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凑合》钧遥

30、第 30 章 ...

　　甲方资金到位了不假，偏偏老板是个赌棍，手里有了点钱，头一天晚上就去澳门下了场，结果不仅把回笼的资金输的一干二净，还另外欠了一大笔，别说按进度付款，整个酒店估计都要被盘出去。

　　那时刘皓坤只觉得用天塌了来形容都不为过，活儿干了一半，甲方不付钱，工费就全摊在了他的头上，虽说不垫资，有些钱却是拖不了的，多少十几二十万是刘皓坤实实在在花出去的，如今也俱都打了水漂。

　　外患足以置他于死地，两害相较，内忧就先顾不上了。

　　后来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刘皓坤都在一边逃债一边追债，那时的落魄回忆起来十分惨痛，很多细节就被选择性的忽略了，这时细想起来，刘皓坤才发现其中的不妥之处。

　　景勋一直都让刘皓坤觉得可靠，或许潜意识里知道他扛得住，所以后来刘皓坤满门心思都放在了搁浅的工程上，没怎么太操景勋的心。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当得真是失职，至亲离世该是多大的痛苦？自己没帮上忙不说，在景勋最需要人安慰保护的时候，居然对此置之不理，简直是该死到了极点，难怪景勋生气。

　　刘皓坤越想越自责，想必就是在这件事上，景勋对他有了心结。他自认抓住了问题的症结所在，思来想去觉得必须立刻负荆请罪，把该解释的解释清楚，两人才有可能冰释前嫌。

　　抓起车钥匙刘皓坤就又出了门。

　　景勋昨晚上喝了酒，早上多睡了一会儿，等他起床伸着懒腰走到二层阳台上呼吸新鲜空气，不经意间被再次出现的刘皓坤吓了一跳。

　　如果不是确认昨天他离开过，景勋还以为他是在门外站了一夜。衣服还是昨天的那一套，胡子没刮脸没洗，面容憔悴狼狈不堪，这副形象拿来扮可怜可以打100分。

　　景勋原本打算继续把他当空气，对他不识相的反复纠缠感到十分的厌烦，收拾好之后下楼擦桌子扫地打开门营业，最后景勋看了看表，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你进来吧。”景勋靠在门上，对刘皓坤点点头。

　　他知道他的倔劲儿，话不讲清楚，不会善罢甘休。

　　“你和龚越有什么恩怨我没兴趣知道，你要想让我帮忙求情恐怕找错了人，一来我不想欠人情，二来以我们的交情人家未必会给我这个面子。有这个时间你不如想想别的办法，别在这里浪费功夫。”景勋喝了口柠檬水，开门见山的说。

　　“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再靠钻空子揽活儿了，人生最的捷径就是脚踏实地，除此之外都是陷阱，你这些年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总该明白这个道理。”景勋又说。

　　“我来不是为这个。”刘皓坤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景勋被他吓了一跳，不是站了一天脑子出问题了吧？

　　“景勋，我对不起你，昨天提到你妈妈的事，我才想到那段时间是我忽略了你，都怪我不好，没有照顾到你的情绪，我......”

　　“刘皓坤，我不想谈这个。”景勋冷冷的打断了他，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刘皓坤却更加笃定自己没有猜错。既然知道是哪里长了刺，那就必须立刻拔了，留着总会化脓腐烂，等真的结了疤，一切就都晚了。

　　“景勋，我知道你怨我，可你要相信我，我不是不关心妈妈，我看着你着急，其实我心里也很急，可是天意弄人，偏偏就出现了意外，我实在是被逼的没有办法。”

　　“你也知道那段时间出的事，我连外面的纠结都应付不来，都怪我太幼稚，没弄清楚那个老板的背景就一头栽了进去，我向你道歉，你打我骂我都行，下不了手我替你也行，直到你消气为止。”刘皓坤诚恳的说。

　　“你不配叫她妈妈，”景勋平静的开口：“我也不配。”

　　景勋早已经恢复了冷静，这是一道至今都没愈合的陈年旧伤，牵动他的五脏六腑，一点点的溃烂，它总诱惑着他一次一次的将结痂的疤痕再度抓破，经年累月的回顾温习着那种痛苦。

　　他不知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短暂的摆脱它的束缚，稍稍将心神抽离出来逃避这一切，可只需要一点点的关联，它就会死灰复燃，并且一次比一次灼热，一次比一次惨烈。

