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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至死不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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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凭一纸卦象!两个恶魔就活生生残害了阿霜!”决堤的泪水自崔云朝眼底涌出积淌在了满是胡茬的下颔,“天道无常,又有哪个卦感算尽呢?”
他脸色惨白,嘴角抽搐,浑身颤抖蜷缩在农具围成的犄角里。空洞的眼里布满了醉酒后丝缕交杂的血丝,盯着血肉模糊混着石灰的十指痴痴地笑了。
崔云朝又开始感慨起自己来。
“寒窗苦读十几年,命途多舛,一事无成还自我安慰大器晚成。”他紧紧地攥住胸前的衣襟冷呵道,“三十很难立起来。”
“功名难就,家破人散...”他不禁嗤笑一声,“万般皆是命!”
“大器晚成不在于晚,在于大器。你惶惶终日而颓唐又怎能养成那般格局?”迟珩居高临下睥视着崔云朝。
崔云朝握紧拳头自我平静,沉默了良久。
赵鹤岚突然感受到了手中熠熠生光的旌旗无形的召唤。
他想起了被自己温言细语感化的热冷盈眶,激动地差点把桌子掀了的怀玉,他决定再当个好人。
毕竟,治愈伤心男人的内心,他自认很会!
赵鹤岚撩起袍子蹲了下来,“你要这么想,就算以后你阿娘进去了,也顶多是关一辈子,你还有机会去探监。”他又在崔云朝肩上拍了拍,“世间亘古月难圆,你做人呢也不要那么贪心!至少你现在还有个续弦啊,你续弦没像我手下怀玉娘子一样跟胡人跑了!”他又在崔云朝心窝子里捅了一刀,‘要不然你现在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算跟人跑了,你如此痴心一片还怕感化不了别的小娘子?或者啊!拐跑别人的娘子!”
迟珩嘴角一抽,赵鹤岚这什么损招?
“我对陆霜!”
“尾生抱柱,至死不休!”①
阵阵低沉的冷笑自巷子底层传出,惊起歇在枯枝上的寒雀。继而是癫笑,声音低哑干霾如钝刀锯心坎。
“一百三十八贯的院落,四个女仆,两个男奴,一架牛车。”
声音空灵,如酆都地狱喊冤声,路过行人无不寒颤。
***
崇德坊门口一架六銮马车已在外候多时,微风一过,銮声清脆。
两人踩着马凳钻入了马车。
“为何不现在对崔母实施逮捕?”赵鹤岚撇撇嘴问道。
“还不是时候。”
“现在易打草惊蛇,晚些时辰大理寺的人会去逮捕,届时团团也会被救出来。”迟珩又低声提了下‘周围有暗桩和不良人盯着,问题不会太大。’
“现在人证物证具在,倒是能分分钟让陆燃束手就擒。”赵鹤岚把玩着一金光闪闪的锥形器物不时发出‘锵锵’声来,器身上绵延了几圈五行属性的纹饰,内里是空心的,里面藏了支二指宽的匕首,刀身上用梵语镌刻了‘乾闼婆’三字,“那老阴阳人和孙乌龟又怎么办?”
“唯一能确定的是陈羽生还遁匿在长安城内,现下全城布防森严,他是折腾不出什么水花的。”
“待崔母将事情供认出来,证据确凿后,自有大理寺的人将孙衡怀从云阳县押送至京师。”
迟珩靠着车壁阖上了眼,饶是伏魔杵现在锃亮干净,他也能感觉到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萦在他鼻尖。
到底是染了多少人的血才会有如此大的怨念!
“形似伏魔杵,看起来却邪气森森的。”赵鹤岚将伏魔杵用绢布包裹规致塞入了隐袖中,继后颇为愤慨地说道,“这苍蝇狗屎留在长安不知道还会残害多少无辜百姓。”又说起孙衡怀,赵鹤岚想起京兆府积压的卷宗,又骂了他一顿‘龟儿子。’
“先去敦化坊。”迟珩回答了赵鹤岚同时也向马夫吩咐道。
迟珩的猜想果然是没错的,昨日在陈羽生家中发现一直通敦化坊的甬道。为防范于未然,现在两坊皆有重兵把守。
而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赵鹤岚。
当时迟珩与酒肆的伙计争论不下呈胶著的状态,赵鹤岚在一旁屡屡劝解无效失了耐心便不再自讨无趣,他径直去探究那个‘罪魁祸首’蜡烛。
赵鹤岚腮帮子都鼓麻了也不见烛火熄灭,且烛台异常沉重,四个酒肆的伙计一起合力帮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未将其拿起。
因几人用力过猛,神龛前倾,观音像碎了伏魔杵才得以见天日。
蜡烛经勘验后果真不是普通的蜡烛,倒是像神话中说的烛九阴炼制而成的万年蜡,可以长时间不灭。
不过,却是尸-油炼制的...
