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念华》青衣旧

3、盛世（三） 终有一天你

　　林意在她三岁时便陪在她身旁，甚至比母皇陪伴她的时间还要长。
　　虽然秦湘表面待她平常，可谁也不清楚林意在她心底的分量，但她清楚:毫不夸张地说在这世上，除了她的母皇，最亲之人便是林意。
　　她现在脑子很乱很乱，林意怎么会突然中毒？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她绕过庭院，终于赶到林意住的小屋，到门口时，就见林意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惨白。
　　她更加慌乱，刚踏入，林意便有了反应，她先是咳了一声，随即便有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涌出。
　　秦湘急忙冲到床前，看着林意双目禁闭，嘴唇青紫，眉头也紧皱着。
　　她突然就害怕了，害怕林意会像她父皇一样离她而去，可她还是坚持着用哆哆嗦嗦的手拿起手绢，小心翼翼地擦干了林意嘴角的鲜血。
　　心中想：不会的……不会有事的，救她，救她!
　　随即大声喊道：“救救她，快传太医，救她啊！快传太医！传太医。”
　　一旁的婢女都被她的举动吓坏了，她们从未见过她如此模样，害怕地道：“已经去叫了。”
　　秦湘拉起了林意的手，仿佛就能感受到她的痛苦一样。
　　看着她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再到微弱，渐渐地渐渐地……
　　许久，她声音嘶哑地道：“你睁眼看看我，好吗……怎么会这样，上午还好好的，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
　　不知何时，泪水悄然而至，从她脸颊滑下。
　　她好久没有感受到泪水的温度了。
　　这时太医赶来，秦湘急忙起身，让太医为林意把脉。
　　不久就见太医叹了口气，作揖对她道：“殿下，臣无能，请节哀。”
　　闻言的这一刻，秦湘的天仿佛塌了一半。
　　不会的，不会的!
　　她一下子就瘫坐在地上，愣了半刻，又忽然一个机灵，跌跌撞撞地到了林意身旁。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滑落，抽噎着，断断续续地道：“林意，吾……命令你，立刻醒来，如若不然，我……就再也……再也不理……你了啊。”
　　她的说话声音越来越微弱，微弱到自己都听不清楚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林意忽然就有了反应，动了动手指，秦湘欣喜万分，仿佛看到了一点点希望。
　　可等来的却是看着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最后一丝希望被湮灭……
　　她闭上双眸，将一切归于沉寂与黑暗。
　　脑海中浮现一幕幕：五岁，她误食果核，差点咽气，恰巧父皇母后不在身旁，是林意着急忙慌地跑去太医院，找的太医。
　　七岁，她落水，身侧无他人，只有林意，不顾一切的跳了下来，将她硬拽了上来。
　　十岁，她说错话，气坏了她的母皇。被罚禁闭，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公主已经被抛弃，都纷纷开始落井下石，是林意每日为她送饭，守着她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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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她再度睁开眼睛，那双眼瞳乌黑深沉，充满了狠厉与怨气。
　　她放开林意渐渐冰冷的手，抽出林意常伴身侧的长剑。
　　秦湘沉溺在痛苦之中，再也无法脱离。
　　“林意为何中毒?”
