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向公转》半匙西施

9、你开心就好 无

　　大部分人对一个城市的清晰记忆，是由一些细微的碎片拼凑而成的。那些有别于高楼大厦的小巷子里，反而隐藏着更多的人情风味。

　　在S市这几年，为了租金便宜，傅栖住的房子全都是在有些年头的老小区。这些小区留下来的几乎都是老一辈的本地人，他们在这个高速发展的城市里慢悠悠地生活，平添不少生活的气息。

　　几年过去，老小区几乎没什么变化，拐过几个弯，傅栖远远就看到，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小门面。因着周六的关系，里头热闹得很，几乎坐满了人。

　　看到熟悉的身影，傅栖脸上露出怀念的笑容，脚步轻抬，跟着走进去。

　　小店很小，只有五张桌子，其中一张还是靠近厨房堆放杂物的小桌子，傅栖在这张桌子上坐下。这家店只有一个老阿婆在经营，因为地方小，食客都是自己到窗口自取。

　　阿婆把煮好的馄饨往窗口一放，冲外头正盯着手机的食客大喊，“小章，别玩手机了，过来拿一下。”

　　小伙子立刻放下手机乐呵呵地跑过来，阿婆刚想再说她几句，一眼看到离她最近的那张桌子上的小姑娘正笑盈盈地看着她。脸上笑容加深，整张脸都透着慈祥的欣喜。

　　“栖栖！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您呀。”

　　“吃了没？”

　　“就等您这一口呢。”

　　“坐着啊，马上给你煮。”

　　小章端着碗还没走，回头看了一眼傅栖，脸上五官都纠结在一起，“哦！我想起来了，你之前是不是在店里帮忙的？”

　　傅栖也有些意外，头一年的时候，她确实有空就在店里帮忙，一些常来的都认得她。自然，傅栖也是记得那些人的。她看了小章一眼，只有一个感觉，陌生。

　　“对，你还记得我？”

　　“对啊，这么漂亮肯定记得。”

　　当初住在这附近一年多，傅栖几乎隔三差五就到店里报道，没事儿还会兼职一下传菜员，那是她在S市最苦也是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你这孩子，说了过来不要买东西，回回说，回回不听。”

　　阿婆把馄饨放在傅栖面前，翻着她身旁几个塑料袋子，都是一些水果。

　　“那我每回要给钱，您还不是回回都不收。”

　　阿婆摇头叹叹气，“我是说不过你这个小丫头了。”

　　两人好似祖孙斗嘴，引得店里食客纷纷侧目。

　　“阿婆，这是您孙女吗，长得跟明星似的，这么漂亮。”

　　“哎呀这个是小傅。我认得的，以前经常在店里帮忙，老好了。”

　　原来店里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傅栖一边吃着，一边鼓着腮帮子笑笑。大冬天的，能吃上一口热腾腾的，还有相熟的人们聊着天，这种久违的幸福感是傅栖在这座城市得以继续留着的慰藉。

　　傅栖被夸，阿婆脸上的笑比她还深。她拍拍傅栖的肩膀，“漂亮吧。虽然不是亲生的，也算半个孙女了。店里认识栖栖的，那都是好多年的老顾客了。”

　　想了想，阿婆带着点怀念的语气，“我亲孙女，也漂亮得很，还能干。就是工作忙，家里都不见得回几次。”

　　“现在年轻人工作忙很正常的，天天熬夜加班的。”

　　“就是，可劲儿被资本剥削呢。”

　　傅栖默默起身收拾，并不参与这种讨论。她正擦着桌子，听得阿婆一声轻呼。

　　“呀！说曹操，曹操到。我亲孙女来了！”

　　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口。傅栖嘴唇微张，是反应不及的惊讶神色。

　　萧暮好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阿婆这一声才踏进门来，柔声喊了句，“奶奶。”

　　天气越来越冷，萧暮总算穿上了大衣。她似乎偏爱英伦风，没回都带点儿绅士的味道。双排扣藏青大衣下内搭一件条纹毛衣，只是她身形偏瘦又挺拔，即便穿着毛衣也显得单薄。傅栖下意识去看她的小腿，今天没穿包裙，长腿都掩在了裤腿里。

　　“暮暮，我刚说到你呢。”

　　“我听见了奶奶，夸得我都没好意思进来。”

