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就算瞎了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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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知蘅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她的日录。那里面可有不少惊世骇俗之语，绝不能让外人瞧见。她慌乱不已，先是睡不着觉，后半夜好容易睡着了，却梦见日录被人公之于众，长辈们训斥她，贵女们嘲笑她，年逾半百的祖母健步如飞地拿着白绫追着她绞，她在梦里逃了整夜。
是以这一觉也没能睡得很安稳，午时，睁着一双乌青的眼起了床，精神恹恹地洗漱。
祖母那边并没有人来找她。昨儿大逆不道地闹了一通，原以为又会被叫去耳提面命。然而祸兮福之所倚，许是可怜她是个身患绝症的病人，总之，父亲和伯父下值归来后也未将她叫去训斥，只着人传了话来，既然宫里不要她，她便不用去了。
至于祖母的怒火——听闻是长兄替她受着了。愧疚的同时，知蘅又有些没良心地想，原来“顶嘴”的后果也没那么不可承受啊。
她由此又闲下来，但因日录丢失，终是郁郁寡欢，独坐在窗边努力回想着昨日的事。
就算她不小心把日录带进了宫，可她并未进宫学，也就没机会弄丢。
唯一的可能，就是和谢怀谌纠缠时摔的那一跤把书摔出去了。
不会真落那小子手里了吧？
知蘅顿时发起愁来。
谢怀谌本就与她有隙。若真叫她的日录落在他手里，他把她的日录传送于人怎么办？
不行！
想到梦里那被千夫所指的情景，知蘅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她须得把日录要回来！
主意既拿定，次日傍晚，她带着云摇偷摸溜出家门，往谢府所在的永和里去。
永和里位于上东门内，西邻北宫，南接三公署，历来便是王公贵族聚居之地，寸土寸金。然得以独占一条街的，也唯有颍川谢氏而已。
从龙之臣，四世三公。高祖父是太尉，祖父是太傅，叔祖父做过司空，父亲又是司徒……此等显赫之家，放眼朝中，也唯有因了太后掌权而崛起的一门三侯的安定梁氏可与之媲美。
甚至，以谢怀谌如今的受重用程度来看，将来金印紫绶、秩万石，也是板上钉钉之事。
有时候想想上天真是不公平。像梁妤和谢怀谌这些人，生下来就是别人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高度。家世，容貌，健康的体魄……他们什么都不缺，上天还要源源不断地降下恩宠。也难怪个个心高气傲，脾气拽到天上去了。
反观她呢？家世一般、家教严苛不说，又得了这个病，小命就剩下一年……
知蘅叹息一声，郁郁收回视线又思虑起自己的病。昨日上午没有发作果然是偶然，因为晚间就又发作了，症状和医师说的一模一样。看来她得绝症的事也是板上钉钉之事，容不得有半分幻想。
“女郎，是梁五娘子她们！”
正胡思乱想间，云摇的声音忽将她自冥想中拉回。原来此时马车已行至了东市，前方一家贩卖文房四宝的店铺前已停了数驾轩敞华丽的軿车，几名碧玉年华的女郎有说有笑地从店中出来，正是梁妤及几名并不相熟的贵女。
梁妤亦已瞧见了知蘅，奇道：“陆知蘅？怎么是你？”
既被瞧见，知蘅只好下车，与之寒暄。还未说几句话，梁妤忽又笑道：“我正要找你呢，昨儿没来得及和你说，今日是那小瘫子的头七，他生前可是念叨你得很呐，你竟也不登门悼念。”
小瘫子？
知蘅一怔，梁小郎君过世了？
梁小郎君是梁妤伯父、大将军梁显的庶子，名去疾，却自幼体弱多病。某次知蘅被梁妤叫去梁家赴宴，期间玩抛绣球的游戏，梁妤险些砸中坐轮椅出来围观的堂弟，知蘅出于好心，替他挡下了。
仅此一面之缘，但那之后，梁妤就总爱开他俩的玩笑。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听闻他的死讯，虽则不熟，知蘅心间仍是漫过一阵酸涩。
不知他年她身死，又有几人会为她难过呢？
“哟，你怎么还伤心上了？”梁妤歪头觑着她神色笑道，“你们要真情比金坚，不如你下去陪他？也省得我阿兄到处找人配冥婚了。”
这玩笑实在是恶毒得过了头，云摇敢怒不敢言，一众贵女却都哄堂而笑。知蘅回过神来，心中亦是一阵无名之火。
梁妤欺负她是欺负惯了的，从前为了家族她也都忍了，但现在她偏偏不想再忍。
一来死生事大，梁妤不该用亲人的死来取笑她。
二来，凭什么她就得无休止地被梁妤取笑啊？她都快死了还要受这窝囊气吗？！
真是过分！
她很快冷了脸色：“阿妤快别取笑我了。好歹相识一场，我难过不是应该的吗？倒是阿妤你，骨肉至亲，你难道不伤心？”
她视线落在梁妤鲜艳的石榴裙上——《仪礼》有云，堂兄弟过世，在室女当着大功之服。
但不管是昨日还是今日，梁妤都是一身新妆靓饰，根本没有为堂弟服丧。
梁妤万想不到对方竟敢教训自己，笑意近乎僵滞。陆知蘅往日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她怎么敢顶嘴的？
