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追凶手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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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珩坐在摇晃的马车上，细致地翻阅着随身携带的追凶手札，上面详细载录了他入仕近七年所接触过的卷宗及凶徒作案手法和犯罪心理。
他指尖掠过一行文字，上元佳节的追凶情景重现在他心间。
今岁上元佳节，迟珩与好友一同往颁政坊清净院拜三清。
行至灶王庙时，突有一头发散乱浑身污秽的女子撞入了友人怀中。
出于礼节且女子有令人作呕的身上腥味，友人当即推开了女子。
许是用力过猛，女子顺势瘫软在了黄沙地上。
女子趴在地上不停抽搐可将文弱书生友人吓得不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女子用食指蘸着嘴角的分泌写完‘丁酉’、‘蚍蜉’二字后，手脚突然开始痉挛。
再过半刻，她的四肢扭曲成了极其诡异的姿势。
是时，有一路过的江湖郎中见女子呜咽呻-吟的嘴间出血量甚大，初步推测她伤了腑脏便自行为她检验伤事。
掐着女子脸颊一番检查后，发现她是舌尖至会咽处尽失。且吐露出的血污黏腻，呈乌褐，有异味。
而在武侯赶到的一刹那，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突然回光返照，拖着四肢向外飞速奔去。
迟珩追着她一路从颁政坊到了胡人云集的怀远坊。
彼时光明广场上袄教府正正带领信众在袄祠前行拜火仪式。
三百步大的广场上挤满了身披朱赤色袄袍诚心祷告的信众。
煦风一起，袍襟纷飞，像一片滚动的红色火焰。
此女步子奇疾，又仗着身量小，没两下便甩掉了迟珩，混入了信众人群中。
当迟珩寻着血迹找到她的时候，她已将爬上了中间堆有巨大薪盆的祭坛，并用匕首挟持了年迈的府正。
周遭信众开始嘈杂，火浪翻滚。
或有手持武器信众前仆后继地涌上祭坛，或有信众开始三五成堆，中间搭起投有香料和油脂的火堆开始为府正祷告平安...
场面一度混乱，迟珩被人潮拍到了广场的柱子上。
随着一声绵长高嘹的惊叹，火浪整齐划一地平息下来。
信众多为胡人，生的是人高马大。现在都跪了下来，迟珩才得以一窥祭坛上的全貌。
他顿时傻了眼，女子踹了府正一脚后径直爬上短梯跃入了炭火熊熊的薪鼎中，火焰顿蹿起三丈高。
事情的结尾便是，老府正对女子的舍身献祭感动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准备勘明女子身份是否属胡人后对她进行追悼褒奖。
此事惊动了今嘉禧帝的胡人宠臣阿史那禄仙，他是袄教信徒，他主动请缨协助大萨宝彻查此事。
经查实，此女为平康坊妓子，汉人。
袄寺上下觉此女有辱神的嫌疑，但斯人已逝，无从追究。
而将她追逐至此的迟珩无疑成为了最大的便宜黑锅王。
阿史那以迟珩亵渎火神为中心写了篇《八砖赋》，一则言迟珩在翰林院时因循怠惰；二则说他袄祠挑衅一事有碍胡汉一家亲的和谐发展。并且向圣人自荐了两种解决方法：让迟珩流放岭南或让迟珩每年祭拜时都负荆跪一旁。
当然，这事当然被护犊子心切的嘉禧帝否了回去，阿史那禄仙气不过，但他又不敢冲撞圣人，便开始留心迟珩的一举一动。
这不，迟珩在曲江的举动进了他耳朵里，当天连夜上折子给圣人。
此外，迟珩‘八砖郎君’的名号也被袄寺大萨宝列入了永久禁止入袄寺的黑名单中。
又翻了几页，迟珩停了下来。
他的两只指腹摩挲在粗糙的纸边，墨字一行行映入眼帘。
这一页，记录了陈羽生每次犯罪事件的经过及心理分析。
只是上面记录的名字以及对应的身份各不相同，憾生，蚍蜉，陈羽生...
因旧册不造，陈羽生的户籍上只是大致记载了他的入京落市时间以及家庭的大致组成和信仰。
而关于他的样貌记录的很模糊，便是有人冒名顶替也说不定。
大概在一年前，迟珩调任蓝田县县尉，下车伊始处理的第一件案子便是‘童子借命’案。
蓝田县有一老财主听信妖道谗言，或买或拐七个具有所谓‘童子命’的七岁幼童凑七星续命阵。
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老财主在作法阵后的半月后离奇暴毙，妖道也带着七个孩童不知所踪。
财主蠢笨的家人气不过钱花了人没了，一气之下将此事告到里正处并谎称财主是吃了重金买回的长生丹药致死。
而陈羽生正是妖道在严刑逼问后供出的上家。
那个时候他留下的只是一个代号——憾生。
七个幼童，最终在丝绸之路上贩卖奴隶的市场追回来四个。余者，一个在路途中因风寒而死，而另外两个，分别被推算出为润下格水命和离火命，被陈羽生带走了便再无音讯。
而迟珩之所以推论是五行行凶，便要从被拔舌女子的‘丁酉’开始了。
该女子丁酉年生人，命格属火，丁为阴火。
正月十五恰为火日，而生事的真正地方是在灶王庙一街之隔的火德真君野祠。
“你在看什么？”赵鹤岚一把夺过他的手札，“该不会是避火图吧？”他沉着声音坏笑两声，“书上画的哪有经验丰富且现成的先生教你来的快啊？”
