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没见过的前男友》例子栗

13、关于未来

　　谢杉屹坐在另一端，虽然听不见两个人在窸窸窣窣说什么，但亲密得宛如生死离别的场景依旧让他牙都快酸掉了。

　　“有什么好讲临终遗言的呐？回去充好电不就能接着聊了吗。”谢杉屹对着陈箬扬扬下巴：“怎么样，没骗你吧？还敢怀疑我。”

　　陈箬没吭声，谢杉屹接着说：“我看你也不像个拎不清的小女生，别整天情情爱爱的，跟这种虚幻的人是没结果的，你别犯傻。”

　　如果真要问起陈箬是要继续和谢林屿在一起还是挥刀斩乱麻，她自己也给不出一个确切回答。

　　这二十八年，她算是过得顺风顺水。同龄人都在上学的时候，她考入了全国最好的大学；大家都毕业上班，她花了一两天时间参加校招，在所有向她抛出橄榄枝的公司里选了家待遇最好的。

　　陈箬从来没有站在过分叉路口，面临什么关乎人生的重大选择。今天经历的事像是给原本中规中矩的人生投下了一颗炸弹，陈箬进退两难，既对那个不熟悉的光怪陆离的世界天然地产生畏惧感，但又恨不得质问命运为何就偏偏选中她，还开了那么大一个玩笑。

　　人或许都是害怕改变的，更何况是自己完全不了解的范畴。陈箬垂下头，看着已经阖起眼的谢林屿，用手指轻轻勾勒他的五官。分明是再熟悉不过的一张脸，现在就已经全是陌生感了，触感也因明知了皮肤里没有血液和内脏而变得冰冷。

　　陈箬似乎有一万个说服自己离开谢林屿的理由，可那无数种可能因为没有他而走向正途的人生，都比不过一个有他的。

　　陈箬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有时候觉得人生苦短，能快乐一天就快乐一天。但我太不确定了，我怕不论怎么选，最后都会后悔。至少，我该等他醒过来，我也彻底适应了这一切再说。”

　　谢杉屹哼笑一声，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陈箬。陈箬现在的认知崩塌他早就经历过一遍，他带着些过来人的漠然，又和她非亲非故，劝解两句已经是难得的发善心。她就是想不通一头撞死在树上，也和他没关系。

　　谢杉屹的卧室和地库连接着一个单独的电梯，修建初期就是为了两辈人互不打扰，各有空间而设。谢杉屹拖着精神不济的谢林屿，做贼般将两人带回房间。

　　陈箬已经在早前和谢林屿的视频通话中见过这房子，这次进来，轻车熟路地扶着谢林屿穿过门廊，走到房间最里面。

　　角落的地板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白板，看着重量不轻，简洁得很有未来感。谢林屿闭着眼走到附近，像有感知一般，他被吸附过去，恰好站到板子正中间的卡扣里，整个人就像被冻住一般，定格了。

　　他没有呼吸，没有表情，连双手也维持一个固定的姿势贴放于身侧，宛如一座雕塑。陈箬好歹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不然见到这一幕非得吓坏不可。

　　“那我走了。”谢杉屹一刻也不想在这栋房子里多待，说了句让陈箬别出去就真的走了。

　　周遭忽然变得很安静，陈箬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正在充电的谢林屿，忽然想起来刚才该问问谢杉屹，能不能让谢林屿边充电边运行。

　　她绕着谢林屿左右审视了半圈，没发现哪里有类似开机键的按钮。陈箬想起来他肚皮上那扇门，犹豫良久，最终还是不敢轻举妄动。

　　陈箬躺在床上，只觉身心俱疲。一个天大的消息突然砸到头上，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接受它，再找到一个合适匹配的心情去面对它，都需要耗费巨大心力。

　　更何况，陈箬压根就还没有想好到底要以什么样的态度去面对即将醒过来的谢林屿，生活会不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依然是未知数。

　　她翻了个身，蜷缩成一团，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天色不明不暗，室内只开了一盏暗灯。陈箬撑起上身，拥着被，暗骂自己怎么在别人家就睡着了，还睡得天昏地暗的。

　　她第一时间往充电板望去，已经没了人影。再一回头，谢林屿正坐在书桌旁，他已经回到了平日里白净倜傥的模样，嘴角挂着温和的笑，说：“你醒了？早饭也马上送上来了，一起吃吧。”

　　早饭？也就是说，她居然在他家睡了一下午加一晚上？陈箬慌乱中找到手机，显示的时间果然是次日早上六点。

　　陈箬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

　　兴许是意识到她的生分，谢林屿脸上闪过黯然，说：“不麻烦的，我一向起床得早，他们每天都会很早准备早餐，给我吃了也是浪费。”

　　陈箬“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原来他也是不用进食的。也对，他补充能量的方式就是充电嘛。

　　陈箬的确很饿，索性答应下来。不一会儿，保姆端上餐食，谢林屿又从隔壁取了两套餐具进来，将食物平均分成两份。即使一切都已经说开，他也依然坐在对面，陪陈箬一起吃他根本不需要吃的早餐。

　　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世界还在沉睡之中，他们开着灯，对坐在窗边吃饭。每隔一会儿，陈箬往外看去，每次都能看见不断往上攀升的朝阳。

　　等到屋内明亮到不需要开灯时，陈箬也吃得差不多了。她用刀叉切开盘子里的鸡蛋，一点点切小，听见谢林屿说：“如果你吃饱了，那我可以开始说话了吗？”