　　宫婢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起来，哆哆嗦嗦道:“奴婢不知啊，林大人今日回来突然这样了。”
　　秦湘不再听宫婢没头没尾的话，她闭目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凭什么？就因为一个毫不根据的传言，她犯了什么错，为什么都想让她死？凭什么她身边的人也要受到波及？
　　她拿起从未拿过的长剑，刹那，剑指那太医，用她最冰冷地声音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来这么晚？你若是早来，林意或许就不会死!我要你，还有你们为她陪葬！！”
　　太医吓得哆嗦，再也顾不得礼节闪躲起那劈来的长剑。
　　秦湘像是魔怔了一般，不顾一切地见人就拿剑去劈去刺。
　　一时间，屋内慌乱无比。尖叫与碎物之声此起彼伏。
　　她神色狠厉，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全然没有住手的意思。
　　这些年，她所压抑的，隐忍的，害怕的……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宫人们纷纷恐慌地逃了出去。
　　她没有习过武，从未想过会拿起杀人的剑。
　　一阵喧闹之后，突然一个人冲了上来，抓住她胡乱挥舞的剑刃。
　　“啪!”一声。一记耳光，将她打醒。
　　秦湘完全愣住了，她这是怎么了？再抬眸时，便看见抓住她剑刃并给了她一个耳光的人正是萱文帝，她的母皇。
　　长剑缓缓从她手中脱离，上面沾有些许血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萱文帝没有多言，用痛心和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便不愿再看她，拂袖而去。
　　待她回神，看见母皇离去的背影，还有余光看见屋内还有一人，用最关切和最担忧的目光注视着她，华榆。
　　黄昏黯淡的阳光，透过窗，渲染了她一边苍白，一边红晕的脸颊。
　　再度让她红了眼眶。
　　幽深的天空中只挂着寥落的几颗星子，无甚光芒可言。
　　刚过丑时，殿内还亮着灯火。
　　秦湘跪坐在地上，一身素衣，面无表情，四周寂寥且空旷。
　　林意一生都追随于她，可在林意危难之际，她却来及救她。
　　萱文帝下旨将林意匆匆下葬，又将她幽闭，思过一月。
　　就是为了让她明白，无论多么重要的人和多么危难的事，她都不能乱了方寸。
　　当她清醒时，她已知错，好在没有宫人受伤，这是唯一的慰藉。
　　可林意确确实实再也活不过来了，这让她无法原谅自己。
　　她已三夜未眠，脸色极其苍白。
　　林意的死，对她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失去左膀右臂和一位最好的朋友，使她无法振作。
　　她躲在这个囚笼似的宫殿，不愿面对现实。
　　看着手中烛台上的蜡烛火光微弱，眼下无风，却依旧黯淡。
　　这时门轻启开来。一人步入。
　　看见她憔悴的模样，心下一紧。温声道：“你还好吗？”
　　秦湘无甚反应，只是痴痴看着那微弱的烛光。
　　良久，她张了张口，却发现干涩的发不出声音。
　　最终，她放下烛台，嘶哑地道：“你知道吗？阿意，三岁就伴着我。我小时候喜欢戏弄她，每每玩球，我都会故意把球扔得很远很远，她没次都要跑很远很远去捡。”
　　她顿了顿，眼中再度闪现泪光：“有一次，我故意把球扔到水里，我以为她会怯怯地回来，结果，她竟义无反顾的跳了进去。我知道，她那时还不熟水性，我却懦弱地不敢去救她，愣了半晌，才想起要喊人来。”
　　说道此处，她开始咳，很剧烈的那种。可能是许久未喝水的缘故，又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
　　这时华榆急忙上前来，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想让她呼吸顺畅些。
　　她又坚持说着：“我不知道她那时怨不怨恨我，救上来时，差点，咳咳，就没醒来。后来呀，轮到我落水了，咳……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救了我。我其实也清楚，她不救我，她也会死。可前者与后者，我自欺欺人地相信前者：她对我忠心耿耿。”
　　说完这些话，多了一丝舒意，却又徒添了几分愧疚。
　　“你可查清了?”秦湘问到了最不愿问的话。
　　华榆点了点头。
　　“是谁？”
　　华榆沉默了，但他看到秦湘强压着颤抖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他缓缓道:“前几日，你皇兄府中死了一个幕僚，他善制毒。”
　　秦湘一怔，回想起她母皇将林意匆匆下葬，将她幽闭，原来是为了不让她查下去。
　　她的母皇为了稳固大局，不想让她得知真相。
　　“华榆，”她很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你说，是不是只有我们自己强大了，他们才不会随意欺辱?”
　　华榆沉下眼睑，没有回答。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心想要逃避权势之争是这么可笑，林意的死让她明白，自由和抉择不能等别人施舍，只有自己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才能保住在意的人和做想做的事。
　　她又突然有点理解华榆了。她抬眸看着身旁之人，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你可愿助我？做我真正的谋臣。”
　　华榆看着她那苍白却又不失风雅的面容，温声笑着道：“早就想了。”
　　终于，她心中放下了几丝对他的戒备，真正扬起一抹明丽的笑容。
　　就让她带着愧疚活下去吧。
　　此时，四周寂寥无声，却又响起华榆一人的声音：“若我欺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杀了你，不计代价。”秦湘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这夜，分外凄寒。
　　华榆看着她认真的神色，愣了片刻后，挤出一个笑容道：“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