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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声音怎么和 ...

  •   率先打破这份宁静的是玄青忍俊不禁的一声笑,谢怀谌淡淡一眼乜过去,他立刻憋笑闭嘴。

      “娘子有事?”谢怀谌耐着性子问,然而紧锁的眉头已然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耐烦。

      这声音如碎冰玲珑,清沉好听又有些耳熟,仿佛才在哪里听过。但知蘅此时摔得全身都疼,根本无心多想。她被云摇搀扶着站起,一双眼灼若喷火,死死盯着他,显然是在极力忍耐忿怒。

      在雒阳从没有贵女会这样看人,她们总是半垂着眼,间或羞涩掀眸看他一眼又垂下眼去,绝不会是这副无礼模样。

      谢怀谌微微皱眉,想了半晌也未想起她的身份,这时知蘅冷笑提醒:“敝姓陆。”

      谢怀谌还是不记得,但也从善如流:“那么,陆娘子找在下有事?”

      知蘅不置可否:“我与谢世子往日有仇否?”

      “应是没有。”

      “原来谢世子和我无冤无仇啊,”她似恍然大悟般颔首,“那谢世子为何总与我过不去?”

      一个“总”字令旁边的玄青不由侧目,暗暗瞥向自家郎君——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气势汹汹地来找郎君,好似来声讨负心汉一般,若非郎君秉性他再清楚不过,便当真要怀疑郎君是否真在什么地方欺负人家了。

      他的偷觑毫不掩饰,谢怀谌自也感知到了。他有种被冒犯的不悦:“我如何与你过不去?”

      “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就是郎君与我过不去的结果么?”知蘅反问。

      她没有明言,但料想对方心知肚明。毕竟她们士族说话就是这样弯弯绕绕遮遮掩掩,给彼此留足情面,从不会敞开了说。

      再者,她没有证据,他不承认耍起无赖,丢人的是她自己。

      但这一句落在谢怀谌耳中却是莫名其妙:“陆娘子这样说,仿佛是认定了在下做了什么恶事。但在下实不知何处得罪了女郎,还请明示。”

      笑话,她说了他就会承认吗?必然是推到乡主头上,再让她口出恶言对乡主“不敬”。

      这是在挖坑等她跳呢!她偏不上当。遂笑道:“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样说。做没做,世子自己心中有数。”

      女郎笑靥纯净,恍似初夏芙蓉,偏偏说出的话却是如此蛮横无理。谢怀谌好似被芙蓉之上一掠而过的日光晃了眼睛,他微微瞬目,仍旧是那副漠不关心的表情:“那便如女郎所想吧。”

      “女郎既已认定的事情,某无意改变。”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他不想参与。

      他不辩解,也不追问,可见彼此心知肚明。知蘅顿时怒火中烧。

      但东观人流甚众,随时可能有其他人出来。她终是克制了自己的怒意,冷道:“好啊,那便祝谢世子慎终如始,不要再造口舌之业了!”

      说完,在云摇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

      主仆二人走后,玄青疑惑出声:“这位好像是扶风陆氏的二娘子……”

      “你认识?”

      “怎么是我认识啊,郎君你忘了?她之前来找过你。”

      他这样一说,谢怀谌倒是想起来了——那个曾找到他、央求他不要将她背后说人之事说出去的陆家女。

      可他并非好口舌之人,就算她未曾相求他也不会说出去的,且事情已过去许久,她现在才火冒三丈地来找自己,又是为何?

      “郎君,她是不是故意的啊?”玄青忽然道。

      他对陆娘子有印象,上回来找郎君时温柔羞怯,哪里是方才那……小侍卫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汇。说刁蛮吧,好像也没有,但确实牙尖嘴利,和上回见到的她迥然不同。这明摆着就是故意如此,好引起郎君的注意嘛!

      “您看啊——”

      对上郎君不解的视线,玄青得意地分析起来:“一般按照话本子里的套路呢,有些女郎苦恋不得,就会故意来寻你麻烦,好叫你记住她。”

      “自然了,一次交锋肯定不够,所以她们一般还会假装丢失什么东西让你捡到,好为下一次来找你做足铺垫……”

      “所以接下来是……”

      他视线下移,前方台阶之下,一本《论语》正静静躺在殿阶东侧之下的阴翳里,正是知蘅方才不慎跌出来的书册。

      “看吧,被我说中了吧,我果然料事如神!”

