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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不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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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瞳醒来时,一霎恍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坟墓之中。
太静,只闻得心腔内的跃动之声。
这间屋子中,跃动着的,不止一个。
手臂又酸又麻。挣了挣,身上的绳子缚得极紧。
“沈姑娘,这又是何必?我一个打不动、跑不快的弱书生,还能自你手中脱得了身不成?”
沈寻未作声,心中不免讶异。
“同行一路,”丁瞳似是了然她心中所想,“沈姑娘对我的耳力该有几分了解的。”
“你早已醒了?”
“方醒,”丁瞳不紧不慢地道,“如今的我,遇上点穴功夫高明之人,昏睡个几天几夜也不奇怪。”
“我一句话未说,”沈寻将他神情捕捉得紧,“如何听出是我?”
“虽比不得林尚瑧那识人气味终生不忘的本事,”丁瞳抻直了两条腿,舒展着僵麻的身体,“但同一人呆上几天,总听得出些许旁人难察的微声。如说,除你之外,屋中还有两人。”
沈寻不答,索性等他说下去。
丁瞳确实说了下去:“小琂兄、枕兄,真是好缘分,又是我们四人。”
林尚琂单刀直入:“闻痴是你的人?”
“我的人?”突如其来的开门见山,丁瞳反倒愣了一愣,旋即笑道,“我可不敢用他。”
“这么说,”林尚琂半边脸映在烛灯里,分割出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影,“他确是在为你做事。”
“不如说,”丁瞳答的一本正经,煞有介事,“我们是合作。”
林尚琂的面色凉的透彻:“合作?”
抑扬顿挫的一声儿应:“毕竟,我们各为其主。”
“各为其主,”镶玉木牌贴着皮肤,指犹凉,“当真好大的主子。”
虽不得见他面目神情,丁瞳却将其言中情绪听得分明:“小琂兄,像你们这种世家公子,自小被护得太好,不食人间烟火。稍有个风吹草动,事不如心,便当作天塌地陷一般。”
指尖蜷入手心,几乎迸出了血,一腔杀意终于按捺下去:“我只问你一次,方才为何不走?”
丁瞳斜倚着身后砖墙,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了些:“若是问第二次会怎……”
寒剑出鞘,铮铮鸣响。脖颈一侧冰透,立时起了栗。
“我答,”丁瞳缩了缩肩,“真是骇人呢。”
剑锋反愈逼人。
丁瞳躲不开去,也并未躲:“你拿着一样东西,这东西事关身家性命,可偏偏千人万人费尽心思要来抢,你会如何做?”
林尚琂手不留情,那只手可握的细瘦脖颈一道红丝洇出。
丁瞳吃痛:“你会将身家性命随随便便带在身上,甚至交于一个手无寸铁的孩子,摆明了要等人来抢么?”
林尚琂冷浸浸道:“你有好法子,不妨告诉我。若是你,你会如何做?”
“我么,”丁瞳语声微缓,“放在任何一个活人手上都不好,即便是我自己。”
顿了顿,又道:“可惜,林尚瑎并非是我。”
林尚琂并未接话。
“偷梁换柱,以假乱真,便是他的做法。以他当时处境,”丁瞳道,“必定是交给了旁人保管。后来种种,不过皆是障眼法。”
“像是你亲眼见过一般。”林尚琂不无讥讽。
丁瞳笑了笑,道:“我虽未‘见’过,但你一定已见过。”
林尚琂反问:“我如何见过?”
“都城之外,村镇颇多。若要避人耳目,大可选一处僻远人稀之地来落脚。平安镇乃城外最大一镇,往来耳目众多,几个海捕文书之上的人偏偏要反其道而行之选择此地。为何?这里有朋友可以相助么?”丁瞳并未望他回应,自问自答道,“若只因如此,未免太过冒险。思来想去,应是这里有极为在意的东西。”
“胡诌,”沈寻道,“照你所言,岂非是林三公子犹在苍欻道之时,东西便已到了这里?”
丁瞳居然很是认同:“不错。”
沈寻心内微澜,不露:“只怕你是见了鬼。”
丁瞳笑答:“那么我一定是见了三只鬼。”
“我可以立刻送你去见鬼。”林尚琂一语音起,剑影晃过却又消失不见。
“小琂,不能杀他。”
手中剑被枕星河轻易卸了去。林尚琂不怒亦不急,只那么瞧着他,如瞧着一个从未见过之人。
“界无品不过趁势而为。杀了他,并不会改变什么,”枕星河低眉顺眼,却并无让步,“血腥一旦沾上,再洗不净的。”
“杀了他,至少替师公报了仇,”一如往昔温顺的模样,却令林尚琂心头愈加的滞堵,“你既这般在意我干净与否,那么你去杀了他。”
枕星河轻颤着。夜风寂寂,怎会这般地侵骨。
一刹容色转。笑间,隐却书生意味数分:“若为叶锋复仇,只怕是所寻非人了。”
“无论他是叫青面君也好,称织梦娘也罢,”林尚琂道,“他是不是你的属下?”
