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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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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箬跟在谢杉屹身后走上山顶,日头正晒,即使是冬天,刺眼的光源也使陈箬闭起了眼,她的身体本就飘忽,差点摔了个趔趄。
谢杉屹像是也不确定谢林屿到底还在不在这,他正放眼寻找,余光撇见陈箬,不冷不热地说:“这就害怕了?”
山顶并未开发成老少皆宜的旅游区,只是一些驴友和摄影爱好者爱往上面跑,依稀能看见扎过帐篷的痕迹。一路山石嶙峋,陈箬胃里空空,没一会儿就有些体力不支。
谢杉屹走在前面,没一点要等她的意思。他是个自来熟,身边只要有人,不说话就像会死,“哎,你该不会是暗恋他吧?借钱是假的,暗恋才是真的?也对,他那张脸让人不喜欢也难。”
陈箬没心思理他,谢杉屹却只当她默认,越说越起劲:“那你不就是喜欢我吗?他的身心都是仿造我,你喜欢上了我的一个仿制品嘛。”
陈箬不走了,叉着腰,小口喘气,“我说过了,你跟他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
“你还真别说我和他不同,他的思想肯定是取自于我,只不过提炼了一下,把那些不好的剔除出去了。”
陈箬这一停,索性也不跟着谢杉屹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了。她站到高处,左右张望。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房子的蔽体之所。没有人可以在不带帐篷和食物清水的情况下在这里生活好几天,但如果有正常的吃住,应该会很显眼……
就在陈箬快要放弃的时候,靠近悬崖的密林中,有一道身影映进眼里。陈箬心中一喜,往那狂奔而去。远远看去,谢林屿似乎没有丝毫风餐露宿的狼狈,他还和记忆中一样,干净整洁,神态怡然。
陈箬忙不迭地跑出很远,却忽然在距他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谢林屿正背对着坐在地上,埋着头,上衣高高卷起。她走到侧面,发现谢林屿肚子上的皮肤像门一样被打开一块,里面的无数齿轮正在高速运转,而他的手指,正在试图将其中一块器械拽出来。
眼前的画面惊骇不已,陈箬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但怎么都比不上真正遇到的这一刻这样诡异可怖。她双手缓缓抚上脸,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
“你突然跑什么呀,”谢杉屹气急败坏地追上来。他很快看见不远处的谢林屿,绕过陈箬,见怪不怪地径直走过去,“你又在改造身体?那女的说要找你,我带她过来了。我告诉你,你今天必须回家了,你自己说的要帮我演乖儿子的。”
谢林屿在谢杉屹说第一句话时就抬起了头,他看也没看谢杉屹,而是用一种漠然的,不带感情的目光看向陈箬。
陈箬满脸都是震惊和惶恐,即使知道谢林屿正在看她,她也完全无法装出,哪怕一点的认同和理解。
谢林屿面无表情地把腹部那扇小门关上,向下抻好上衣,站起身,对已经走到身前的谢杉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掠过陈箬,不一会儿,谢杉屹走回来,语气揶揄:“原来你们俩还有前缘啊。你这人还真是痴心妄想,也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机器人才会回应你,不然换个条件这么好的年轻帅哥哪会看得上你?去吧,你不是有事找他吗,美梦该醒醒咯。”
说完,谢杉屹讥笑着走到供人休憩纳凉的树边长凳坐下,身体转向另一面,做出不打扰他们谈话的样子。
陈箬险些想落荒而逃。她可以逐渐缓慢地接受谢林屿是个新物种的事实,但这不代表一上来就要看到如此阴森诡谲的一幕。他刚才探究身体内部时的神情是那样平静,抓住那一捆电线,燃起电光时又是那么果断,像个没有感情、疯狂到会自残的亡命之徒。
陈箬原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抬起灌了铅的腿,一步步走过去。
谢林屿搬起一块长达数米的大石头,轻松地放到风景最好的地方,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地看向陈箬,示意她可以坐在石头上。
陈箬又是一滞,谢林屿的确说过他可以提很重的东西,但陈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说的“重”原来是这么重。
陈箬有些不敢和他对视,走到石头的另一面坐好。身旁人影微动,谢林屿也坐了下来,他不敢离得太近,两人中间隔了大概半米。
陈箬朝围栏外俯瞰,整座城市几乎尽收眼底,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变成小蚂蚁般移动。
谢林屿说话的声音很温软,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低微,他说:“吓到你了吧?”谢林屿不开口还好,这一问,陈箬就鼻腔发酸,简直想扑到他怀里痛哭一场。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我找过你,到处都找不到,他们还问我是不是记错了名字。所以,你不叫谢林屿对不对?”