　　陈箬没抬头看他，只说了个“嗯。”

　　“就像我昨天说的，我需要每晚十点充电，连续充七个小时，这是系统设定好的。前几天的意外造成了一些我身体的损害，昨天我所需的充电时间变得更长了，但我以后会慢慢调整回之前那样。”谢林屿顿了顿，说：“谢杉屹说你有事找我，昨天没来得及问，今天能告诉我了吗？”

　　“啊……”陈箬猛然想起来她原本是打算把谢林屿追回来的，但自从重逢，发生了太多事，她整个人都乱糟糟的……思绪阻滞间，她脱口而出了一句很傻的话：“你真的是机器人？”

　　谢林屿笑得有些无奈：“当然，要不要我再给你展示一下我的身体内部？”

　　“不，不要了。”陈箬噎了一下，接着问：“那你被安装进去的那一部分思想是不是和普通的人类新生儿一样，都是流水化的，而且都是需要不断被激发的？”

　　“还是不太一样。”谢林屿很细心地解释：“机器人在生产的过程中会被加入一些思想和情感，但这些都很少，绝不会超过机械指令。因为未来的人类大多孤独，他们需要机器人能和他们聊天，理解他们的感受。与此同时，机器人们也会被赋予一些很基础的美好品质，比如忠诚、温顺、聪明、富有同理心、逻辑思考和学习能力也会很强。这样既能保证处理事物的效率，也会让主人很有安全感。”

　　陈箬不太习惯他言辞里的“主人”二字，如果被买回来就是个完美的，永远不会遭到背叛，那也就意味着这不是独一无二的，随时都能被新的机器人替代。同理，只要把机器人初始化，那它是不是也能立刻忠诚于下一位主人？

　　“那，在未来，既然机器人都这么全能了，也能起到陪伴作用，会不会有人类和机器人谈恋爱或是结婚的情况发生？”

　　“机器人可以满足主人所有心理或生理的需求，但法律规定，他们不能结婚。”谢林屿说。

　　这句话让陈箬生出些无力的愤怒，“那为什么还要把机器人设置得那么好？设得那么好又不准让人喜欢上，而且机器人不就完全没人权了？那又为什么要让机器人拥有感官？”

　　谢林屿的目光逐渐变得苍凉，“一开始很多人是反对赋予思想的，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机器人有思想的好处。我们可以在人类一句指令也不明示的情况下，仅凭对他们的了解便打点好一切事务，还能表现出非冷硬的一面，让他们感受到温情。尤其是在科学家发现思想活跃程度可以控制在一个很安全的范围内后，制造商们就疯狂了，人类越来越懒惰，所以只想把机器人制造得越来越全能。至于你说的感官，我们的确有。就像古代的奴隶，机器人只能被汲取，在人类有需要时，我们必须表现得享受其中。再加上我们天生感情愚钝，虽然身心都能感受到痛苦，但程序只会让我们看起来相安无事。所以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感受，也不会真的把我们的情意当真，如果有人爱上了机器人，只会受到周边人的嘲笑。”

　　“他们慷慨地赠予你们思想，却只把你们当奴隶，不让机器人使用那一点思想产生任何越矩的想法，就连感到悲伤的权利也没有？这太不平等，太残忍了。既然要利用，那就应该只造出纯粹的工具，而不是随意践踏那些灵魂。我现在就像《海底两万里》的尼摩船长和《三体》里的叶文洁一样，有点仇视起那些贪得无厌的未来同类了。”陈箬觉得这样的行为无异于剥削，“那你们机器人会不会有一天也想造反？”

　　“不会的。”谢林屿回答得很笃定，“即使主人对机器人再坏，机器人也永远不会对主人产生异心。而且每个机器人体内都有芯片，谁犯了错，只需要主人或是管理处做一个简单的动作，机器人就会立刻死去。”

　　陈箬很难以想象这仅仅是一百二十年后的世界，推算一下，不过是五六代人的光景，人类就会步入一个看起来繁华，实则重回野蛮人的时代。他们将控制着一个或几个有思想和感知能力的机器人，满足自己所有或光明或龌龊的欲望，在他们身上发泄一切情绪。人类将不再需要劳动来进行生产，但每个人的恶都会在没有法律制裁中被无限放大。机器人们在拥有同样的，只不过是被削弱的思想体系情形下，却只配被当作低等生物，仅供人支配。

　　陈箬不确定她是不是在认识谢林屿的情况下，先把自己的预设立场站在了他这边。她感觉到悲哀，却束手无策。这个时代始终会朝着没有人情味的方向发展，为了不让人类灭绝，管理者始终需要鼓励繁衍，这些都是无解的。

　　谢林屿看着泪盈于睫的陈箬，手足无措地开口：“你不要感到绝望。在未来，穿越时空也是被禁止的，这条法律的限制范围包括人类和机器人，但我不也出现在这里了吗？我对你剖明心迹好像很自私，遭受折磨是我生来就注定的命，我乞求你不要走已经是犯了大忌。”

　　说到最后，谢林屿反倒笑得阳光灿烂，就像一个从未感受过世间艰辛的大男孩，“你还是走吧，老年的谢杉屹大概永远也不会醒过来，他们会忘了还有一个我。我可能年复一年地在这里惶惶度日，当个孤魂野鬼，也可能明天他就醒过来把我回收回去了。不论哪种结果，我都不能把你拉下水，你有你的大好人生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