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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将不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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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发了麻。
那不及自己掌心大小的半张脸红肿起来。林尚瑎怒极发抖,却是疼得战栗。
“三哥,”林尚琂慢慢回转过身,“无量匣被抢走了,你为何一点也不着急?那不是关乎林家名誉性命的东西么?”
“小琂……”
“为何要将无量匣交给我?是因为自我手中抢走是最容易的么?”
沈寻听不下去了:“小鬼,莫要将每个人都想得那般居心叵测。他们可是你的……”
“沈姑娘,沈寻,”林尚琂的称呼一个比一个漠然,“你对叶惭、对枕星河,知之多少?”
星子无序,淌成湍流不息的长河。惊涛骇浪,乱在他心间。
沈寻反问:“我应该知道多少?”
林尚琂道:“你知道他们有多少秘密么?”
沈寻道:“你没有秘密?”
林尚琂道:“谁都有秘密。”
“既然谁都有秘密,”沈寻道,“为何你一定要知道旁人的秘密?”
窄薄尚幼的肩如何承得住所谓命运的份量:“那你甘愿成为旁人手中的棋子,甘愿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却还要装作不知情么?!”
“我从未想过,要……背叛。”急流中的枯叶,无根之木。枕星河徒劳地挣扎着。
“那么你做的,”林尚琂立于岸边,“是什么?”
“我……”
“你这里的伤,”一只掌心微暖的手落于枕星河的肩,“是如何伤的?还记得么?”
幽暗的地下坟墓,四分五裂的断剑。
枕星河低垂着头,目光碎裂。
沈寻道:“敢做,不敢面对么?”
枕星河先是将头低得更深,而后,终于慢慢抬起来。
他以为,他会看到愤怒,看到失望,甚至看到鄙夷,看到厌恶。可他未想到,他看到的,会是那样一种目光。
一种,他已遗忘了很久很久,却也渴望了太久太久的目光。
“一路同行,我信你。”沈寻道。
枕星河微微张着嘴,眼眶忽然酸疼的厉害。
“沈姑娘……在苍欻道,那夜你去寻宿头。回来时,我告诉你……我同小琂遇到了暗杀袭击。”
“我记得。”
枕星河嗓音涩然:“我……说谎了。”
沈寻轻轻开口:“我知道。”
林尚琂眸光一跳。
叶惭拦住林尚瑎,摇了摇头。
目光撞在一起。枕星河躲开去:“你……你知道?”
一笑,却不知是何滋味。
枕星河茫然道:“那你……”
“我知道那时你并不信我,”沈寻缓声道,“你摸不准我的意图,担心我会对小鬼下手,是以想出了那么个法子来试我。”
烈火灼烧,冰冻九尺。冲撞争夺。
“自何时开始的?”林尚琂的声音近在咫尺,却渺之不可及。
枕星河一口呼吸断了又续,喘得破碎:“就在那夜……沈姑娘离开后,来了几个人。”
剑尖抵着地面,林尚琂只觉手臂沉重不堪:“你去了盏茶时候。回来时,说是你听错了。”
“从未见你离他寸步,”沈寻眉心皱了皱,“怎会离开那么久?”
“是我轻敌,”心口阵阵绞痛,冰火不可融,“本以为可速去速决,不想却中了他们的陷阱。”
“你怎知他们是冥无卫?”沈寻抬头。是林尚瑎复杂难明的神色。
“他们的佩刀,是冥刀,”枕星河自袖中小心地取出一样东西来,“他们还将这只玉佩交给了我。”
“这是……”林尚琂疾步上前,自沈寻手中劈手夺过,“父亲的佩玉?!”
林尚瑎按下心中浪潮:“你可瞧清楚了?”
“这佩玉,是前岁年节,兄长奉于父亲的,”玉石莹润透凉,皮肤战栗阵阵,“父亲一直带于身上。”
叶惭接过,放入林尚瑧手中。
手指慢慢抚过每一寸,林尚瑧的容色起了变化,将其执起,轻轻嗅了嗅。
林尚瑎一瞬不瞬地瞧着他。
如凛冽冬夜,被兜头泼下一盆冰水。
“林公身在天牢,寻常人怎会拿到这块玉佩?”枕星河道,“我不得不信……”
林尚瑎目光灼灼:“他们要你做甚?”
“要我沿路留下标记,直到……”枕星河声音弱了下去,“直到寻到三公子……”
“你应了?”短短四字,在林尚琂口中字字发苦。
“我若不应,”苦字共尝,难以忍受,偏无能为力,“他们便会对你下手。”
“星河,”林尚瑎面色复归沉静如水,“冥无卫知道我们在此处么?”
