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One ...
-
Chapter One∥His-tory
朱修专场
——————
“为什么我用Zero的圣遗物召唤出的却是零之骑士？”御主的问题直白并且犀利。
“因为它实际上是我的头盔。”从者温和地回答。他上前拿起圣遗物，脸庞浮现痛苦又怀念的神色。
鲁路修眨了眨眼睛，心说还真是啊。
最初短暂的失望与受骗的愤怒消退后，确实如他所告诉英灵的一样，他其实很高兴能够召唤出Saber，在大多数情况下，己方的强大都不会令人不快；而魔术师有魔术师的优势，骑士也有骑士的长处，能够活用从者的技能才是合格的御主，在这一点上鲁路修也从不担心自己。
他只是在想，如果说Zero的真身是反叛骑士，那么修奈泽尔那边又会如何？
“唔，这里有我做的记号。”从者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头盔翻转，鲁路修看见内侧的眼部机关旁边，有一道微小但深刻的痕迹，像一个歪歪斜斜的字母L。
“是你的真名？”鲁路修提出一个合理的推测。或许因为历史实在是太过久远，记录中并没有他们的姓名，如杀戮公主，如恶德皇帝。过往数十载世纪的风云足以淹没他们作为一个渺小的人所留下的痕迹，千百年后只有那段往事中最夺目的光环才被后世铭记，无关风评。
“不。L……才是那位真正的Zero，”英灵抬手抚摸那个字迹，眼眸仿佛城堡外那片广袤的森林，栖息无数种令人心悸的情绪，“我只是接替了他，为了真正的、完美的和平，继续把Zero的存在扮演下去。”
鲁路修回想所学的历史，呼吸微微一滞。在Zero去世前不到十年，世界的战火于小范围内重燃；在Zero的葬礼匆匆结束后，先前还有所顾忌的各方势力便彻底撕破了脸皮。
即使是在现代，例如古文明辉煌的两河流域，人民也仍然深陷在纷乱的武力冲突里。
世上哪里会有真正的和平。
他的从者像是知道他想起了什么，怀抱着将自己召唤现世的圣遗物，十分自然地转移了话题：“枢木朱雀，这是我的真名。我应该怎么称呼您，御主？”
“鲁路修·兰佩洛奇。”鲁路修看了一眼腕表，这个时刻娜娜莉应该已经回到了她的房间，“敬语就不用了，你可以叫我鲁路修。”
“好的，御主……不，鲁路修。”朱雀微笑着，闻言轻轻地念出他的名字，嗓音低缓，带出一种赤诚珍重的意味，“你想听听吗？我和Zero之间真正的故事。”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神微微变了，那些跨越多个世纪的厚重悲哀令笑容也变得如隔云端；但又有什么是炽烈的，不灭的，藏在冰封的海中，像潜行的捕食者，追寻猎物迢迢而来。
没来由地，鲁路修心底一酸。
“听起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他回应道。
“是的。”朱雀点头，“所以，稍后我再讲给你听。”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看望妹妹？”跟娜娜莉道了晚安，他们穿过悠长的走廊和楼梯，在藏书库逗留一阵后，来到灯火微茫的花园里。
初春的夜晚果然凉意沁人，甚至有飘渺的雾霭从林间蔓延过来。鲁路修猝不及防吸进一口冷空气，被刺激得打了个喷嚏。下一秒带着温度的织物覆盖上肩背，英灵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实体化了，脱下那件繁重的披风搭给御主。
“直觉。”朱雀歪头，神情真挚，“我觉得你应该是一位好兄长。”
“多谢。”鲁路修礼尚往来地冲他笑了笑，随即注意到对方穿在披风下的骑士制服：主调黑色，仍然金线修饰，反射的光线角度适宜；手套倒是骑士正统白手套，上衣也有白色点缀，肩部材质却有些不同寻常，像是灰黑薄纱。
