没把我当儿子。”李骥苦笑。
      “将军说你的白玉京得陛下授意。你现在还愿意为朝廷效力吗?”祝筠道。
      “我爹投河前让我不要再给魏帝卖命,呵,我就是想也得陛下看得起我。别太把自己当回事,白玉京离了我照样生意兴隆。”李骥感慨。
      祝筠也跟着叹了口气,李骥这人脸皮厚且不在乎,是真的惹人厌,可经历过家族的大起大落,祝筠又不免同情他,“我过两天就回上京了,你客居异乡,保重吧。”
      李骥扶着树,缓缓离开,“君心父心子心,从君兮,君有何恩,随父兮,父不在乎。父为天下敌,子奈若何?”
      一声戏腔,万般不堪,奈若何。

      须臾三日,孙平遣人相邀海上见。船上的食物随时备的充足,祝筠收到消息就命人启程了。想着能将玉姐安然无恙带回魏国,祝筠不胜欣喜。
      伙计正拉动锁链,收回踏板,忽有背着包袱的锦衣男子遥遥招呼“且慢”,然后毫不见外的踩着踏板上了船。
      祝筠听闻甲板起了争执,撩开帘子,正见不速之客亲昵的扑过来。
      “我就说我是你们管家的老相识,你们还不信。”锦衣男子甩开伙计的拉扯。
      “李老板!”祝筠头大。
      “幽州下发的通缉令到了。我是我爹的儿子,魏帝能留我一命,王姬却难说不迁怒于我。王姬行事滴水不漏,我在她的地盘上不会好过。我思前想后,回家避避风头最好。”
      祝筠目瞪口呆。李老板那日明明还为父亲选的路扼腕,没料一纸通缉令就让他坚定了明哲保身的立场。
      “你不是有船,为什么不自己回去。”祝筠问。
      “你也知道我在魏国的处境,虎落平阳啊。为了不被恶犬欺负,我得抱紧高照的大腿,你作为他的狗腿子,啊呸,我是说管家,就勉为其难捎我一程呗。”李骥眨眨眼,“上苍会因你的善行赐福高照,保佑他大获全胜。”
      祝筠攥紧了拳头,然后生生咽下了这口气。只因李骥最后一句话,太有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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