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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失心 货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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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一刻
因着光德坊离怀远坊最近,故今日来的都是京兆府的仵作。
几个着红袍的袄教信徒背对尸体将其围了一圈,他们各自身前都有个火势熊熊的小火堆,整齐划一地双手合十在胸口,嘴里念叨着经文,在为亡人超度祈福。
中心处,一个荆钗布衣的农妇正伏倒在盖了白布的尸身上哭得悲恸欲绝,旁边坐了个不谙人事的稚童正专心致志地拨弄着手里的拨浪鼓。
赵鹤岚扫了一眼,旋即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真是冤家不凑巧啊!
他冲迟珩晃了晃右手。
迟珩:“?”
迟珩要去询问仵作情况,袖袍却被赵鹤岚扯住了。
“你的老相好在,你就这态度?”
“没工夫和你闹。”迟珩沉着声音冷呵。
“帮你回忆下!”赵鹤岚攥住迟珩的手腕,给了他一个‘不看你会后悔的眼神。’“敦义坊!剁手!”他又晃了晃自己的右手。
迟珩无奈摇头嗤笑。
今日日头有些大,甫一靠近尸身便闻到一股焦糊腥臭的味道。
因着掩盖在尸身上的白布被不规则分布的黄色类油状液体浸湿了很多,大致轮廓可凭此观出。
身量居中,四肢粗壮,腹部隆起弧度较大。
“进度如何?”迟珩向跪坐在尸体身旁的仵作林如也问道。
林如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对迟、赵二人行礼唱完喏道:“回禀少卿、少尹已初步勘验完毕。”
“死者名王则安,男性,年龄四十又二,家住敦义坊,无所信仰,素日挑担走街串巷营生。”林如也指了指农妇,“上述情况由家属提供。”
他指了下祭祀台上还冒着细烟的薪鼎,“午时三刻,此人方跑到离火源还有四个身位的时候,身上就开始自燃起来。”
“自燃?”赵鹤岚显然是对这套说辞不信的,“他又不是干柴,烈火都还没遇到就这样?”
赵鹤岚见他支吾难语便没再追问下去。
“现场无大量出血的及械斗痕迹,故排除此地为第一现场。”
“此人非胡人,为何会出现在袄寺内?”迟珩蹙眉问道。
林如也正欲回答时,一声故作娇软的粗糙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官爷——可要替...”奴家做主啊!
妇人甩头撇开面前蓬垢的碎发,甫一看到赵鹤岚微挑眉看到她的戏谑眼神就将后半句给憋了回去。
她觑了一眼尸体,又觑了一眼面前两双官靴,不禁咽了口口水!
这可!真是尴尬啊!
妇人用手移动着双膝,移到了离迟珩二人较近的地方,用极快的语速说道:“二位官爷大人不计小人过!我一个小妇人一时冲动!回去我就好好收拾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坏手!”
“呵呵!”赵鹤岚撇着嘴打量着妇人的脸,“演也要演像一点!”他用食指刮了刮自己脸颊。
妇人尴尬地用枯发将脸给挡住并偷偷地将唾沫点在脸上。
赵鹤岚挑了挑眉示意衙役,又用下巴点了点妇人。
他指着被两个五大三粗的衙役架着仍不得安分并扬言要晚上翻他家院墙的妇人对着仍不停踮脚探头好奇心极重的群众道:“谁还想去京兆府喝茶?”
赵鹤岚带来的几个‘恶家丁’衙役很配合的松了松刀鞘。
围观群众登时知趣的各向后退了一步。
迟珩觑了她一眼,看了一下不远处的日晷,同时手上也忙不迭地掐算了下。
“此人带回京兆府。”
“方才那个问题。”迟珩重拾话题。
“少卿,我兴许可以回答。”围在外层祈福的一信徒操着拗口的长安话道。
他说袄□□正今日按例在光明广场举行月例的拜火仪式,时间是在一天中阳气最旺盛的时候,也就是午时前后。
信徒解释道:“除了上元节及火神生辰的拜火仪式是强制每位信徒参与且需要勘验身份的,其余时间都无需勘验。”
“他非胡人难道你们就未曾察觉?”迟珩蹙眉问道。
信徒摇头,一时语噎。
林如也行了个礼,插话进来,“先前有走访的同僚曾采证到,与王则安来的还有一人,那人用饭时仅用左手并且连续打翻了好几次,凭此排除左利手,推断此人缺右手或右手畸形、有伤。且此人身上异味甚大,除了王则安外,其余人都避而远之。而信众极为虔诚,大多时候不是在闭眼祷告就是在听府正和大萨宝作福,所以很难注意到有外人混入。”
沉吟了许久的信徒猛地一拍脑门,他激动将搭在头上的袍子都抖掉了,“仪式结束后袄众都在广场上聚堆食饭,我与二人离得较近倒是发现了些异常处。”他指着地上的尸体说:“此人的动作特别僵硬,往往要等半刻,他会重复与缺手一般无二的动作。”
“两人似乎一直在避光,祷告时,他们选择站在身量高大的信徒身后,而食饭时他们一直在阴凉处。”他看了眼脚下,“此人吃得特别多。”
赵鹤岚抱臂冷呵一声,“后面这算那门子异常?”