“我确实不叫谢林屿,”他偏头看了看陈箬,视线在她挺翘的鼻尖和凝神思考时会微微折起的眼睫游移片刻,然后重新举目眺望前方,说:“我没有名字,只有代号,叫Y317。既然你给我取了一个人类的名字,只要你愿意,以后还是可以那样叫我。”
“我不是取,我那是认错了。”陈箬下意识地摇起头,这一切都太超乎她的认知。
谢林屿认识到自己错了,他以前总是害怕说出实情,只要说了,陈箬就一定会把他当成一个怪物。他本能地讳莫如深,却忽略了陈箬的眼神一直都是充满力量和主见的,她不是那么容易会被打倒的人。
谢林屿一字一顿道:“你听我说,我不是在戏弄你,我过去对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真心实意。”
“这一切都起始于你吻我的那天。我原本一潭死水的内心忽然在那一刻遭到天崩地裂,我产生了很奇怪又很强烈的感觉。从设置初期,我的身体就自带记忆存档和记录时间的功能,他们给我设置了24小时制的时间模式,同时也能记住每个微小细节的发生节点。但我竟然不记得那天的具体日期,这很神奇不是么?我可以像录入文档那样扫描书籍,甚至也能马上说出具体日期发生的每一件事,可我就是唯独忘了那天,每次要回忆,只能通过前一天或后天来推算。因为我在那一刻头脑放空了,只能记得是十一月某天的十七点,那是第一次,我身体里人类的思想第一次超过了机械,占据了主导。”
谢林屿说:“从那以后,我能感知到越来越多的情绪和感情,事态就是这样开始不受控制。”
“那……”陈箬光是消化这接二连三的真相就需要花费很大的力气,她的心绪不停震荡,颤着声说:“你真的是为了帮有钱人考试才被生产出来的?那一点为了防止穿帮加入的人类思想让你感觉到了孤独。在我的主动之下你就半推半就地和我在一起了?所以这个人不一定非得是我,可以是任何人。”
谢林屿皱起眉:“谢杉屹是这样告诉你的?不对,虽然从来没有别的人主动吻过我,但我看别人和看你就是不一样。我也不是为了帮他考试而存在,我另有任务,我是从2147年过来的。”
“2147?那不是一百二十多年以后了?”陈箬的接受能力越来越强,惊讶之余,她很快问:“那你有什么任务?”
她不可免俗地又问:“是不是你们这样穿梭时间的任务者都像007一样,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来一段露水情缘,觉得这样很酷?”
“不是这样的。”谢林屿说:“我是受老年谢杉屹所托,他身体不好,在垂危之际说要让我去救救21岁的他,说完人就昏了过去,被送进了手术室。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要如何救他,我来到这个时代,找到他之后才发现他的母亲已经在不久前因车祸过世,我猜测老年的谢杉屹可能想让我挽救他母亲的生命,但记错了时间。那时候的谢杉屹已经因为母亲出事和父亲闹僵,人也一蹶不振,日子过得一团糟。我既然回不去,就只能出面帮助他。为了带他走出困境,我谎称是他母亲生前为他在公司订好的机器人,没想到他压根一点想走出来的心思也没有,所以我只能暂时过起了他的人生。”
陈箬:“老年的谢杉屹?那个时候他应该快一百五十岁了,还没死?”
“这一百多年里,科技和医学的发展速度都非常快。”谢林屿说:“那是一个和现在相比截然不同的世界,所有的器官都可以再造,一个器官衰竭了,换一个就行。但换的次数有限,人类的平均年龄变成了一百三十岁。这也仅限于上层阶级,穷人早在时代的更迭中被淘汰,连繁衍的权利也被剥夺了。”
“就因为他们没钱,换不起器官?”陈箬问。
“不止,未来的发展注定了生存本身将变成一件昂贵的事,对环境的污染也决定了地球只能容纳有限的人类。”谢林屿说得越发虚弱,他认命地抓住陈箬的手,决定不再和身体抗争,“我快没电了,现在必须去谢杉屹家里充电,你别走好吗?等我充好电,我好好告诉你未来的世界。”
陈箬心急火燎地叫来谢杉屹,好在谢林屿没有在完全宕机的时候才说要充电,他在搀扶下坐上缆车,也用仅存的微弱电量向陈箬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顶。
原来,谢杉屹在任务不详的情况下已经滞留在这个时代很久,再加上失去陈箬,每一分一秒都变成折磨。他来到曾被送来的地方,直挺挺地躺在离太阳和月亮最近的天然物体上,脑电波只发送一句话——“我想被带走。”
谢林屿破罐子破摔地想,电量终会有自动耗尽的一刻,到时候自然会有未来的人来解决他。但他躺了三天三夜,既没有被接走,身体也因没有消耗而并未将电量耗尽,更可怕的是,他依然活在思念陈箬的痛苦中。
陈箬来的时候,他正是走投无路,想按照机器人手册里的说明书那样,自行把控制感情的部分摘取掉。
谢林屿说:“如果正常进行体力和脑力活动,我每天晚上十点就会没电。可我这次竟然坚持到了你来,我是最不该也最不能信命的东西,可我刚刚在想,这会不会是上天的安排,让我在搞砸自己之前,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