至于甬道,是分拨派去探查王石家的衙役在其院内犄角处的一只枯井中发现的。
是只竖井,上面搭架了甚多的废旧农具及谷草垛。
而王石为仵作,户下又无三寸地又怎会积有如此多的农具?且三江当时当时在井边狂吠不止,几个胆大的衙役便自请结伴下井,一直走便到了立政坊陈羽生独厢旁的一处废旧茅房。
‘吁——’伴随着马匹的惊嘶,车夫突然勒住了马,赵鹤岚整个人向迟珩倾倒来,后者向车壁滑去,额头在车壁上狠磕了一下。
“郎君,属下有要事相告!”是即墨的声音。
迟珩顿感眩晕,他用掌心抵住额头,不禁轻‘嘶’了一声,“何事?”
“怀远坊出事了!”即墨说话声音带着喘息。
迟珩心头一悸,顿感不妙。
***
末初 怀远坊
长安城内甚少有白日凶案生,何况还是被挖心这般鲜见的。
酒足饭饱后的长安人无不像打了鸡血一般,将手中繁重的生计活先搁置一边拖儿带女向袄祠赶去。
京兆府派遣来的衙役及怀远坊的里卫各执银戟交叠在空中将围观的人群与尸体隔远,饶是这般卖力,依然被挤得只站了光明广场二十步大的地方。
光明广场外,两个大眼凸腹的高大胡人抱着宽刀守着一块半人高的牌子。
上面同时用了波斯语和汉语写到——‘八砖郎君和狗不准入内。’
二人比鹰隼还犀利的眼神,不时觑一眼手中的画像,又赶忙抬起投来寸寸巡视急忙奔赴广场的人群。
迟珩方至门口便有两只刀鞘交叠在他面前挡住了去路。
两个胡人目光凶狠,用着生硬的关内话说道:“大萨宝有令,你不得入内。”
迟珩仍是平稳得像口陈潭古井,丝毫不起波澜。
“让开!”饶是在如此嘈杂的环境下,迟珩的声音丝毫未被湮没,反而有种刺骨的清冽感。
两人无动于衷,只是重复着方才说的话。
迟珩的双拳紧握,左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冷厉的目光落在了两个胡人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什么狗腿子就在这大呵小叫?”赵鹤岚立马就跳出来护犊子了,他挡在迟珩面前同时从怀里将圣人手谕掏出展开在两人眼前,“话都说的如此拗口,字你们怕是更不识得了吧?不过还是给爷把狗眼睛瞪大点!”
他指着上面写的‘办案期间事无禁忌,若有阻挠及抗令者可循情自行处置。’大声朗读给二人听。
两个人面对白纸黑纸仍是倔强的摇头,握在刀柄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赵鹤岚要被两个木鱼脑袋气乐了。
“那你们两个是想去侍奉火神了?”赵鹤岚将藏在靴中的障刀掏出,对着呵了几口热气。
两人心存忌惮退远了些。
“还望少尹莫为难。”一身红袍的老者杵着杖走了来。
大萨宝虽身形臃肿且佝偻,满头银白,但眼神冷戾。
他知道二人现下位高权重,便重新酝酿了下接下来准备说话的情绪。
大萨宝将手交叠在腹部,言辞尚算恭敬,“少卿请莫要让老身为难,若是火神降罪下来,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担不起这个罪责的。”他的关内话比那两个胡人说的地道多了。
“为难你?”赵鹤岚火气腾了起来,食指都要顶到大萨宝鼻尖了,“若是长安今日因大萨宝的阻拦再生事端,我!赵鹤岚!”用大拇指指着自己,“会亲自上书禀明圣人,袄寺上下祸心藏海与贼人有勾结,置长安百姓于不义之地!”
“若是大萨宝想让滞在长安城内的胡人去改信景教,大可继续一意孤行!”他径直将大萨宝的底牌挑明,“到时候圣人面前你便看看是阿史那禄仙的话管用还是某的话管用!”
大萨宝沉吟了半晌后将拐杖一顿,拢了拢袍襟向袄祠内走去。
他做出了让步。
“干嘛呢!都给老子让开了!”几个身材高大威猛的武侯用刀鞘拨开人群在前方开道。
“说你呢!那个臭道士!唯恐天下不乱啊!又在散播妖谶!”
赵鹤岚一直是个很显眼的公子哥,不管是在笙歌不息的平康坊,还是在方生过凶案的现场,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样子。
若不是一行人身上的官袍,真与霸市欺人的蛮横二世子和恶家丁无甚区别。
而步于一行人后的迟珩是低调很多了,他整个人掩在油纸伞下,旁人辨不清他的喜怒哀乐。
只是握着伞柄的手指十分用力,手背的指骨竟凸了起来。
他在怨自己,就当他以为万事只待东风时还是百密一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