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心腹大患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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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识焕对霍启光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虽是武举出身，但常年在西域边关，同京城联络并不多。
西域近几年还算消停，因此霍将军递往京中的折子都是有定数的，年节时给陛下递请安折和每月一次递书述职。
三月前霍启光一反常态地频繁往京中递折子，定有缘由。
但如今霍启光犯下重罪却一字不提，大概是认为没有再提起的必要——沈识焕只能简单猜测，他看着霍启光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与中原军私卖兵器一事有关？”
霍启光神色微变。
中原军一案朝中早有定论，虽他亦有无可奈何，但是因他之故致使中原军死伤惨重，他本不欲再提起这些的。
沈识焕像是能从霍启光粗粝的外表看出不恰当的仁慈与意气，他弯腰，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霍启光目光一震，呆愣片刻才开口：“……是。”
沈识焕认真道，“那便请霍将军如实说来。”
半年前。
霍启光就察觉到西域各国的军备不寻常。西域的各个小国一直都穷得很稳定，打交道年头长了，他们有多少家底都是显而易见的。
可半年多以前开始，他们手里鸟铳一类的火器变多了，并且数量多得不寻常。
参将邹利川巡视边境被伏击，也不应当全无反击之力，更不是需要边境将领连上三道折子进京告状的程度。
霍启光这一道折子，是在用委婉的方式希望朝廷注意到这一点异动，从而引发西域军备异常的调查。
霍启光原本也只是怀疑，各地驻军井水不犯河水，没有一点怀疑就直接告状的道理。他委婉一些，也不是什么错。
只不过委婉得太过，京中的大臣们未必能从一个小小参将被伏击的事情，推断出什么西域边防异动，连发三封也不行。
内阁一开始只是写了个陈条给陛下，顶多叮嘱兵部核算抚恤金时另加一等。
所以霍启光的这三道折子实际上并没有很快引起重视，直到半月以后——内阁每隔一段时间会将票拟、陈条做归档，这时候霍启光的三道奏章就会比较明显。
——巧合的事，这件事是由负责起草诏书的翰林官负责。沈识焕经郑克同意，查阅了归档时间，而归档后几天这个陈条再次被递到圣上面前，自此引发了一场持久的争吵。也就是说，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挑起，而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必然高坐部堂。
“回陛下——”
沈识焕转身道：“霍将军几道折子本不该引起朝中重视，只是不知怎么就放到大朝会议论起来。”
沈识焕说话时，带了些恰到好处的疑惑。
是谁，他真是想不到呢。
沈识焕说完，不慌不忙地退开半步。郑克带着一脸“就知道这小子要搞事”的严肃表情出列道：“回陛下，三月间朝中为此事上折子的臣子共有十二位，其中太常寺吕大人十六道、督察院副使王大人十一道……”
郑克一个个名字点过去，最后剑指工部尚书，“曹大人，十二位大人中有你三位门生、两位位姻亲故旧，两位同年。”
“此事，你怎么看？”
曹狩从沈识焕翻出霍启光那几道折子的旧账开始，就知道此事很难善。只是他想不通，沈识焕的目的是什么——
曹狩作为曹家这一辈的当家人，武略虽然没有，文采却有得是，曾经也蟾宫折桂，有光耀门楣，成为一代中兴之臣的野心。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生错了时代。
金銮殿上坐着的这位，只有守成的念头，混过一日就算一日。臣子再有宏图大志，也抵不过胆小怕事的君王。
