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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忽还乡 远望可以当 ...

  •   黎朝白和江倚楼是互相搀扶着返回帐子的。
      黎朝白的帐子里住的有三个人,另外两个就是林魁和李韬。
      他回去时两人都没睡,坐在桌边沉默相对。
      帐帘撩开,两人齐齐回头看来。
      “呦,这么晚了,还没睡啊。”黎朝白松开手,改为倚着门框。
      江倚楼则是站在门口坦然地迎接着两人的打量。
      李韬指着他的鼻子点了两下:“我记得你!晒月亮的那个!”
      江倚楼笑着一点头:“正是在下。”
      林魁问:“因何来此?”
      江倚楼盯着黎朝白,口中答:“寻人。”
      林魁皱眉:“可是黎朝白先前应当不认识你。那晚他与我们,应当是第一次见你才对。”
      江倚楼:“是啊。”
      黎朝白适时打断林魁的盘问:“行了林魁,你问的这些我也问过,这小骗子嘴里套不出一句实话。现在营里当事的不在,等到将军回来了,把他交给将军审去。”
      李韬懒得跟这几个打哑谜的掺一脚,只是在这时开口问道:“那他今晚不走?”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向江倚楼。
      江倚楼屋内打量一番,指指桌子:“劳哪位军爷赏床褥子,垫垫桌子让我睡上一宿。”
      黎朝白在自己带来的包里翻了一下,找了床褥子丢给他,说:“你就先用这床吧,反正大概明天,最迟后天,你就得在薛将军的帐子里呆着了。”
      江倚楼但笑不语,接了褥子。
      灯灭,四周陷入沉默,唯有平缓均匀的呼吸声。
      江倚楼躺在桌子上,在黑暗中睁了眼,看向床上躺着的人。周围太黑了,只能勉强看出床上一个鼓包。
      黎家……
      江倚楼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燕了了站在无比熟悉的木屋门口。
      她已经习惯了,毕竟近十年来这样的梦已经不少做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是梦,甚至还在心里冷漠地念叨着“快点”。
      萧祗关是大漠落日,但是青沙江不一样,它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土地肥沃,环境优美,很是适合人居住。
      燕了了自打有记忆起,就一直以为自己会在青沙江住一辈子。
      十岁的孩子都在经历什么呢?
      寻常家的女孩都已经可以准备嫁人了吧。
      但是十岁的她只记得满地的鲜血,街上随处可见的尸体,以及她爹倒下前无声说出的“活下去”。
      她是怎么逃出青沙江的?她记不太清了。
      反正是跟着大多数人随波逐流。
      她跟着人群往城外跑去每次回头时都能看到后面的人又少了一些。
      铁蹄铮铮,挡不住阵阵惨叫。
      她想活,于是只能拼了命地往前跑,跑到人群前面,死的就不会是她了。
      南蛮的铁蹄踏平了青沙江,她全家都死于那场浩劫。
      她这九年一直在重复着全家被南蛮铁骑在自己眼前杀死的梦。她躲在床底,鲜血甚至都顺着地面流到了她面前。
      这九年,她无数次在梦里见证着自己全家的死亡。有时她就是她记忆中的那个躲在床下的女孩,有时她是旁观者,以不同的视角接受着这样的折磨。
      当时南蛮人还要搜家,她怕自己被找到,于是在面前的血迹上滚了一圈,浑身也沾上了血。南蛮人刀剑杀完人就满地乱扔,她趁着没人注意,从床边的地上捡了一把剑,夹在腋下,悄悄露出半边身子,闭眼屏气地装作尸体。
      南蛮人自大狂妄,搜查也不仔细,她不知道自己是有多大的福气,就那样幸运地躲过了一劫。她爬起来,拖着那把剑,仗着自己那时还小,从后院里的狗洞钻了出去,随着人群跑出城。
      她从来没出过青沙江,所以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她这一路上见过了太多人的死亡,听过太多人的哭泣,她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是她看到破庙角落缩成一团的男孩时,还是没忍住动了恻隐之心。
      她有个弟弟,比她小一岁,一点都不乖,会偷吃她的糕点,会嫌弃她裙子不好看。她刺绣的时候会在她身旁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烦人得很。
      但是在死前,他笑着说,男孩要冲在女孩前面,他要他姐姐活着。
      燕了了回过神来的时候,那男孩已经静悄悄地跟着她了。
      他像个小哑巴,会去寻了馕饼和燕了了对半分,会带着燕了了一起找地方睡觉,但是没和她说过话。燕了了见他衣服里绣着“七”字,就自作主张地叫他“阿七”。
      难民一路北去,北大营的军队越过半个大宣土地,在萧祗关与南蛮一战,拖住了烧杀掳掠的南蛮。燕了了和阿七就一路居无定所地向北走,直到在东州遇到了叶清徐,才终于有了个像样的住所。
      梦境至此戛然而止,燕了了于黑夜中睁开双眸。
      她摸了摸自己被冷汗浸湿的亵衣,嫌弃地“啧”了一声。心理上适应了这梦魇,生理上还是会冷汗涔涔。
      她起身套了件外衣,拎着酒壶出了门。
      “没想到燕姑娘还有大半夜不睡觉上树喝酒的爱好。”
      燕了了正倚在树枝上喝酒,树下传来许子由的声音。
      燕了了扯唇一笑:“许公子大半夜的也不喜欢睡觉啊。”
      当时来到萧祗关,她就是看中这院门口难得的这棵树树枝够粗壮,躺得下一个她,她才买的。就在门口,孙嫂那家一开门就看得到,所以许子由看到了她倒也不奇怪。只是不知道这位公子哥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许子由说:“来瞻仰一下这萧祗关里难得的树的尊容。”
      燕了了笑。
      她忽然开口:“你今天问我,为什么没找户人家嫁了。”
      许子由抬头看她一眼:“现在愿意正经说了?”
      燕了了喝了一口酒,说:“谁看上我就是谁的悲哀,情爱会是我的拖累。”
      “我是因为恨意存活至今的人。”
      她的心就那么小小的一颗,装下了一个青沙江,就再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了。
      燕了了再拿着酒壶往嘴里倒,却倒不出酒水了。她将酒壶往地上一扔,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她放开嗓子吟道:“远望可以当归——”
      许子由觉得手上忽然多了湿意,他手指迟疑地捻了一下那水渍,抬头再看去,才发现燕了了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了。

