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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尾生抱柱 团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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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公廨内,少尹赵鹤岚正领着两位主簿和一名录事整理着盛元建元十年来京兆府收录的卷宗。
辰时,赵鹤岚还坐在上首位和余三位一般埋头苦干。
约莫过了三刻,门外几个衙役逗三江的喧哗声丝丝传入,就将他这个本来就屁股痒痒坐不住的人从板凳上连根拔起了。
他开始将腿支楞在桌案上,嘴里叼着笔杆子哼着曲,手上也不肯闲下来,只不过干的不是什么正经事,一只手往嘴里塞金银夹花平截,一手猛搓三江狗头。
任何事物在赵鹤岚心中勾起的兴趣总是能转瞬即逝化为零的,赵鹤岚啃着快发刃的指甲盖打量着三人并在脑中飞速过滤近来京兆府中内传的八卦。
他朝国字脸一看就不好惹的怀玉嘘哨子,又往嘴里抛了颗栗子,“听说你娘子和个胡人跑了?”被赵鹤岚踩了痛脚的怀玉登时额筋爆起,笔杆子都摁断了。“没事,只要孩子是自己的就好。”
赵鹤岚自顾地点点头,自认为方才那番话很上道,无形中又安慰了一个下属脆弱的心灵,是个好上司!
好?好个屁!怀玉后槽牙都要磨坏了。
他又跑出玩弄徐宗元的胡子,将笼中的金丝雀放在林沅沉案前的墨砚中...
三人皆是吊着一口气,敢怒不敢言,只祈求檐角的滴漏‘嘀嗒’快些。
现下午时一刻,赵鹤岚正箕坐在榻上晃着腿,摇着笔杆子看着面前的宣纸。
他眼睛里闪着满意的光,似乎像在品鉴什么大作一般,“世上怎么有我这么完美的男人,我简直是长安男人的天花板。”他自言自语着。
“九皋!九皋!”赵鹤岚接过书侍递来的茶壶,对着嘴嘬了一口便冲外张嘴叫喊。
“哎呦!来了爷!”在廊下吃烧鸡的九皋扯着袖袍飞速地抹了把嘴,然后踮着脚尖卷着风急匆匆跑了进来。
赵鹤岚靠着坐具枕着隐囊冲九皋挑眉。
“爷有喜事要知会奴?”九皋虽身材圆顿,但特会察言观色,说起漂亮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赵鹤岚脸上溢着笑拖长尾音‘嗯’了一声,他捏了捏就皋油得发亮的脸蛋,“把小爷的墨宝拿去裱上给老裴头送去。”
他又给了九皋点钱让他去买几只烧鸡庆祝下有生之年能看到这样的旷世名作是何其幸运的事情,并且千万嘱咐他一定要让裴禹挂在厅堂正中的位置。
九皋惊了!难不成爷反其道而行之?奇丑辟邪?
“爷啊!你要是再早生几年,这书法坛上必有赵氏狗刨一席之地啊。”九皋很是捧场的拍了拍掌。
赵鹤岚春风得意喜上眉梢,习惯性忽略了‘狗刨’二字。
见赵鹤岚起身蹬了六合靴又系了蹀躞带,九皋赶忙迎了上去抱着他腰身,皱眉说道:“爷这架势是要出去?”
“嗯,随迟少卿往敦义坊苦主陆霜夫家走访。”
九皋看了身后角落处整理卷宗的几个同僚尴尬的搓了搓手,“可是这卷宗,没有爷坐镇怕是不行啊!”
赵鹤岚揽过九皋的肩膀,“万事讲个适合,你比我更适合!”
他撑着额头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今日耗费了一上午也不过才整理完一卷的十分又一。
九皋面露难色,百般阻挠,“爷下车伊始便未在公廨里待过完整的一日,现下当务之急便是处理陈年积压的卷宗。”他偷瞟了一下不时抬眉注意这边的三人,贴近赵鹤岚压低声音道:“这三个老文究嘴上可是不饶人的,万一闹到裴老爷子哪里,爷的耳朵怕是要起茧子!”