——可这天下黎民万千，为何只有一个共主？仕人文臣在朝堂乡野有识之士颇多，只要把权力慢慢地抓过来，又何愁大事不成。
他不忠君，他要忠于天下万民。
如果皇帝不要兵权，那就让天下兵权在文臣手中，这并不是为他自己的私欲，而是为万代基业。
他要这天下，即便遇到昏君，也能固若金汤。
曹狩冷静地站出来，丝毫不否认：“回陛下，的确是臣将此事置于庙堂之上，然臣何错之有？邹参将遭遇伏击有损国威，怎可置之不理？”
“曹大人这话，我有些听不明白。”沈识焕轻轻笑了声，“您是说处心积虑，只是为了扬我大虞国威？”
“那我请问曹大人，为何不自己上折子好好同陛下说个痛快？”
曹狩还未及反驳，沈识焕先丢出一本账册，“曹大人又为何将中原军与军火贩子私相授受一事，故意透露给蔡侍郎？”
“蔡元中是蔡老将军爱子，无论他事先知不知道中原军的所为，都只有包庇一个应对办法。只是不知，曹大人要三百斤火药是为何？”
“当初承蒙曹大人荐我去横玉山剿匪——”沈识焕眼中不带一丝烟火气，冷冷地看向曹狩，“这三百斤□□，原来是为了炸死我？”
沈识焕此言一出，朝堂上立刻哗然。这个转变也令元德皇帝愕然，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从曹狩那张老脸上扫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怒道：“曹狩，你要做什么！”
听闻天子发怒，朝臣们不敢多言，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鹌鹑。沈识焕没有跪下，他在这件事里没有任何下跪的理由。
元德皇帝神色复杂地看着他，“子璀，你所言可有实证？”
“回陛下，有的。”沈识焕缓缓道：“此事说来话长，其实还要感谢三皇子深明大义。上个月，三皇子的二舅舅——也就是原工部侍郎蔡元中在离京前给三皇子留下一封书信，与他说了此事。”
“三皇子唯恐朝中有奸佞作乱，故而情急之下将此信交给了臣。”
“只是大理寺江大人带领三司彻查西域叛军与中原军首尾，唯独被关在京城天牢里还有漏网之鱼——并不是江大人的疏忽，是先前横玉山被剿匪时被捉拿的几个中原军，一直被关在天牢中。”
“三皇子亲自带着蔡侍郎的信去审问才知，京中有人勒索了蔡侍郎三百斤□□藏于衡玉山中，先前蔡侍郎那一出真假山匪如今才叫人看明白，原来竟是对三皇子的爱护之心。”
“如此机缘巧合，才叫我也逃过一劫。”
沈识焕一番半真半假的感叹，弦外之意却叫人骇然——“沈大人是说，横玉山的山匪作乱与曹大人有关？”
“是啊，不过曹大人肯定是不会亲自安排这种龌龊事。”沈识焕知道此事三皇子已经向元德皇帝认过错，因此并没有在朝堂上多言，只是隐晦地点出：“陛下，曹大人有位亲弟弟，是安长公主府的驸马。”
涉及三皇子与皇亲国戚，还是要顾及陛下的脸面。
更何况，沈识焕其实并不觉得曹狩是在与曹驸马合谋什么，怎么看都像是曹狩在利用曹驸马——如果知道衡玉山上有□□，安长公主府有再大的胆子也不可能与容妃合计派三皇子去剿匪。
这件事更大的可能是，曹狩以“出征西域”为诱饵抛给曹驸马，并且给他指点了这么一招“借剿匪壮大声望”的计策，其实只是为了撇清关系而已——将来即便事发，大概也只会查到曹驸马头上，上不到曹家的根本。
曹狩在衡玉山一案中，唯一想做要做的事就是用三百斤火药炸死一个人。
想到这里，沈识焕实在有些气闷。
他真的没惹。
曹驸马也有官职在身，因此很快被押到大殿上。本朝做驸马是一条自断前程的路，为了能尽心伺候公主，一般只能领些闲职。
曹驸马亦是如此，连面圣的机会都不多，更遑论在金銮殿上受审。
他被押上来时，本就心有惴惴，一见他那位了不得的兄长也跪在殿上一声不吭当场就跪了下去，“皇上恕罪，微臣是被兄长蒙骗的啊！”
……大殿上诡异地安静了一瞬，这还没审，怎么就开始同室操戈了？曹驸马却是真觉得他冤枉，他根本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
他只是为三皇子鞠躬尽瘁，一切都是为他的妻儿！