如同一般丧葬礼仪所规定的，别在肩上的黑纱。
“是陛下亲自设计的骑士服。”朱雀解释，“他继位得突然，礼官们唯恐准备不周到，每个人都提心吊胆战战兢兢，结果陛下说，不用搞什么大型仪式，皇帝和骑士的制服他也自己来设计。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其实……他并不像现在史书记载中的那样暴虐无常。”
恶德皇帝弑父上位，囚禁手足，施行暴政，在位仅仅六个月就被Zero刺杀，人人称快。没有人在意一个早已钉在耻辱柱上的名号真假各掺几何，又或者他们只是不愿意去想，一个人，是否生来就恶得彻底。
乌合之众，自古如是。
鲁路修停下脚步。这会是那位皇帝的用意吗？因为知道不会有人为自己祭奠，所以在活着的时候提前致哀。他望向朱雀的背影。花圃旁立着石柱的小灯，暖黄的光线爬上骑士挺拔的背脊，在肩胛处落下两片更深的阴霾。鲁路修自然而然地想：尽管英灵从现身起就是一副阅尽千帆的包容脾性，其实心底也是会耿耿于怀的吧？对于反叛骑士那些在史诗中被传唱的，诸如背主和别有二心这类的恶评。就像他之所以为那位皇帝辩护一样。
朱雀继续道：“不过我也按照他的要求，毁掉了有关我们的很多记录，因为他希望有一个恶名昭著、无人打扰的清净长眠。大概这世上知道他是谁的就只有我了……但我甚至都不算是‘活着’。”
这段话饱含深意，其中情绪说痛苦或想念都嫌肤浅，因为爱和恨似乎纠缠不清。
原来如此。所以史书才模糊了姓名，缺失了往昔。鲁路修原先以为在那场恶德皇帝统治世界的决战中，朱雀是假死脱身，之后接替Zero的身份，并刺杀了皇帝；但听起来恶德皇帝在暗中还有其他理应万人称颂的事迹。
会和前一任Zero有关吗？
万年青墨绿的叶片簇拥着圆形的花圃，有露珠在表面缓缓滚动，如同泣泪。朱雀回头看他，翠绿的眸子含着复杂的笑意：“正是因为我不再‘活着’，我才能够作为英灵实现自己的愿望。鲁路修，你的愿望是什么？”
“让娜娜莉恢复健康。”少年毫不犹豫地回答，心中悄悄对英灵的愿望存疑。
“我想也是。”朱雀毫不意外地点头，环顾夜色中的花园、城堡，将目光投向看不清的远山和森林，开启了回忆往昔的话题：
“宁静的绿植气息总会让我想起我成为Zero前的时光。”
“年幼时我的和平与安乐很短暂，父亲死后我又投身军队，现在想来印象最深刻的地方就只剩下白羊宫的庭院了。那里有着如同兰佩洛奇城堡一样优美的风景。
“在白羊宫的那半年时间比起前半生来短了太多。但有的时候，人的一生往往六个月就彻底结束了。”
他们在花园里漫步，速度一致的缓慢。鲁路修注意到，历史中Zero以百岁高龄去世，可他本人却将那不到五分之一的青春就当作了前半生。
这足以说明那一段经历的刻骨铭心。
朱雀压低声音，垂老的灵魂披着年轻的皮囊，对过往如数家珍；但同时他又是理智且克制的，鲁路修可以感觉到，英灵克制着某种情绪，好像一位正与贝拉热恋的爱德华。
他在顾忌什么？旧人都已经烟消云散，作为Zero死去的他理应具备老人回顾往事的自若与淡定，可他仍然斟酌措辞，仿佛害怕惊动亡灵。鲁路修不明白。
所以他什么话也没说，只不时发出一两个音节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我和他打了一架。
“那时我们都八九岁，陛下被送到我的国家来做人质。小男孩见面打着打着就玩到了一起，因为抛开那些被大人们耳濡目染的国家嫌隙以外，只有我们年岁相当，而那个年纪的孩子无法拒绝玩伴这个充满诱惑力的存在。
“后来我知道他是皇子，我想既然是皇子，那就可以成为皇帝，我们现在关系这么好，那么以后两个国家的关系也会缓和甚至亲密；结果他告诉我，他已经没有了皇位继承权。
“我于是理所当然地道：那我来帮你成为皇帝。