      黎洛轩近来日子过得倒是舒坦,没有奇奇怪怪的人跑来热脸贴他冷屁股,他就是平日里上上朝,下朝之后翻来覆去地调整自己那本子 。
      他最近又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当今天子有七个孩子,四男三女,年纪轻轻的四皇子死于三年前长灯楼塌,剩下的大皇子和六公主同为皇后萧氏所出,二公主是贵妃所出,其他的三皇子、五皇子和七公主都是妃嫔的孩子。天子的身体每况愈下,却迟迟未立太子。
      太后的野心昭昭,五皇子风头太大,所以他先注意到的就是这两派,但是近些天他看出些苗头,对外一直表现出温和体贴下属毫无夺嫡之心的三皇子也有私下里联络幕僚。但是他独独找不到大皇子的底气。
      虽说大皇子占了个嫡长子的身份,但是他一来没有三皇子那样贤名在外,二来没有五皇子那样拉拢人心,这嫡长子的身份也就是个虚名。可是他不急,皇后不急,年仅豆蔻的六公主也沉得住气。
      大皇子以为自己不争不抢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的伪装天衣无缝,不巧,适得其反,黎洛轩觉得大皇子背后有秘密。

      “孩子,你大哥现在是最安稳的。”萧若芷摸着自己女儿的头。
      六公主盛步莳乖巧地跪在她脚边,低下头:“步莳需要做些什么?”
      萧若芷说:“母后我的母家敌不过陈家和谢家。萧氏一族自九年前被牵连,朝中再没掌权的大官可以庇佑,母后都险些被废,还是大哥和周大人拼命保下的我。曾经的我是萧家的支柱,可现在不是了。你大哥现在才是我们唯一的希望……”
      “如果可以,步莳,我是不舍的。”
      盛步莳沉默。
      萧若芷收回手,说:“七天后就是你父皇的寿辰,他定会强撑着来削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的士气。届时我会提下你的及笄礼,为你选一户……好人家。”
      盛步莳应声:“全听母亲安排。”
      萧若芷年近不惑之年,面容已显龙钟之态。她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盛步莳的肩膀,说:“……好孩子。退下吧。”
      盛步莳行了礼,出了门。
      “公主……”一旁的侍女上前想要说些什么,被盛步莳抬手制止了。
      “现在还在母后宫中,有什么事回去再说。”盛步莳淡淡地说。
      那侍女环视四周,动了动唇,应了声“是”,退到了盛步莳身后。
      盛步莳就带着自己的侍女风风火火地离开了皇后宫。
      马车上,盛步莳一直头靠着车壁闭目养神。直到晃晃悠悠的马车停下,她才睁开眼睛,在侍女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看着面前气派的公主府,她自嘲般扯了扯嘴角。
      原本她这种没择驸马的公主是没有宫外的府邸的,但是萧家四年前洗清冤屈,似是对萧若芷的补偿,破例给她在宫外建了一座府邸。
      气派得完全不输宫内。
      公主府的墙刷的也是朱红色的漆,与那皇宫中的墙壁颜色却也并无二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忽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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