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念华》青衣旧

8、华庭（三）

　　大婚前一日，园内到处张贴起朱红的喜字，下人们忙忙碌碌地穿梭在园内。
　　秦湘看了一眼大婚的流程，有些乏味，不耐烦地揉了揉太阳穴。她遣散了屋内人，独自坐到窗户旁边的梳妆镜前，
　　开始梳理自己的妆容，她为自己挽起高高的发髻，描了眉，点了朱红的口脂，又穿上明日大婚的嫁衣。
　　一切就绪后，秦湘望向了窗外西斜黄晕的夕阳，光线从窗棂照来，渲染了黄昏的单调。
　　黄灿灿的斜阳照进她的眸中，柔和却有亮度，熠熠生辉。
　　这时盛凌寒走来，挡住了照在她身上的所有光亮。
　　他在窗户站在那里看着她，仿佛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但他嘴角含笑，眸中都带有了笑意，这是秦湘从未见过的。
　　“你来做什么？”秦湘问。
　　“就是想来看看你。”盛凌寒笑着道。
　　“我有什么好看的。”秦湘很是平静地回答着他。
　　“你一直都很好看。”
　　秦湘无甚反应。
　　盛凌寒却无知无觉秦湘的冷淡，只以为她是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起来一下。”
　　盛凌寒看秦湘没有动，又道：“就一下。”
　　秦湘站了起来。
　　盛凌寒突然伸出手拔掉了秦湘头上插着的鎏金钗，挽起的发髻突然松散铺展下来，落在秦湘的肩头。
　　他从袖中拿出一柄小剪，从秦湘肩头剪下一缕头发，又顺势剪下自己的，绑在了一起。
　　盛凌寒看着秦湘道：“我知这是明日才需的礼节，可我怕你后悔……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有许多年，没有这么慌乱过了……”
　　他垂眸浅笑，眼底尽是温柔。
　　秦湘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或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心里眼里不再是丛生的荆棘，手中也不再执着棋子，步步为棋，步步都如履薄冰。
　　只道是岁月静好，世事纷扰都与他们无关。
　　秦湘神情依旧平淡，道：“若无他事，你便走吧，让人看见了不好。”
　　盛凌寒收好绑在一起的头发，道了句：“好。”
　　盛凌寒知道秦湘一直不愿多理会他，但他不觉失落，来日方长。
　　像他这样的人从来不敢奢望什么以后，可今时的他对未来又充满了期许。
　　明日他会和秦湘成亲，会和她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再过几年，他想还政今上，做一个闲散王爷，带秦湘到处走走。他想带秦湘去看看北山的雪，那是他此生见过最美最干净的画面，秦湘肯定会喜欢这样的生活，这是她以前一直期许的。
　　或许秦湘也会自此喜欢上这片他乡，忘却故国。
　　他不急，他会慢慢等。
　　盛凌寒走后，秦湘站在原处迟迟未动。
　　待到弯月扯着夜幕换了夕阳余留光线照耀的半片天幕。
　　秦湘拿起盛凌寒放在窗前的鎏金簪，握在手中。
　　翌日，秦湘坐在轿中，双目空洞，出神已久。
　　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从帘外伸来，她才回神拉住了那双手，下了轿子。
　　府内外挂满了红绸，又挤满了前来贺喜的宾客。
　　走的一路上，耳畔尽是喧嚣的鞭炮声和祝福声。
　　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盛凌寒不顾礼节地抽出一只手来牵住了她抓着红绸的手。
　　温度从手心蔓延至心底，秦湘的手一颤抖，又回归平静。
　　她立即整顿红盖头下诧异的神情，平复心绪。
　　“一拜天地。”喜官高昂的声音响起。
　　他们转身朝外拜了一拜。
　　“二拜高堂。”
　　盛凌寒没有高堂，他们只拜了拜空位。
　　“夫妻对拜。”
　　他们不约而同地相向一拜。
　　“礼成——”喜官正待说出最后一句话。
　　只见秦湘突然抽出盛凌寒拉着的手，从袖中拿出一把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盛凌寒。
　　盛凌寒猝不及防，大片殷红色的血迹在喜袍上绽开。
　　秦湘不着痕迹地向后换换褪去。
　　她也没想到，这辈子会是这样子。
　　她没想过会遇上这么一个人，步步筹谋，步步算计，将她推上皇位，又将她推入深渊。
　　待到粉身碎骨时，他又将她捞了起来，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拼成他想要的样子。然后告诉她一切都是一场梦，忘了吧，会好起来的。
　　原来自己始终都是笼中雀，檐下燕，她曾妄想过困住一只雄鹰，怎么会困得住呢?