“他比我早熟，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兴奋或者开心，而是紧张地四处张望，害怕这句话被有心人听去，造成一些不可挽回的后果。他母亲死了，留下一个妹妹，他最担心的就是妹妹的安危。
“后来我们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很快，他的国家就进犯了我的国家，全然不顾作为人质的皇子和公主的死活。我的国家投降了，他母亲的旧部接走了他们兄妹，而我因为犯下了一件于世间人伦所不容的罪，让相识的长辈对我寒了心，最终我辗转加入了军队。
“在这个被占领的国家中，我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他的国家需要树立我这样一个温顺的本土典型，尤其我的身份，还是被占领国的首领的儿子；但这些落在原住民眼中，我就是不可饶恕的叛徒，卖国贼，敌国的走狗，堕了我父亲英名的不孝儿子。
“或许我该庆幸，民众并不知道我父亲自杀的真相。”
英灵努力克制的情绪出现了第一丝罅隙。他的嘴角仍然微笑着，好像微笑是他天生的表情；鲁路修观察他的眉眼，发现那里果然一片死寂。
“是我杀了父亲。这就是我做下的那件违背伦常的事情。”
这是一份即使过去了千百年也无法释怀的罪孽，并不因发生时的年幼无知而得到宽恕。鲁路修发现朱雀垂在身侧的手掌紧握着，缓缓战栗。
“后来我和陛下又重逢了。”朱雀放松了指节，眼角微弯，但笑意仍未达到眼底。那种他第一次表明Zero身份时的痛苦与怀念再度浮现。
“他带着妹妹住在一间学校里，作为普通的民众生活得十分安稳。他在那里上学，每天坐在课堂里打瞌睡也能应付学业，还会忙里偷闲跑去鱼龙混杂的地方偷偷挣外快——他比我聪明，费心经营着波澜不惊的日子，至少当时我那样认为。
“事实上他的确殚精竭虑，为了骗过所有人，包括我和他的妹妹。”
恍如一道闪电劈裂乌云，鲁路修觉察到某个答案呼之欲出——
“Zero出现了，收编了原本就存在的反殖民组织。在我因为帝国的某位皇子被杀、要作为替罪羊被推上法庭的时候，他高调现身，承认了所有罪名。我并不认同他的做法，他也嘲讽我是个笨蛋，就像我那位年轻的皇子好友一样……
“年少的时候我坚信改变要从内部发生，就像一座精美的钟表出了故障，我的第一反应是检查和修整；但陛下从小就认为，拘泥于已有框架毫无意义，摧毁才能迅速重建。他憎恨他自己的国家，在我们分开前他就告诉我他要毁灭它。而在我们重逢后，他终于付诸行动。”
朱雀露出一个哭泣一样的笑容。那道裂缝在扩大，于是鲁路修得以窥见一丝他竭力掩盖的真情，尽管对方很快就平复了心绪——
“陛下就是Zero。可恨的是，我却在对我有知遇之恩的公主死去并且声名狼藉之后、在一切都无法挽回时才知道这个真相。杀戮公主的事让我和他都明白了历史会有多么的残忍，而被留下的人又是多么的无力。”
——既是痛苦，也是想念，因为爱和恨早就融为一体。
万人赞颂的英雄Zero，同时也是万人唾弃的恶德皇帝。
鲁路修几乎可以推测出余下的全部史实：杀戮公主的死必然与Zero有关，朱雀知晓这一点的同时也得知了Zero的真面目，他将Zero抓捕，换来第一次的晋升；但Zero毕竟是皇子，所以实际并未被处死，而Zero的旧部也从未放弃，终于救出了自己的首领，再次发动革//命；最后出于某个原因，Zero放弃了一手壮大的黑色骑士团，与朱雀联手夺取了帝国的权柄，在将世人的憎恨集中于自身后，由朱雀接任Zero杀死自己，也杀死世界之敌。
他阐述了自己的推理，得到了朱雀的肯定。
历史中没有零之骑士与恶德皇帝年幼相识的故事，只有Zero一次被捕、一次病逝、又奇迹般地出现在恶德皇帝亲巡途中实施刺杀这样传奇的经历，以及零之骑士的第一任主君屠杀原住民的残忍行径。
万千波折，尽数勾销于寥寥几笔。