先帝在时，安长公主府的光景还好些，虽然安长公主与陛下不是亲兄妹，但都是太后所出，故而先帝也有些眷顾。
到了元德皇帝继位，安长公主府一落千丈，连同他这个没有实权的驸马也不受人待见。
曹家姻亲倾野，也都是仰赖他做尚书的大哥。曹驸马四处不受敬仰，自然要自己找个出路，这一条路便是他同母所出的妹妹嫁给了三皇子的舅舅。
亲上加亲，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的？
曹驸马心中有这个主意，便劝说公主常与容妃走动，他自己也是万事都会想着三皇子——这一点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曹狩的眼睛。
曹狩在一次家宴过后，无意间提起工部要备着出征北樑的兵器，这一战胜算极大，不知这样大的功劳能落在何人头上云云，还说陛下或许会派皇子监军。
曹驸马立刻就想到了三皇子。
因是兄弟俩私下交谈，曹驸马也就没什么遮掩地问是否会派三皇子。曹狩略作思考回答，恐怕不成。
三皇子寸功未建，怎么能行？
两兄弟商议一晚，这衡玉山剿匪一案就落成了！
曹驸马竹筒倒豆子似地，把整件事抖了个干净，但是什么“真假山匪”、什么□□爆炸，可都与他没有关系！
沈识焕听完，觉得这曹驸马倒是真有些令人不知该如何评价。百般算计，都是为他人做嫁衣。
沈识焕沉思片刻，抛出另一个疑问，也是他一直以来没有解决的疑惑：“敢问曹驸马，那日曹二公子去衡玉山抓野兔，是你叫他去的么？”
曹驸马痛哭流涕的动作一顿，“自然不是！”
沈识焕了然地点点头，转向曹狩：“那便是你了，曹尚书。虽说这三百斤火药是烫手山芋不炸也得炸，可是你叫亲侄子去涉险，是否太狠心了些？”
“再说那时我早已将火药搬下山，你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地非得叫衡玉山炸一次？”
曹狩神情扭曲，却隐隐有些灰败。沈识焕抓住这片刻的破绽问，“哦？看来曹尚书并不知道三百斤火药已经被转移走，只是想要侄子的命。”
“曹驸马稍等——”
沈识焕伸手按住要发作的曹驸马，“你曹家的事过后再争论，现在我要问清的是何人有这么大本事找来这么多火铳火药运到衡玉山上。曹尚书，你还有同谋？”
曹狩一言不发，看起来并没有要开口的打算。
朝堂上却已经炸开锅了，连一开始受审的霍启光也是始料未及，完全没想到会牵扯这么多。他目瞪口呆了好一会，这时却灵光一现：“回皇上，微、微臣……”
他开口时声音并不大，被其他大臣的议论声盖过。
沈识焕却听见了，“霍将军大点声。”
朝中众臣这才停下来，一齐看向霍启光。元德皇帝也发话：“霍启光，你说！”
霍启光磕头道：“回皇上，微臣军中有位谋士名叫白洛子，居乡野却对京中事无一不知。臣第一次领兵西征，便是听他朝中必会大举出兵北樑。方才沈大人审问曹尚书时，仿佛曹尚书的确就是这个意思，与白洛子所言不谋而合。”
霍启光这话一出，整个朝堂倏然一静。
沈识焕亦是若有所思，只不过他想到的是，这个说法怎么那么耳熟，竟然跟薛澍同他所说如出一辙。
薛澍到底还知道什么？
沈识焕上前提醒：“陛下，原先朝中的确是这样议论的。若非臣与翰林院庶吉士上的那道折子，大举出兵的确不假。”
元德帝冷笑一声，也被这三言两语的言外之意震了个透心凉。他沉默地看着六部九卿、满朝重臣，朝堂上的唾沫钉子才刚吐出口，玉玺还没落下，“圣意”竟然就已经传至边关了，他咬牙切齿地问：“白洛子，现在何处？”
霍启光心中一凛，“他失踪了。”
元德帝闻言更怒三分，森然道：“是吗？”
大殿上的群臣不敢应声，只好又跪成一片。沈识焕有些无语，提醒道：“陛下，白洛子若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么截断中原军同西域驻地的求援怕是不难。”
——中原军求援，即便主将不在，也不会完全置之不理。
沈识焕继续道：“同理，还有西域驻军送往京城的第二道捷报，甚至是西洋军手中的地道图以及中原军送往京城却被截断在半路那第一封至关重要的急报。”
“白洛子能与京师联络如此密切，恐怕不止一个人，更不只在西域边疆。”