赵鹤岚轻‘啧’了一声,在九皋肩上重拍一下,“男儿肩宽担四方!九皋,你便是那个天选之子,能者多劳!”
九皋仍是倔强的摇头拒绝。
哼!若讲人情世故这一块,赵小爷随便拎那也不会输的!
“小爷我心里苦!”灵机一动,熟读各种风月话本的赵鹤岚突然一把攥紧胸口,绞住眉心,很是痛苦的哽咽道:“我已经一上午没有呼吸过京兆府外的空气了。”
九皋挠挠腮,“爷要是想要,我拿猪膘去给你灌点。”
笨!赵鹤岚握在九皋肩头的力道又攥紧了几分。
“平康坊南曲赌场,八百文!”赵鹤岚揉捏着九皋圆润的耳朵,“听说你的娘子也是剑南道的呢!”
威逼勉强!利诱助攻!
“知道九皋疼娘子,这样吧!”赵鹤岚抿着嘴凤眼带笑,用胳膊肘抵了抵九皋的腰间,“圣人年末赏我的口脂,面膏都给你。”
“诶哟,我家那糙妇怎么承受得起,还是留给阿嫂吧。”九皋眼里闪光,搓手的速度愈发快,毕竟圣人赏的东西再孬都沾点龙气。
赵鹤岚不屑地‘嘁’了一声,“那个婆娘不需要。”
他摸着自己光滑的脸冲九皋勾了勾手指,“我这脸可是用了宫里的紫、红雪才这么好的哦。”
赵鹤岚突然在九皋眼里度了光并且伟岸起来了!
***
待迟珩处理好大理寺公廨的事务,两人在醴泉坊用完午食便急匆匆地赶往敦义坊了。
他们依着户籍上陆霜夫家的地址寻到了敦义坊西南隅一处院子。
或敲或踹两刻钟没等来人开门倒是等来了隔壁一悍妇的怒骂。
“你两个蠢蛋哪个犄角堆里钻出来的?”荆钗布衣农妇打扮的女子揉搓着惺忪的眼指着两人鼻子,她口中迸出的口水能飞两丈远。
“哟,这位美丽的阿姊。”赵鹤岚先指了指自己,再指着迟珩道:“你说的是这个英俊的蠢蛋?还是这个丑陋的蠢蛋?”
妇人猛啐一口,“油嘴滑舌的两个丑鬼!”
迟珩:“?”
“喂!这位气质不凡的仙女,我们是来查案的!”赵鹤岚也学着她叉腰伸脖的样子。
只是这女人一将粗糙的手指点在他鼻尖上,他顿怂。
“这位阿姊,请问这户人家何去了?”迟珩腹诽好骚话,腆着比珍珠还真的虚伪假笑。
“哟,看来姐们方才走眼了?”悍妇撇着嘴像掂量货物一样围着迟珩转了一圈。
她嘴角勾起一丝油腻的笑。
嗯!面前这笑如温煦春风的男子简直就是将老娘干枯龟裂的心田给润泽了。
赵鹤岚顿翻白眼。
大型双标现场?
两人一同赶往崇德坊的路上,赵鹤岚一直拍着迟珩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慰他,“这第一次总是比较痛苦的。”
“你也要想想你的前辈我,当初牺牲色相才在百丽金嘴里撬出线索来!”