鲁路修从来都知道史书无情。辉煌的背后必然有许多人默默无闻地牺牲，类似的道理在人类社会中亘古不变，但亲耳所听与仅仅看过几行字的感受却是天差地别。
或许我应该重新做一做共情能力测试了。他茫然地想。不然为什么我会如此难过？
好像在简单的话语中就经历了漫长的一生。
“陛下在我们重逢的那天，从一位魔女那里获得了一种神奇的力量。”朱雀顿了顿，看向鲁路修的眼睛，“我刚现世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了从你的魔眼传来的某种束缚，但极其微弱。
“它和陛下当年得到的那种力量有些相似。也正是因为这种力量，才让‘Zero’最终诞生。”
鲁路修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看来我的魔眼确实对英灵没有效果。”他伸手在路旁的万年青丛上抹了一把，将几点冰凉的触感握在手心，回过神来，“你一直称他为‘陛下’。我以为朋友之间是可以直呼名字的。”
朱雀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鲁路修，那洁白的丝物上绣着金线，角落是一排古色古香的“Suzaku”。他慢慢地回答他那句不算提问的话：“因为我认清了现实。要说是朋友，我们之间早已因为太多人的死亡产生了嫌隙；要说是敌人，过去对待彼此的情谊又并非虚假。他曾经认真地想要把我从左右为难的境地里拉出来，是我固执己见，从头到尾都是个笨蛋……又固执己见地伤害我们之间的……”他陡然停顿。
在鲁路修投来疑惑的眼神前他继续道：“我们最后的关系终止在皇帝与骑士之间，也就永远是骑士与他的皇帝。”
他们绕回了花园入口那通向城堡的门廊，女神像慈悲的面目在昏暗光线下略显狰狞。鲁路修肩上的披风接触到室内的温暖，灵体化消散成了一片白色的光屑。
朱雀挠挠脸颊，稍微有些拘谨。城堡中还有其他人在，他不想当众剖白自己的心事，于是猝然作结：“这些就是我们的故事了，鲁路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Saber，”他的御主无比郑重地以职介称呼他，“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的愿望是什么？
那一年枢木朱雀三十六岁，又一个十八年过去了。
如果历史重新上演，那么他已经又一次杀死了他。
Zero陪同女皇祭奠了他们埋葬在一处僻静之地的、共同的故人。从他的陛下那块不起眼的墓碑望出去，山的那边是烈士陵园，有枢木朱雀长眠的坟墓，但同样除了女皇无人前去献花。
他就是从那一天突然感到厌倦的。
Zero这个身份带给他压力和责任，他开始学习很多从前不懂的事，阅读很多从前晦涩的书。那天他凝视他的墓碑，不久前看过的诗句陡然跳入脑中：
“我的朋友，我深爱的人，已经腐去，
他已经腐去，我还能如何保持缄默？”＊
他没有诗中所写的不顾一切的执着，也不像被他亲手安葬的陛下那样决绝和狠心。他一直都是一个瞻前顾后的笨蛋，对他而言责任的枷锁比情爱更沉重。后者不过是腐蚀灵魂的慢性剧毒，有谁会在意英雄的心是否满目疮痍？
如果这种饮鸩的痛苦就是惩罚，那么恳请您，恳请“世界”，聆听我的祈求——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英灵微笑着回答御主，一如初见的真挚和忠诚，碧色的眼睛中流淌过历经千万年的温柔。
——我愿意吞咽这永恒的苦痛，只要能够再见他一面，守护他，为他全心全意地战斗。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On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