      玄青喜笑颜开,很快下阶将书册拾了上来:“——气势汹汹地来找你,再留下东西让你捡到,这不就是那些话本子里的套路么?哎,还真是老套!”这样的话本他看了没有百本也有八十了。

      谢怀谌看着女郎离去的方向:“可你确定,不是她方才不小心掉出来的?”

      “这么说好像也是哈……”

      方才人家摔那么大一跤不似作假。玄青又不确定起来,疑惑地挠挠下巴。

      谢怀谌不语,心间却想起另一件事来,是前几日乡主曾特意诏他入殿,问起对侍读人选的意见。

      他对入选的贵女都不熟,只随意敷衍了几句。今日既是贵女入宫的日子,那位陆娘子方才又是从宫学的方向而来,其间发生了什么,似乎显而易见。

      ——他被人当枪使了。而那位陆娘子,似也不见得聪明。

      “把它收起来吧。”他语声淡淡。

      若真是她不小心遗落,她还会来的。届时,或也可一并说清。

      *

      却说这厢,知蘅尚未察觉到书册的丢失,她一心只想早点回家将事态告知父母,携云摇急匆匆地走回止车门,打道回府。

      但乡主的赏赐却已先一步到了。百宜堂中,羊老夫人急得焦头烂额:“这是怎么回事?你何事招惹了谢世子?”

      今日孙女前脚刚走,后脚宫中的小黄门就到了。推说侍读的人选已经超额,知蘅不必再去了。

      老夫人何等人精,立马意识到这件事的吊诡之处。是皇帝恼了他们陆家,还是太后从中作梗?然而派去宫中的人一打听,却说那日乡主曾向颍川谢氏的郎君询问对人选的看法,翌日便裁撤了人选,知蘅便是其中之一。

      知蘅心情正烦闷,然而祖母垂问却不得不答。她伪作婉顺地低着头:“孙女也不知何处得罪了他,总之被拦在了宫学外,说是没有孙女的名字。”

      “你不曾得罪他,他怎么会针对你?苍蝇还不叮无缝的蛋呢!怎么梁家的不裁邓家的不裁,偏裁了你?”

      知蘅心说这都是朝中煊赫累世的豪族,就算新帝被裁了都不会裁他们。但祖母是万万不能忤逆的,她缩着脖子继续装鹌鹑:“这个孙女就不知道了……”

      “是啊。”郑夫人也忙替女儿辩解,“按理说明月珠待嫁闺中,怎会和外男扯上关系?说不定是有人故意陷害……”

      老夫人道:“既扯不上关系,人家怎么专就点了她的名?必是她在什么地方失仪,叫人瞧见,才觉得她才德不足!”

      那说明他瞎了眼呗,知蘅不禁腹诽。

      她知道祖母为什么这么生气。

      无非是觉得,今日别的士族女郎都能顺利入学,偏偏她被筛了下来,这不是叫人笑话么?这让她老人家的面子往哪搁?!

      可被撤选又不是她的错,分明是那姓谢的恶意中伤嘛,祖母冲她发什么火。

      这时一名仆妇匆匆进来,附在羊老夫人耳边说了什么。羊老夫人勃然变色:“你今天去东观找他了?怎生如此不检点?”

      东观人来人往,知蘅原也料到瞒不过长辈们。她熟练地认错:“不是去找他,只是恰好遇见,想问问清楚。孙女知错了,以后绝不再犯。”

      “私会外男,成什么样子!”羊老夫人怒道,“传出去,又该说我们陆家没有教养了,养出的女郎竟然如此放荡无礼!青天白日的就和人私相授受!”

      知蘅面色一白,眼眶瞬然泛起盈盈水光。

      她都要死了,祖母对她,非但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还要她入宫侍读。被小人针对、莫名其妙没了侍读资格后,又全怪罪到她身上,现在,更是连“放荡”“私相授受”这样的帽子都扣上了。

      郑夫人心如刀割,想为女儿求情,却是不敢。一旁的郭氏则笑着劝:“明月珠,你不要怨恨阿姑,阿姑也是为了你好。”

      “你还是待字闺中呢,总要同外男保持距离,否则,叫人传出些不好的话,以后还怎么嫁人呢?”

      这个伯母惯常在祖母面前搬弄是非的,知蘅至今也不明白她对自己和母亲何来的恶意。可眼下她都要死了,难道还要再受这些莫名其妙的闲气么?

      心间忽然委屈得无以复加,知蘅忍不住道:“伯母多虑,我都要死了,哪里还有人家愿意娶?你们整天说我这个不行那个会给家里丢脸,其实都是庸人自扰。首先,大家都很忙的,没工夫关心别人家里发生什么,我们陆家也不是什么万众瞩目的人家。”

      “其次,横竖也就一载时光,等我一死,为死者讳,人家自是不会再说我们什么,我就是想给家里丢脸也丢不成了!”