赵鹤岚没翻几页就傻了眼，他撇嘴指着上面潦草的图形及文字，“这什么玩意儿？”
迟珩眉略挑，抵肘于车壁上撑着脑袋戏谑地看着赵鹤岚，“避火图啊！奇门十八招你都看不懂还自称经验丰富？”
“哦哟！”赵鹤岚连啧几声将手札扔回迟珩怀中，“要是你比仓颉早生几年，现在造字记得就是你的名字了。”
迟珩当然也不甘示弱，“你要早生几年，说不定草书就要开创个赵氏狗刨的新宗派了。”他又学着赵鹤岚惯来地阴阳怪气强调道：“崔瑗看了沉默，张芝看了流泪！”
赵鹤岚咬紧了后槽牙将头别去一边。
迟珩总是有各种方法让他当场吃瘪。
一手好字，赵鹤岚永远的伤。
迟珩突发奇想凭着记忆，用食指蘸着茶水在小几上以修正坊未中心将陈羽生可能潜逃的三条水路给画了出来。
自修政坊曲江池流出的水往西入晋昌坊，往南过青龙坊与芙蓉园泻出水相汇，往东便是紧毗延兴门的立政坊。
迟珩以食指为笔虚画了下三条水流的走向，抚着下巴问赵鹤岚，“如果你是陈羽生，面对长安城内的天罗地网，你还会滞留此地吗？”
赵鹤岚摇头。
“那这三条路你会选哪条？”
“这条不可能。”赵鹤岚伸出食指在晋昌坊上方摇了摇，“大概率我会出城。”他画了条自修政坊到芙蓉园的走向。
“可是你在长安城中还有念想。”
赵鹤岚撇撇嘴‘嘁’了一声，“女儿可有再有，命只有一条。”
“况且，陈羽生这老匹夫活脱脱的就是个心肠狠辣的阴阳人啊！”
“不对！陈羽生冒着一换一的风险将陆燃救了出来，而陆燃现在还滞留在长安城中，除了小桃红，另外应该有更大的目的。”
赵鹤岚略挑眉问他会选哪条。
迟珩手指滞在了敦化坊的位置。
“为何？”
“王石的家便在哪里。”迟珩摇头哂笑，“西市的商人都能想到的，陈羽生这个老滑头会想不到？”
赵鹤岚恍然大悟，揉搓着刚刚被自己拍过的脑门，懊恼道：“怎么将此事给忘了。”
狡兔有三窟，西市商人也不例外。
西市大多商铺为前铺后院的构造，大多数商家会选择在后院开地窖并且以草垛和枯井为掩体，更有本事大的店家能避过里正的耳目偷建出连接两坊的密道来。
陈羽生的狡猾程度是凌驾二者之上的，或者对他来说，离最危险的地方最近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
***
陈羽生住的无院直厢位于立政坊西北隅的位置，周遭一片都是此般式样。
几个酒肆的伙计正坐在柳树下唠着闲嗑。
“这草木也是有灵性的。”
“怎么个有灵性法？”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
“现在逢三月，正是桃花烂漫时。这桃花若是三月还不开花，说明要生火灾；若是开花开的早，说明要地震。”
“二位官爷来了！”一眼见的伙计瞧见迟珩二人来了，连忙用拳捅了捅身边人的腰间示意。几个人将瓜子皮全部啐到了柳树下，抹了把嘴就跑过来行礼了。
迟珩点了点头便径直向屋中去了。
方一推开门牖，便可见黄烟盈室，一股腥臭味便扑面而来。
赵鹤岚不禁以袖掩面，啧了一声，“还是熟悉的味道！”
“这陈羽生真的是老阴阳人了！”
两个人因着嘴里含有事先准备好的辟秽丸才堪堪承受这恶气，而跟来的几个伙计因头一遭接触，当场便扶墙直吐。
等了片刻，待伙计们换好气后，一行人便挤入屋内搜寻。
陈羽生乃独居，屋子里仅置办了日常起居的卧具，其余处狼藉一片。
迟珩踩在废纸堆的中心朝四处张望，屋顶上画了太极图，屋子的八个角落处分别标记了八个卦象，而正对门的位置竟用朱砂笔写了一个符咒。
他捻起脚底的废纸，上面是用红线串联好的黄符。
看样子倒像个法阵。
迟珩又吩咐酒肆的伙计将陈羽生的物件彻查一遍，并且逐处敲击墙壁以确认是否有暗室存在。
“郎君，方才奴已经向陈羽生的邻居询问过了。”即墨行着叉手礼半跪在地上，“陈羽生不过每月逢五及朔、望二日会在此处歇息，邻居与他都是见面都不点头的状态，所以没人了解他素日的性格。”
“只是方才有个阿婆提到在波斯景寺做礼拜的时候曾遇到陈羽生和一个藏蓝色衣服的年轻人一起去寻神父。”
赵鹤岚有点笑乐了，“他？寻神父？”
“怎么的？这年头凶手的心理压力还有点大？需要神父开解了？！”
迟珩蹙眉开始整理思绪，他实在不记得有任何明文记录陈羽生的信仰。
“那他为何要俸观音？”顺着迟珩的视线看过去，屋子的西北角俸有一神龛，里面置有一观音佛像。
“陈羽生回来过？”
几个伙计相觑一眼，连连摆手直说不可能。
他们解释到，他们家阿郎虽为一介商贾，却有为朝廷贡献的醒悟，他们也是听阿郎的命令，肯定是尽忠职守的。
一个个拍胸脯地给迟珩保证到，“我兄弟几人日夜死盯此处，陈羽生那个狗东西绝对不可能回来过！”
说的都是体面话，迟珩也没有点穿，只是指着燃得正旺的蜡烛说道：“寻常的蜡烛连三刻钟都燃不到，而这根蜡烛的样子不过是刚点燃没多久的状态。”
迟珩眯着眼睛漏出一丝冷笑，“到底是蜡烛说了谎，还是人不实诚？”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追凶手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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