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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盛世(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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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文帝七年,大雪。
十八岁的秦湘,风姿绰约,很像当年她的母皇。
此刻宫中,再无人喊她公主,而敬称殿下。
经历两载的磨砺,她已经开始参政议政,出入朝堂。
如今的她已经蜕变成一个果断坚毅的臣子。
卯时三刻,她坐于殿内,双眸闭合,手一直捏着眉心,面前桌上摆满了册子,都是公文
从一年前开始,萱文帝杀了第五位皇亲和一位敌国的将军之后就性情大变,变的暴戾好杀,宫中人人自危,生怕哪时自己性命不保。这也包括秦湘。
她有时都认不出这是她的母皇。
近三月来,萱文帝精神愈加困倦,闭门不出,干脆直接把公文交与秦湘。
秦湘也有一月未见到母皇了。
一时间,朝堂风起云涌。
她虽然在朝中声望很高,可还是有些人存有异心,难免让她有些焦头烂额。
这时,华榆走来,看着桌上堆满的册子,又看见秦湘的愁容,担忧地道:“你又一夜未眠?”
秦湘依旧闭眼未言。
华榆拿起一卷册子,道:“我替你看吧,你去休息吧。”
闻言,秦湘睁开眼眸,她等的就是这句话,笑着道:“好,那你看吧。”
言罢,她起身,便找了就近的一方软榻,躺下休息。
华榆无奈的笑了笑,拿起笔开始批阅公文。
他们之间,已经毫无避讳的无条件信任对方。
迷糊之间,她听见有人唤她。
她只觉得没休息多久,就被人叫了起来。
睁开眼时,华榆已经不在了,而眼前只有一位宫人。
她认得那人,是她母皇身边的。
还有些不迷糊,就听见那人说母皇找她。
秦湘只好清醒清醒,起身理好妆容,跟着那位宫人到了大殿。
殿内无人,白日里却点着灯火,她只好往她母后的寝殿去。
秦湘刚步入,就见她母皇端坐在镜前,梳着头发。像极了幼时,父皇还在的日子。
一时间失了神。
直到她母后轻唤:“湘儿来了,快过来。”
这句话使秦湘微微一怔,好些年,她没有这样唤过她了。
她木讷地走了过去,跪坐在她身旁。
母皇已经四十有五,却依旧风姿犹存。
秦湘还是有些怕她,毕恭毕敬,却也瞧见了母皇的憔悴,有些忧心。
她的母皇突然开始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 ,这使秦湘舒缓了些。
听着那些温暖的话语,扫去了萱文帝平日的严肃,也全然忘却了她们还在帝王之家,帝王无情。
终于讲到了现在的她,只言片语,一带而过。
是啊,她的母皇很少像现在这样与她交谈了。
突然,秦湘的母皇握住了她的手。
一时间,她那尊容之上涌现出柔情,那始终给人震慑之感的眼眸竟闪现出泪光。
她打量了秦湘良久,最终,抽噎着道:“你能原谅母后吗?”
秦湘顿了顿,她称自己是她的母后了。
这些年,活在囚笼之中,在这方寸之地,每日都是煎熬,有一半是她为平衡各方势力不得不牺牲至亲至爱的缘故。
可眼前,一向雷厉风行的母皇竟在此刻求秦湘原谅。
良久,看着母后祥和的目光,她的泪水也悄然而至,点了点头。
萱文帝似是一种如释重负,抱着她哭了。
不过片刻,萱文帝突觉胸口一闷,立即推开秦湘,吐出一口血来。
秦湘一惊,道:“母后,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萱文帝却挤出一个微笑,道:“湘儿,母皇时日无多了……”
她愣了片刻,热泪再度抑制不住。
“不,我不要你离开我……”她像个小孩,无理又任性地道。明明她们才刚刚冰释前嫌,明明才只有片刻的温馨。
萱文帝声音微弱地道:“湘儿,你长大了,母后安心了……”
她也不甘心啊,明明也很舍不得她的湘儿,可她却知道自己撑不住了……
这些年,对她不理不睬,就是为了让她不依靠任何人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撑起整个宣国。
安心,不过是她的慰藉之词。
“桌上是传位诏书,我将传位于你,你一定要护好你父皇的江山,守住这来之不易的盛世……”这句话,她终于说了出来,尽管磕磕绊绊。
秦湘心头一紧,这是遗言吗?她哭喊:“不!母后,我还护不好的,这个国家还需要你,我还需要你……你再陪我三年,不,一年,就一年,你让我好好守着你,你也好好陪陪我,好吗?”她还在自欺欺人。
她曾是她的太阳,怎会轻易陨落?一定是在骗她。
萱文帝神色更加苍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她却笑着摇了摇头,说:“母后累了,让母后休息会儿,好吗?”
她止住泪水,点了点头。
萱文帝此刻就像浮萍,被风吹的起起伏伏。
而秦湘也像溺水一般难受,害怕和紧张让她喘不过气来。
终于,一代女皇低下了她高贵的头颅,靠在了秦湘的肩上。
日光依旧明亮,可为什么好冷。
她将她的母后紧紧抱住,像个小孩放声大哭起来。
萱元帝三年,秋初。
秦湘登基为帝已有两年多,也为宣国的盛世延续了两年之久。
她想,她撑不住了。
她的症状和她的母皇一样,面色苍白无力,精神也开始逐渐萎靡。
可太医却诊不出任何大的问题。
她也无奈,执笔继续批阅公文。林意走了,母皇走了,让她看淡了生死。
可现下唯一放不下的还是华榆。
她停下了笔,沉默着。
此时地板上响起脚步声,她顿了顿,又接着写起了字。没有抬眸,就道:“来了。”
他没有行礼,只是驻足。
这是她允许的。道了句:“嗯。”
秦湘依旧用无甚起伏的声音道:“我想,你该出宫了。”
华榆一怔,道:“不行。”
他依旧还是那样无所畏惧,仿佛他能够扭转乾坤一样。
秦湘知道会是如此,却只能狠下心道:“我能许你富贵,却给不了你在全天下人面前的荣华。我希望你能放下执念,出去看看更辽阔的天空。”
秦湘以为他动摇了。
良久,他却道:“那你呢?六年前,是你问我要不要一起逃出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