　　“你骗我，欺我，让我如何忘？”
　　屋内尖锐激荡的声音乍起，只有几人镇定地唤着护卫。
　　秦湘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道：“若都忘了，我该如何恨你？”
　　一语未完，她眼眶便湿热了些，将掉下来的泪被她瞬间抹去。
　　她看着跪倒在地上，捂着伤口的盛凌寒，声音微小嘶哑下来：“该如何爱你？”
　　护卫持剑冲了进来。
　　秦湘看向了一直在她身后的王若瑶。
　　她像是受了惊吓一直死死盯着盛凌寒，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动过。
　　秦湘一把挟制住她，拔下鎏金簪抵在王若瑶的喉咙处。
　　“别过来。”秦湘对已经拔刀的护卫说。
　　“别伤她。”盛凌寒勉力站起，想要呵退护卫。
　　秦湘和王若瑶都看向了他，他说的是谁？
　　护卫有所顾忌地收了剑。
　　这时，那个曾经质问过秦湘的少年提剑站出，道：“快放了我阿姐。”
　　“放我走。”秦湘道。
　　那个少年眼中不满怒火，却不敢轻举妄动，正要说什么，却被盛凌寒打断。
　　盛凌寒捂着出血的伤口，忍着疼痛，脸色苍白道：“放她走。”
　　秦湘看向盛凌寒，握着金簪的手突然不自觉地松懈几分，她没想到，事到如今，他还会放过她。
　　而盛凌寒和秦湘都没有察觉的是此时王若瑶的神色。
　　那是一种比绝望更难看的神色。满府红绸，和盛凌寒拜过天地的，始终只有秦湘一人。
　　而在盛凌寒眼中，也是只有秦湘一人。
　　自己算什么？
　　“宣国女子果真薄情寡义，你定是宣国奸细，你如今伤了华庭的摄政王又挟持宰相之女，今日之耻华庭定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少年满腔怒火道。
　　秦湘知道华庭好战，急于扩张领土，和宣国终有一战，可没想到他们寻到了这么一个由头。
　　秦湘挟持着王若瑶从王府后门逃出。嫁衣过于显眼，她干脆脱了外面宽大累赘的喜袍，并摘下来所有头饰，又找了一顶帷帽带着混出了城门。
　　一路顺遂到了城外，果真有一辆马车停在那里。
　　没有封城让秦湘忽然觉着盛凌寒是真的想要放她走。
　　她看了一眼王若瑶，她的神色十分陌生。
　　只见她眼中无神，道：“我着实没有想到他有这么喜欢你。”
　　秦湘没明白她什么要说这句话，可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
　　王若瑶突然握紧她的手，瞬间将簪子插进了自己的脖颈。
　　红色的血液瞬间留满她白皙的脖子。
　　“你答应过我不会伤他的。”她变得神色狠厉。
　　她突然又忍着剧烈疼痛，狂笑起来道：“我死了，你们便永远不可能了。他们认定你是奸细，这下，你伤了华庭的摄政王又杀了宰相之女，华庭与宣国必会决裂，到时候，无论战与不战，你都是会死。”
　　“你这个疯子。”秦湘惊诧地看着她，往昔的柔和被烈火灼尽，只留下狰狞崎岖的恶毒。
　　她的眼神都显露出得逞的笑意，一个人前后差异如此之大。
　　秦湘突然明白为什么盛凌寒会说那样的话。
　　她突觉人言可畏，八年，流言蜚语和背后指点逼疯了一个曾经也是温婉如春的姑娘，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残噬的体无完肤的鬼魅，正在浴火走向灰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