“是,”丁瞳并不否认,却接道,“亦不是。”
寒星一簇,自沈寻手中旋出,打在丁瞳肋下。
闷哼一声,丁瞳弓下腰:“他虽属界无品,但亦同无识涧往来密切。易嗔当年落入青夜赌局的陷阱,原本就是无识涧涧主授意。”
沈寻瞟了眼林尚琂神色,心中已有猜度,只不敢轻易定论:“无识涧为何要害易嗔?”
“如今,这秘密除了无识涧涧主与织梦娘,便只我一人知晓,”丁瞳抬首,瞳仁直映着明晃烛火,“青夜赌局中,秘密皆是待价而沽,全看你下得出何种赌注。我的秘密亦是如此。”
忽然,沈寻与枕星河身形展动,将林尚琂护在了中间。
四面八方,俱都是衣袂带风之声。
劲弓拉足了十分的力道,牢牢对准屋内三人。
“你……”
一字才出,箭已离弦。林尚琂被狠狠撞出去,并指粗的箭簇自耳际擦过。未及爬起,枕星河翻身后跃,将他带至墙角,抵在身后。
侧眼过去,只见沈寻以剑挟着丁瞳:“叫你的人退出去,否则立刻便要了你的命。”
“沈姑娘,”丁瞳不挣,“森罗向来认钱不认人。只要成事,他们大可将我一并射杀。今夜你们如何也走不了。”
沈寻以他为盾,目力所及之处影影绰绰约莫十几人,去路皆被堵死。老窦至今不见,只怕亦已在他们的掌控之下,生死不知。想及此,心下惶惶纠的紧,手中剑逼得更甚:“在苍欻道,那面馆中的机关,是你打开的?”
“这时候不该想想怎么逃出去么?”丁瞳抬手,只待下令,“是我。”
“我回到面馆时,只有你一人,店主去了何处?”
丁瞳五根手指一一展开:“总要有人去操纵机关不是?”
“他岂非已失去神智......”沈寻咬了咬唇,道,“只是在做戏么?”
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你们要的东西,已不在这里,”沈寻道,“你只是在白费力气。”
“自然不在你们手里。”丁瞳不以为然。
沈寻嗤了一声,“那你还不着急?在这里耽什么?”
“高明的赌徒,”丁瞳笑笑,“从不会只在一处下注。”
沈寻想了几个来回,方明白他此话中意,不由惊骇:“你究竟是为谁卖命?”
丁瞳手握成拳:“为我自己。”
劲弓拉满,利箭齐发。
花叶被疾风卷起,撕碎跌落。
忽如其来的心口一窒。林尚瑧晃了一晃,伸手扶住身后的一块石碑。
一块无名碑,一座无主坟。
这里是一片荒坟,葬着千百流离失所,失却身分之人。
如今只有残月慰孤魂。
“兄长?”林尚瑎闻得动静,回过头来,“叶惭,他如何说?”
叶惭收回手:“人已来了。”
风中带着腥甜锈蚀之味。
“林副将。”黑袍之下,肆意大笑的怪脸。一层真假相融不分的伪饰。
声愈恭,腥味愈发地重。
“终于肯现身了么?”黑衣袍客走入月下,怪异的面具拉长着嘴角,扯出一个似讽似讥的笑。
“阁下从未见过三公子,却自三人之中一眼认出,好眼力。”叶惭唇微启,低语之声退散了腥气。
黑衣袍客张开手指,托着面具下颌:“昔年边关烽火连绵。闻说曾有两人,穿行于焦土残垣之中,不见真容,覆以假面。一人为花,一人为叶,来去无踪,遍寻幸存之人,以已命换其生,唤之为花叶鬼仙。”
“鬼仙,”叶惭念了一遍,道,“不伦不类。”
“花叶鬼仙已消失多年,”黑衣袍客叹道,“或许,他们终于明白,空余一条命,行尸走肉。救其生,不如任其死。”
“救得命,救不得心,”叶惭的目光,劈开面具上两道细长的缝隙,“地狱中呆的太久,反倒惧怕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