“你不要又是那个逼你吃粪的表情。”迟珩冲他温润一笑后,旋即变脸冷哼一身,甩掉了赵鹤岚搭在他肩上的手。
赵鹤岚一直觉得他手中握着一块无形的旌旗,上面写着‘仁爱济世。’
普通郎中扶伤治百病,而他赵鹤岚专愈‘八砖郎君’各种不开心。
“就算全豊朝都背弃你,我也会选择和你站一起。”赵鹤岚煽情一番后又死皮赖脸搭上了迟珩,并且冲他使了个‘我懂你’的表情,“如果你想要剁掉那只被村妇摸过的手,我也是会将刀磨得锃亮再递给你的。”
迟珩被气乐了。
赵鹤岚一路打笑,不一会两人便来到了崇德坊西南隅一处三进的院子前。
看院的阍者正枕着门框打盹,他脚下还困倦着只大黄狗。
“这?”赵鹤岚略挑眉向四周看了看,一脸怀疑地问迟珩,“确定你不是被骗色又被骗感情了?”
赵鹤岚的一番话迟珩并不恼,他也是觉得有些惊讶。
据他的了解,苦主陆霜的丈夫崔云朝快近而立了也不过是个举人,夫妻二人分别靠售卖绣作、布匹和作塾师营生。
而长安城自来便有居大不易一说,三进的房子或租或买都是他们这个家庭承担不起的。
黄狗察觉到了动静开始狂吠惊醒了阍者。
阍者佝偻着背站了起来,握着扫帚把儿一脸警惕地盯着眼前服绯腰银鱼带的二人。
“京兆府少尹赵鹤岚。”
“大理寺少卿迟珩。”
“查案!”两人异口同声。
阍者不仅目力有恙而且还耳背,他用小指头钻了钻耳朵,“什么岚?赵什么珩?”
这时候,院里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一个梳双丫髻穿了身水洗的泛白襦裙的小姑娘提着裙襟跑了出来。
她向迟珩二人行礼唱完喏解释这老者天生痴愚且经年耳背,有所冲折处还希望两人见谅。
行至垂花门前几段的位置,小姑娘便向两个正在打络子的女子蹦跳去。
“两位阿姊,烦请知会老夫人一声,就说有官爷来咱们家了。”
两个女子抬眉看了两人一眼后温吞嗫喏地答了声‘好’,收拾好络子便向东厢房方向去了。
这个自称团团的小姑娘一点也不怯生,很是懂待客之道,又是在风炉中帮二人沏茶又是将八宝盒中的蜜饯、肉脯分食给二人。
迟珩捻着一块黏糊糊起银丝的梨膏糖打量了半晌也没敢下口。
团团抹了把嘴角的芝麻,推了推迟珩的手肘,“郎君快吃啊,我们家老夫人平时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待客的。”她摸着鼓囊的腮帮子红着脸嘿嘿一笑,“也只有那个时候我们这些做婢子的才能沾点客人的光。”
“喂,小孩!你干嘛一直盯着他看?”赵鹤岚戳了戳团团的脸蛋,略挑眉问她。
小孩子的心思是最感流露的,团团双手合十抵在下巴上,“好看啊。”
迟珩扶住团团的肩膀,“小娘子可要识些礼仪。”
“花枝乱颤蛮可爱啊。”赵鹤岚很是不解。
“那不是什么好词。”
“你知道用其他方式说好看吗?”赵鹤岚问。
团团点头如捣蒜,“当然啦。”她抚了下额头一副很是懂行的样子,“我阿娘说,好看的人叫玉人,而像这位官爷这样的得叫玉山了。”
团团负手朗声道,“卓卓如野鹤在鸡群。”
赵鹤岚的笑滞在了脸上。
江雩及的那句‘你两个是鸡?’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挥之不去。
“《世说新语》就记住了这一句?”
团团摇头否定,“我还记得好多呢。”她又将书中关于德行和雅量的篇章挑拣了些精道的话诵出来。
“喂!小孩!”团团转过身来眨巴着眼看着赵鹤岚,“有塾师教过你?”
“崔先生在府中的时候会教我一些。”
赵鹤岚正想夸她天资聪颖,团团又接着说道:“只不过大多数都是我在蓝田县的时候阿娘请的先生教的。”
迟珩心头微微一颤。
世间太小?还是凑巧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