沈识焕话音落，一言不发的曹尚书猛地抬头看了这年轻人一眼。沈识焕觉得他这一眼莫名其妙，但还是很好脾气地多问了一句：“曹尚书，我说对了？”
曹狩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难以善了，但还是被他这态度哽得不行，在他面前充什么好后生？
沈识焕说完，便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
元德帝终于在心寒与震怒中缓过一口气，“曹狩，你平日在朝堂中拉拔个弟子亲信，朕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一手将你提拔到尚书这个位置，前些日子还议论过要你入阁，朕待你不薄吧？”
“你究竟勾搭了什么人，这样报答朕？”
曹狩对元德皇帝这一番话无动于衷，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怀才不遇，没有遇到明君。此时，也没有要“知无不言”的打算，只道：“陛下，臣无愧于天下。”
“曹卿所说的无愧于天下，便是拦下中原军求援信，纵容西域叛军作乱胡作非为……”元德帝咬牙切齿：“你想造反吗？”
“你的同党，究竟是什么人？”
曹狩自命清高一辈子，从来都是将“大义”放在心头，死伤几万百姓将士在他看来是不得不的牺牲，此时依旧口出狂言：“臣没有同谋，亦没有同党，只有志同道合的名士。”
“陛下怪罪臣，怎么不想想中原军何敢贪腐至此，中原腹地蟾阳关为何会不堪一击，求援信即便送到京中，陛下可有退敌之策？”
“恐怕赵巡抚的第一封求援信不是给陛下的，而是给远在北疆的裴帅。天下兵权在何人手中谁人不知，陛下的军令未至，裴帅的私印却能动兵，哪朝哪代会有这样的道理，哪朝的武将敢这般嚣张？”
沈识焕缓缓看过一眼，怎么又被薛澍说中了。这老东西竟然真是冲着兵权来的？
沈识焕认命地跨出去一步，正要替父请罪。不管有没有罪吧，这时候也只能请一请再说。
“子璀不必说。”沈识焕还没开口，元德帝就叫住他，“此事裴帅已经递来书信同朕解释过，私印在你手中朕是知道的。”
沈识焕心想：“什么书信，他怎么不知道？”
不过当下，沈识焕还是规规矩矩先了回一句：“多谢陛下。”
接着就回到翰林官的队列里，一言不发，好似这一切都同他无关似的。
不过整个案子也差不多水落实出了。
曹狩这个工部尚书竟然神奇地读懂了霍启光那道折子的言外之意——虽然他早知道中原军私卖军火，但是在告发和分一杯羹之间，他选择了加以利用。
整个计策兵分三路——
其一，鼓动朝廷对北樑大举出兵，以此牵制西域驻军。
其二，趁着西征时，西洋军便可反其道而行地从地道从天而降，奇袭中原。
其三，就是要提前炸死沈识焕，挑起裴帅与陛下之间的矛盾，兵权与政权不和，必然接应不及，战场无援。
如此一来，兵权必定要旁落。
——主弱臣强，兵权从武将手中收回，就会落到文臣手中。
沈识焕在心中暗叹一声，忽然明白薛澍在香山说的那番话——确实是为他考虑了。
薛澍说得很直白，就是在提醒沈识焕不要卷进朝堂纷争。只是沈识焕已经身在其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可这一页所谓的真相却令沈识焕哭笑不得——
为了“大义”这种鬼话骗骗自己就算了，真要心系黎民，怎么不想想战火伤人？
元德皇帝从大殿上的七嘴八舌里逐渐理清了真相，实在没想到天下竟有如此荒谬之事。
分明烈阳高照，却无端叫人觉得气短胸闷。
这一日的大朝会的结果，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没有人再开口，元德帝身旁的内侍极有眼力见地唱道：“无事退朝——”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心腹大患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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