      堂中瞬然寂静无声。所有人皆惊讶地望着她。郭氏更是惊得目瞪口呆。这丫头,今日叫鬼上身了?她怎么还能顶嘴呢?

      知蘅这才发觉自己方才一不小心竟将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叫什么?忤逆长辈?顿时手脚冰凉。

      然而错误既已铸成,她把心一横,索性告退:“时候不早,孙女就不打扰祖母了!”

      说完,径直逃之夭夭了。羊老夫人一口气险些没背过去,她高高举起拐杖:“这……这真是……”反了天了!

      她连连用拐杖杵击着地面,气得几乎双脚乱跳:“去把陆简给我叫回来!管管他的好女儿!”

      祖母的怒喝有如不散的虎啸盘旋在百宜堂上空,知蘅迅速离开,匆匆往回走。候在外面的云摇小跑跟上来,望着她的目光且惊且喜:“女郎,您方才可真……”

      可真什么?勇敢?莽撞?知蘅也有些后怕,然而后怕之余,心头却另萦了一层小小的雀跃——原来直接把话说出来是这样的爽利,就好像沉甸甸堆在心头的乱絮一瞬被风吹开,实在松快。

      “可是女郎,”云摇愁了一张小脸,“您今日把老夫人气成这样,郞主回来又该说你了。”

      想起父亲威严的脸,知蘅也有些害怕。但转念一想,父亲能把她怎么样呢,左右不过骂她一顿。从前他们不也经常说她的么?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她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又怕什么。

      她都要死了,管这些做什么,还是想想剩下的这一年要做些什么吧!

      回到濯缨阁后,随意将书囊往榻上一扔,知蘅便翻找起那本日录来,想要再骂那人几句。

      找着找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回头去看漏刻。

      已经午时了,可她那说好隅中发作的病症,今日却似乎未有发作。

      这是怎么回事?

      是偶然情况还是医师诊断有误?

      手背忽然碰到一物,是前日那本被她随意扔进书箱的《惜花传》。于是又想起书中女主奇特的治疗方式与前日清晨那荒诞离奇的梦……

      知蘅身子倏地一颤。天啊!那姓谢的声音怎么和她梦里的一模一样?

      而算着时间,隅中时分,不正好就是她去找他的时候吗?总不会……

      心底陡然一片冷寒,知蘅猛然摇首,忙将自己从那些怪诞羞耻的想法中剥离出来。

      她真是魔怔了,明知话本子都是编出来骗人的,竟然还真想相信靠男人就能治好她的绝症啊?还是她最讨厌的人,岂不可笑吗?

      兴许就是巧合呗,或者发作的时候她刚好摔得太疼没有注意到,怎么就跟那人有关了。

      算了算了还是先找日录吧。

      知蘅没有多想,又埋头在书箱里翻找着。过了一会儿,云摇打了水回来,预备服侍女郎净手。却听一声惊呼,原在书箱翻找的女郎忽然奔到矮榻边,拎起‌书囊叮叮当当地往外倒。

      “女郎,您在找什么呀?”云摇好奇地问。

      各种书册散乱了一床,却就是没有昨夜她随手扔在这几本书上的日录……

      “完了,完了……”知蘅声音发颤,已然带了哭音。

      “我的日录丢了……我的日录丢了!”

      *

      深夜,谢府。

      一点青灯如豆。洗漱既毕,谢怀谌坐在书案前,身披大氅,墨发披散,仍专心致志地看着一卷《论衡》。

      手肘忽碰着了一物,他转眸看去,是今日在东观之前拾得的那本《论语》。然而《论语》是开蒙之书,去宫学怎会带着这个?

      谢怀谌剑眉微蹙,拿过书册,随手翻开一页。一行娟秀字迹由此显露在烛光之下:今朝被狗咬,甚不怿。

      不是《论语》?

      他愣了下,垂目往下看。却见那行字迹下另以朱笔补了一句:

      谢怀谌,目中无人,狂悖自大,真小人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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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折春茵》娇柔心机小美人vs斯文败类·伪高岭之花哥哥&活泼漂亮爱黏人小狗弟弟; 《抛弃太子之后》酸甜口,小甜瓜X太子,狗男人真香; 《折娶明月》守寡回家被哥哥改嫁了,新郎竟是哥哥自己。 预收:《青玉案》《翦芙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