林如也轻拍了下手,“少尹,还真算。”
他吞了口口水低声贴近赵鹤岚解释道:“根据血坠和尸僵情况,死者的大致死亡时间应该在卯时。”
“啊?”赵鹤岚登时惊地瞠目结舌。
赵鹤岚看了一眼周围或指指点点或交头接耳的群众,这事情经这些好事者嘴里传出去还得了?
他太了解坊间这些人的操行了,光是迟珩上元节被翠果砸一事就在想象力极为丰富的说书人口中绵延出不下三十个版本:《下堂妻索爱的三十三种方法》、《长安玉山的梦中情人之天猪下凡》、《英国公私生女复仇记》...
要真如此,加之阿史那禄仙的一顿怂恿,他赵鹤岚流放播州估计指日可待了!
“且尸身上有两处致命性创口,分别是左胸膛和腹上的位置,内里器官尽失。”
也就是心脏和肝。
“切口叫小且深,可判断凶徒使用的是锋利的刀类器具。”林如也看了一眼迟珩阴沉的脸色,用拇指搓了下手心的汗,“具体勘验结果还需在殓房里细致解剖过后才清楚。”
“先运送回京兆府。”赵鹤岚吩咐。
***
光德坊 京兆府
殓房内,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恶臭味,掀帘进去,一阵森凉之气袭人而来。再细看,四角出放着满是冰块的木桶。青石砖上蜿蜒的湿迹一直沿到了入口,定是往来多次更换冰块才会致此。
正中间的勘验台上摆放着一具用白布遮掩的尸体,四周更是摆满了数量庞多,大大小小的冰桶。
迟珩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负着手行前。
后面跟着的赵鹤岚面色很是难看。
即使用浸透葱姜蒜汁的布条掩于面,也难抵这侵人鼻腔的浓郁尸臭味。
他脸色煞白,背心冷汗涔涔,手指抓在石墙上,手筋泛白凸起,墙上出现了几个深浅不一的月牙形印记。
“去!将这个分发给他们。”迟珩冲唐去非吩咐道。
是了!唐去非在自然是出现了与陈羽生断手一般的情况了。
“这是何物?”林如也捻着小指头大的褐色药丸问道。
“此乃某近研的辟秽丹。”唐去非耐心的解释道:“此用来焚烧发烟可避秽气!”①
唐去非又从袖中掏出一瓷瓶,“这个和盐一起冲成汤剂喝下去同样可以避晦。”②
赵鹤岚一连饮了两碗三神汤整个人才缓过来,他长吁了口气,“这定是陈羽生那个老阴阳人的手笔。”
还是熟悉的味道!
细勘有条不紊的进行了一个时辰才结束,因着未雨绸缪,此次的腐坏速度远不及上次。
唐去非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少卿,这邪门事还真是一出接一出。”
“方才勘验,尸体的手脚未卷曲,口内没有烟灰,这可证明他在被火烧之前就已死亡。”唐去非躬身继续解释,“一般在火事中罹难的,生前会在火中挣扎,嘴巴大张开呼吸,会有大量的烟灰灌入鼻和口中。”
林如也又继续道:“死者胸口及上腹位置存在刀刃伤,为进一步确定是否是刃物杀人在前,伪造火事在后。我们在进殓房前曾将尸体抬如京兆府空地里的一处凉棚里,将其置在干净的地上,将浓醋和酒泼在他身上,不久,便有血渗入地中。”
综之二人的说法可证实死者是在袄祠前便遇害了。
“邪门的就是,死者四肢有几处处铜钱大小的皮肤鼓囊起来。方才因殓室阴暗,某用油灯细看的时候竟然发下这些鼓囊会避火源动。”唐去非道。
这也太玄乎了。
在场的仵作无不是经了大风大浪的,此情况还是一遭见。
迟珩抚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只是这事用常理来似乎又解释不通。
尸体仅手脚处未卷曲,且死者在死后六个时辰内无意识仍有行动,举止僵硬,皮下有活动且惧火源。
迟珩心里升起一种预感,问题许是出现在手脚处。
他继而问唐去非,“此次流出脓水的位置除了利刃所伤处便再无其他?”
“是的。”
“准备一个火盆!一块生肉!我亲自来剖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