　　萧暮一早就看见了傅栖，这会儿惊讶的情绪已经下去了，她挽着阿婆走进店里，顺带朝傅栖微微点头。

　　下意识的，傅栖问，“你吃过早饭没？”

　　早饭么，萧暮回忆起早上的那一幕。母亲三句话不离找对象，相亲，一天到晚恨不得给她介绍一百个男人，最好明天就上民政局领证。

　　对此萧暮不胜其烦，她一贯是采取冷漠应对，希望借此浇灭母亲对相亲的热情。但这一回，母亲却发了脾气。以至于没能吃上几口早饭，就从家里出来了。

　　这会儿到了店里，她虽然面上不显，但了解她的奶奶早就看出了异样，她拉着萧暮坐下，对着傅栖道：“栖栖，去给她煮几个，食量就跟你一样。”

　　说着，她感慨起来。

　　“你们俩啊，真是一样的，说六个就六个，多一个都要说吃不下。”

　　傅栖转头就进了厨房，熟悉程度一看就是煮过不少次。隔着玻璃窗，萧暮看向里侧。

　　掀开锅盖，热气蒸腾，白色雾气瞬间就把傅栖的脸掩上了一层朦胧。她拿起包好的馄饨，飞快地下到锅里。一手又拿过小碗，开始调底料。弄到一半，她探出头来，“萧小姐，吃香菜吗？”

　　以往她总是头发扎起，说是店内要求。今天难得长发散下，黑色直发衬地她愈显年轻。傅栖问得突然，萧暮回了个神，点点头，“可以。你按正常的来就好。”

　　阿婆人老脑袋还灵光着，扭头看向萧暮，“你和栖栖认识？”

　　萧暮心想，不仅认识，自己还天天喝傅栖做的咖啡。

　　“嗯。我们在一栋楼里上班。”

　　“这么巧的呀，挺好的。栖栖经常来店里的，还会帮我一起收拾。”

　　一听这话，萧暮立刻就反应过来，自家奶奶这是在暗示自己常年不出现，正想着哄老人家几句，被夸的傅栖已经端着馄饨走了过来。

　　阿婆把碗往萧暮面前推了推，“尝尝吧，看看跟我的手艺有没有差别。”

　　在烹饪这方面，傅栖是有十成的自信的。她往隔壁的桌沿一靠，右手撑了上去，是坐等评价的自信姿势。

　　被两人这样盯着，萧暮也丝毫不受影响，舀起一个吹了吹就往嘴里送。馄饨皮很薄，刚入口就感受到滑嫩Q弹，一口咬下去，肉馅的香气和汁水一起在嘴里迸发开来。

　　馄饨煮得恰到好处，萧暮想起自己在家煮馄饨，明明也是奶奶包的，却完全没有同样的味道。现在她明白原因了。

　　一个下肚，萧暮称赞道：“傅栖深得奶奶真传。”

　　一句话，让等着的两人都笑了。如此气氛，早上从家里带出来的那点儿无奈和低落也就烟消云散了。

　　得到认可的傅栖继续收拾桌子，奶奶知道拦不住也就不拦了。她看着萧暮，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又跟妈妈起分歧了？”

　　从小，萧暮就和母亲不太合得来。这种不合体现在填志愿，找工作，以及现在的感情方面。母亲太有自己的主见，便希望萧暮也能顺着她的意见走。但萧暮从小也是有自己主意的人，自然不会任由母亲安排。

　　奶奶算是最了解她的人，萧暮对此毫不掩饰，“她太希望我能尽快结婚。”

　　“我知道，你事业心重，可能心思都没放在那上面。对于相亲，你不是排斥，是压根就不屑。”

　　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萧暮垂下眼眸，“您说的没错。”

　　“这件事奶奶也帮不了你，至于道理，你这孩子从小就懂得早，我也没什么可说的。就是不开心了，就过来吃碗馄饨。”

　　这是一个老人家能对孙女所做的最大的包容了，也正是萧暮最最需要的。

　　“您放心，我都懂。”

　　萧暮吃得很快，傅栖早早收完了别的桌子，看她吃好了便上前去。

　　拿过碗筷的时候忍不住出声调侃，“没想到我不但要做咖啡，还要给你煮馄饨。”

　　萧暮抬头看她，亦跟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还给我做过早饭。辛苦了傅小姐。”

　　傅栖发现了，萧暮并不是一个严肃的人，只是她平时在咖啡店匆匆一见，便对她的性格打了死标签。觉得她虽礼仪有度但不苟言笑，她对不感兴趣的东西不会表现哪怕一分的关注。这会给人一种淡漠的错觉。