那小瘫子在家中又不得宠，他的死连伯父都不在意，她服什么丧？然而这话说出来毕竟理亏，她强忍火气：“这不是今日要陪乡主来此采购笔墨纸砚？难道在乡主面前我还要穿丧服？那多晦气。”
易阳乡主也在？
知蘅看向店铺。
一楼大门敞开，羽林环立，二楼临街的雅阁却门窗紧闭，显然有贵客在内。
原来今日乡主出游，邀了一众贵女作陪，梁妤也在其中。然而梁妤从来自视甚高，连天子都看不上，又哪里瞧得上易阳乡主，勉强陪了一会儿便以身子不适告辞了。
“哎呀，阿妤你可别怪陆姐姐。”一名蓝衣女郎忽笑着道，“她又不知道我们今日要陪乡主，不知者无罪嘛。”
“是啊，陆娘子现在可清闲了，倒叫我们好生羡慕。”
几人说着又笑作一团，话里话外皆是嘲讽知蘅被撤去侍读资格一事。知蘅心间火气更盛，望一眼二楼紧闭的窗户，心中却忽生一计，唉声叹气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谢怀谌那厮要害我，原本乡主对我的才德很是满意，已经发了文书要我去了，他却不知在乡主面前说了什么，便又不要我去了。”
说完这句，她笑吟吟地看向梁妤：“阿妤，你有听说吗？”
她知梁妤必会问的。且比起谢怀谌导致她被剥夺资格这件事，梁妤更在意的，一定是他怎么知道她。
毕竟，梁妤心慕谢怀谌已久，且只许她喜欢，不许别人喜欢，曾经有个女郎和他偶然说过一句话，隔日，她便将那名女郎直接推进了池塘。只是妾有情、郎无意，她恋慕那姓谢的恋慕到京中人尽皆知，他本人却连个正眼都吝惜施舍。
而眼下，她就是要利用谢怀谌和那位不曾露面的易阳乡主，好好给梁妤挖个坑。
果不其然，梁妤瞬然变了脸色：“你说什么？谢世子？”
“怎么可能？他怎会知道你？！”
“我也不知道啊。”知蘅神色无辜，“是宫学的人亲口告诉我，是他向贵主建议、撤下我名字的。唉，真不知道我在何处得罪了他，竟被他小人先告状。”
她既扯出谢怀谌，一时众女竟都微微红了脸。更在心间暗自惊讶，她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就提起外男？当真是有辱斯文。
其中一人道：“这怎么又和谢世子扯上关系了？应该是你才德不足，乡主选了又后悔了吧。”
梁妤顿如抓着了救命稻草：“就是！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被撤，少在自作多情了，谢世子都不知道有你这号人物，又怎么可能在乡主面前说你什么。”
“我有没有才德，她们不清楚，阿妤你还不清楚吗？”知蘅却反问，“往常你的课业和给太后的贺表可都是我写的。”
梁妤一噎，立刻不满地瞪她。知蘅才不搭理她，继续道：“反正宫里是这么说的。不信，你们也可以去问贵主是不是谢怀谌那厮干的，这么容易求证的事，我还能骗你们不成啊？”
又扼腕叹息：“我被撤下不可惜，只可惜，贵主竟被他一小人蒙蔽……”
几名贵女闻言皆默不作声，神情亦凝重下来。
事实上，嘲笑归嘲笑，她们也清楚这件事的种种不合理之处。扶风陆氏虽不是颍川谢氏这样的高门，到底也是经学大族，就算陆知蘅真有问题，朝廷也不会太拂陆家的脸面，应等她入了学后再让她托病不来。
像昨日那样等人去了才说不要，明摆着有猫腻。只怕，还牵扯到朝局之争。
然而这些梁妤却是想不到的，她气红了脸，仍为心上人叫屈：“你别胡说八道了！谢郎君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
可不是谢侍中做的，难道要说是乡主故意为之？眼下乡主可还在阁中呢……一名贵女心觉不妥，犹豫着扯了扯梁妤的衣袖。
梁妤却震怒回头：“你们扯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什么，谢世子可不是那种人！”
“那阿妤的意思是，是乡主先特意要了我之后，又故意不要我咯？那她这样戏弄我们家目的是什么？”知蘅反问。
楼下早已鸦雀无声。一众贵女噤若寒蝉，下意识往楼上看去。梁妤却是想也不想地道：“当然如此！谁知道她在耍什么花招……你别追求人家谢世子不成就乱泼脏水！”
她话音刚落，忽然瞧见陆知蘅身后的街道上一人驾车行来，赫然是颍川谢氏的马车。
因她们堵在店门口争吵，几乎挡去了街道。玄青回头同车中说了些什么，随后，车幔被人从车内拉开，露出一张神如水湛、面似玉琢的脸。年轻俊美的郎君一手握书，一面朝她们看来，只此一眼，原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女郎瞬然噤声。
她痴痴望着他，眼波柔婉，颊畔浮绯，十足的少女怀春模样。
旁余几名贵女亦变得容色和婉，羞羞答答。偏知蘅背对着他，兼又一心记挂着楼上的易阳乡主，尚且不察。
她对梁妤笑道：“阿妤，我虽为女子，也知应当志存高远，慕先贤，绝情欲，一心扑在课业上。又怎么可能去喜欢一个狂悖自大、表里不一的小人呢？”
“你放心好了，我就算瞎了眼也不会看上他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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