　　看着坐在面前的刘皓坤，景勋知道，这种痛苦又要再来一遍了。

　　“我理解你的苦衷，可是有什么用呢？我妈妈已经死了，你告诉我还有什么用？”景勋惨淡的笑：“我是罪人，所有的选择都是我自己做的，是我连累了父母，我自作自受，又能怨得了谁呢？”

　　“不是的景勋，都怪我，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真是该死该死，可是你相信我景勋，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以后我会照顾好你，我们终于要熬出头了，以后我们会生活的很好，你相信我景勋，我会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一切。”刘皓坤被他的描述刺痛，心疼的握住了他的手。

　　“是你熬出头了刘皓坤，”景勋拨开他的手：“你根本就不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后来，妈用靶向药了吗？”刘皓坤试探着问。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情他必须先弄清楚，才好对症下药。

　　“用了，但是已经太晚了。”景勋答道。

　　“你......从哪里筹到的钱？”刘皓坤硬着头皮又问。

　　“我卖了爷爷的砚台。”景勋说。

　　“盘龙白玉砚？那可是爷爷的遗物，你怎么舍得？”刘皓坤万万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个答案。

　　“不然呢？指望你吗？还是你觉得我还能从亲戚朋友那里借到钱？”景勋注视着他的眼睛，明明没有任何控诉的意味，刘皓坤却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羞愧紧紧缠住。

　　“刘皓坤，我没想到到了最后你还是要逼我。”景勋深深的叹了口气：“很多话我没有说，是因为我以为你懂，我们不可能再有以后了，早在三年前就不可能了。很多事我不想提，我希望到最后咱们至少都能保持体面，现在看来，不讲明白，这一切是不可能结束的。”景勋梳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感慨的说。

　　“别说了景勋，你不想提就不要提，我不想你难过。”刘皓坤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他忽然什么都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必须阻止景勋继续说下去，他害怕面对即将听到的结果。

　　像是握在手心里的沙子，不经意间早已从指缝中一点点溜走，如今手心里最后的那一抹痕迹，似乎也要随风而逝了。

　　“皓坤，谢谢你爱我，谢谢你不嫌弃我的缺憾，心甘情愿的陪了我十年。但我自认亏欠你的，早已经在这十年间还完了。我知道你的苦处，也理解你的境遇，但这十年里，我愧对朋友家人，年近三十一事无成，不仅一无所有，甚至没了做人最起码的尊严。”

　　“往后的日子，我想换个活法，我不怨任何人，但我不想再过以前的那种日子，再也不想了。”景勋的语气明明很平静，刘皓坤却听出了其中的凄然。

　　“再不会了景勋，我们过不好都是因为穷的，我以后不会再让你过苦日子了，现在事情不是都解决了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不是吗？所有人在成功之前都需要一个过程的，我不会让你白白受这些苦，你相信我，我们以后会很幸福的。”刘皓坤急道。

　　“那是你的人生，刘皓坤。幸不幸福的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想平静的度过余生。”

　　景勋疲惫极了，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刘皓坤才愿意放手。

　　“我只想陪着你，这些年我们相互扶持，你是我最大的依靠，我以为我也是你的，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我一定都帮你实现，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好的，不行吗？”刘皓坤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我只想让你远离我的生活。”景勋抬头，认真的说。

　　刘皓坤看着眼前这个他深爱的人，他明明处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却尽显油尽灯枯的衰败之气，心中有个声音化作钢刀直刺他的心脏：刘皓坤，是你毁了他。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景母离世前的一幕，景勋握着她的手无声的哭泣，最后一刻她睁眼期盼的看着自己的脸，似乎想要交代他些什么，可最后却移开了自己的视线，像是终于放弃了，只是不舍的看着他心爱的儿子，眼里充满了哀伤。

　　这一刻刘皓坤懂了，他想她是死不瞑目的，为景勋所托非人，为景勋飘摇无依的未来。

　　刘皓坤失魂落魄的离开，他已经没有脸面再面对景勋。

　　早上龚越晨跑结束，一边擦着汗一边推门进来：“来杯咖啡。”

　　景勋在整理昨天被抛弃的花花草草，头也不抬的说：“在吧台上，你自己拿。”

　　龚越看着并排摆着的两个马克杯，一杯焦糖拿铁，一杯是加了蜂蜜的黑咖。龚越笑着端起自己的那一杯，轻车熟路的走进收银台从自己的金卡里刷了两杯的钱：“今天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