　　但这么几次接触下来。她发现，萧暮身上也是有人情味的，她不展露不代表她没有。只是，自己有幸见到了。

　　吃过馄饨，两人从店里出来，各自拎着一袋奶奶的爱心馄饨。老人对小辈最大的关心，担忧她们没有好好吃饭。

　　并肩走在小巷子里，傅栖突然扬声道：“我知道这边上有家很好吃的牛杂店，对了，你会吃牛杂吗？”

　　“吃的。”

　　“还吃得下吗？”

　　“带路吧傅小姐。”

　　脚步一转，傅栖带着萧暮在巷子里七弯八拐地走着。奶奶搬到这个小区也有些年头了，但萧暮却像个外地人，对这周边的环境陌生得很。几个弯下来，她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你好像对这一片很熟悉？”

　　傅栖眼中闪过怀念，开始回忆自己初来乍到的那段时间。

　　“我第一个租的房子就在这里，这边上有什么吃的，都是我的室友们告诉我的。对了，你知道吗？当初我们一个房子里住了8个人。”

　　萧暮是真的被惊讶到，她无法想象，“怎么住？”

　　“隔断房，除了洗手间公用，其他空间全都隔开，所以房租很便宜。那是我初到这个城市唯一的选择，也庆幸有这么一个可以让我选。”

　　“我听说过，不过我记得好像是违规的？”

　　“对。你送我去拿车那天，我回家一看，那时候住的地方被检查的人给查封了。”

　　“现在找到新的地方了吗？”

　　“嗯，算是往好的地方走了吧，跟一对小情侣合租。”

　　傅栖说的轻松，但这些过往经历背后的心酸，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懂的。萧暮回想自己的人生，一路以优等生走来，毕业直接进了大公司，虽然也辛苦，但在生活上，她从未亏待过自己。

　　跟傅栖一比，是过于幸福的人生了。
　　只是她不知道，傅栖肩上扛着的，是一整个家庭的重担。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处小摊前。摊子很小，只搭了一个小小的篷，一口大锅正冒着热气。摊主是个中年女子，傅栖猜测她应该是原先老婆婆的女儿。

　　要了两个小份，旁边没有座位，两人就站在一旁，傅栖拿过萧暮手里的馄饨，“你先吃。”

　　工作以后，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萧暮跟着上司，现在是她带着客户，出入的都是所谓的高档场所。现在这种站在街边吃东西的体验大概得追溯到初中时代了。

　　牛杂鲜嫩软烂，入口即化，香料用的不多，并不会过分掩盖食材原本的风味。作为一个并不很狂热的吃货，吃到这样美味的牛杂，萧暮在第一口送进嘴里的时候眼神都亮了几分。

　　“很好吃。”

　　看着她满足的神情，傅栖觉得自己的心情也跟着亮了几分。

　　身高相当的两位美人站在小推车边上，一个捧着盒子吃得优雅，另一个两手都提着袋子，侧目看着她，脸上都带着满足的微笑。如果有人经过两人身侧，一定会忍不住把这一幕拍下来，实在赏心悦目。

　　加餐过后，傅栖负责把萧暮从复杂的小巷子里带出去。她从小就是敏感的人，对于身边人的情绪感知尤为准确。因而刚刚在店里看见萧暮的第一眼，她就莫名感觉到，对方心情不佳。

　　这会儿，那种感受已经消失了。

　　“好像心情恢复了。”

　　傅栖的冷不丁出声，没有吓到萧暮，却让她为此怔愣好一会儿。

　　萧暮自认自己原本就不是情绪外露的人，这些年的职场打磨更是让她喜怒不形于色。没想到傅栖不但察觉到，还不动声色地借着吃牛杂来缓解自己的情绪。

　　她早早独立，什么事都是自己解决。在公司被称为无所不能的萧总，在业界被称为没有她拿不下的case。她顶着这样的光环太久了，以至于连自己都被骗了，真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眼下还不是会因为母亲的催婚无可奈何。

　　傅栖的这句话，并没有让她有被看穿的冒犯，反倒心上跟着淌过暖流。萧暮从未想过要依靠谁，但这种被人看穿并得到安慰的感觉，是不曾体验过的。她知道，这有多难得。

　　“谢谢。”

　　傅栖无声地笑了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