枕星河不敢瞧他,喉间如被一只手扼着:“只知我们已到平安镇。究竟在何处,我尚未透露于他们。”
“他们必定已在平安镇四处搜寻,”叶惭道,“今夜如此动静,迟早会知道。”
林尚瑎问道:“你可有法子要他们寻过来?”
枕星河愕然,心下隐隐忐忑:“有……”
林尚瑎瞧向叶惭:“除此地外,可有其他安身之处?”
“有倒是有,”叶惭知他恐连累老窦,“但你当真要这么做?太过冒险了。”
“我们已耗了太久,再耽下去变数只会愈来愈多,”林尚瑎道,“冥无卫此时出现,正合我意。”
沈寻沉声道:“三公子,冥无卫是不见光的暗杀傀儡。他们手中,只有血腥,并无真相。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落入他们手中,莫说是否能见到天子,只怕是生死亦难料……”
“沈姑娘,你的事,叶惭同我提过几句,”林尚瑎笑了。昔日桀骜少年,依旧傲骨铮铮,霁月光风,日月甘为臣,“多谢你一路护卫小琂。这恩情,我记下了。”
沈寻瞧向叶惭。叶惭亦笑了一笑,意中却又是另一般。
“要言谢,还未到时候,”清风一过,柔发扑了满怀,“日后若还能一见,再谢不迟。”
风收眉心,欲抚平一腔难言。林尚瑎轻声道:“姑娘,你我素昧平生。我知叶惭于你有恩,但你做的已足够了,此后抽身而退罢。”
“三公子,你我皆为人间客、天下人,无人能够真正置身事外,”沈寻的眉眼在云翳下的月影中半明半暗,语声中千流暗涌,“若说恩情,并非只我一人。你见过的老窦,你未见过的其他人,我们俱都欠着大公子与叶惭的恩情。曾经的残躯碎魂,爬过尸山血海、累累白骨的破碎家国,在此幸得一隅,不是为了苟且偷生,安得他人庇护的。”
先前沈寻与老妇交手时的情形浮现眼前。林尚瑎心生几分讶异,却不得确信:“多年前,关外曾有一小国,重罪之族。姑娘……”
“三公子不必过多思量,言非在此,”沈寻摇摇头,“我不会胡乱插手,只望能助微薄之力。”
决绝不屈之色,一如往日自己迎战之时。林尚瑎不再劝,只一礼道:“姑娘大义。我空谓男儿,自愧不如。”
沈寻回礼:“三公子既已决心如此,那么沈寻便不再多言了。”
林尚瑎瞧向叶惭。
叶惭抬手,眼睫垂落,在林尚瑧手心划着。片刻,言虽轻,声却重:“三公子,我同你一起。”
林尚瑎慢慢点了点头:“兄长……”
叶惭无言。林尚瑎开口:“我明白。”
不归之路,惟有不归。
“三哥,你又要丢下我?”林尚琂用力抿着嘴。无悲无痛,亦悲亦痛。
“小琂。”林尚瑎俯首,缓缓蹲下身。无声,细细地端量着他。
林尚琂瞪着他,眼眶却不由自主地热了起来。手中的剑终于被拿了去。
“刀剑,是为守护重要的人,”林尚瑎虚握着剑柄,“而不该成为伤害他们的寒刃。”
沈寻接过,收剑入鞘。
“守护,”林尚琂将两字嚼碎了,“如我这般,纵是有心亦无力,又能守护谁。”
“武力,只是力量的一种,”林尚瑎以手托着他的后颈,“武功再高,不敌人心。”
林尚琂眸中一池浓墨搅开:“三哥,你信闻痴么?”
林尚瑎手指一颤:“他是我同生共死的兄弟。无论信与不信,我都愿将性命托付于他。”
“纵是他要害你,”林尚琂黒瞳幽幽,似要瞧透他种种思绪,“也愿意么?”
“那是他的决定,我无法左右,”一瞬落寞与疼痛,自己是否已察觉,“但我如何待他,是我的心意与选择。”
林尚琂转过目光,正对上枕星河的眼睛。少年复又低下头去。
“三哥,若他真个背叛了你,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他。”
那灼烫的目光,森冷的言语,融在一人的身体里。林尚瑎不由收紧了手指,心中蓦地窜上一阵异样之感。
只是不等他再说什么,便听林尚琂冷冷唤了一声:“星河。”
枕星河险些要跳起来:“我在。”
“接下来,无论三哥要你做甚,”林尚琂并不瞧他,“你照做便是。”
枕星河望着他,黯然道:“是。”
“还跪着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一声暴喝。枕星河忙不迭起身,瞧向林尚琂的眼睛里,到底多了些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