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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尘灰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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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被轻轻蹭过。叶惭眉头一跳,立即低下头去。
“兄长。”林尚瑎与林尚琂俱是一喜。
岚岚望了过去。痴痴地,手中不觉松了下去。
丁瞳弓下腰,捂着脖子咳了起来。
“李蜜儿,”沈寻走至她身旁,低声道,“苏鬼人呢?”
李蜜儿瞧着丁瞳,道:“你们不打算追回那盒子么?”
沈寻道:“只怕是你们亦想要罢。”
李蜜儿转过头来,笑得甜丝丝:“天地良心,我们可是好人。”
沈寻也笑:“那么好人,方才那人出现时,你可瞧见他是自哪边来的?”
李蜜儿奇怪道:“他岂非正站在这里?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我只知他是自背后出现的,”沈寻道,“但你在那里一定瞧得清楚。”
李蜜儿道:“方才那两战可是江湖顶尖高手的对决。我的注意全在他们身上,哪里顾得上你?”
“是么?”沈寻怪道,“那人来去极快,你既是未注意到,怎会如此肯定他便是胡伯?”
李蜜儿噎了一下。
沈寻并不追问,只道:“你瞧见确是胡伯对么?”
李蜜儿哼了一声。
沈寻心中已有了七八分判定,转身走向老人。
李蜜儿只觉奇怪,默不作声地瞧她究竟意欲何为。
却见沈寻不过站在老人身旁,什么都未做,什么也未说,只是冲枕星河摇了摇头。
林尚瑧在叶惭手心写了几句,撑着地便要起来。岚岚三步并作两步,一把推开丁瞳,扶起林尚瑧,要他靠在自己身上。
丁瞳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倒之际,一只细腻柔软却不失力道的手扶了他一把。
沈寻松开手。丁瞳张了张嘴,到底未开口。
林尚瑧挣了挣,只觉岚岚将自己抓得死死的,一股柔和饱满的暖意自他手心渡了进来,慢慢理顺体内混乱冲撞的真气。林尚瑧几次要阻断,却被他以更蛮横的真气贯穿破开,双臂亦被紧攥着,轻易不得脱。反复几次,无奈犟不过他,又恐他内伤愈重,只好不再强挣,在叶惭手心写了几句。
叶惭还未张口,岚岚便打断了他:“用不着你多事。”
叶惭心知这少年郎思想与心性较寻常人不同,与他争下去并无结果,只道:“他要我告诉你,千万护着自己。”
岚岚低首瞧着林尚瑧,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
叶惭与林尚瑧两人无声交谈许久:“师父。”
眼见林尚瑧想要站起来,老人上前,按住了他的肩膀,又自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入他的手心。
林尚瑧不得起身,只好坐着抬手施了一礼。
李蜜儿眼尖,只一瞥,便瞧见他手中的东西:“悯王府的腰牌?!”
闻者齐向她瞧过来。
李蜜儿自知失言:“我……我以前见过。”
“你见过,倒也不奇怪。”沈寻道。
老人背对着众人,无声开口,对叶惭说了什么。叶惭神色凝重,在林尚瑧手心写了几笔,而后林尚瑧拿起腰牌,轻轻嗅了嗅。
只这一嗅,林尚瑧手一抖,面色大变。复又将腰牌嗅过,怔了好一会儿,在叶惭手心龙飞凤舞地写着。
叶惭的反应亦是不小,他如见鬼一般地瞧着老人:“师父,当真是自那里拿出来的?”
老人点了点头,急喘了一口气,面色有些灰白:“还有一点,想必你亦发觉了。”
叶惭沉默许久:“机关。”
老人叹了口气:“我想你已有答案了。”
沈寻与枕星河面面相觑。虽是一肚子的疑问,可当着丁瞳与李蜜儿,又不好开口。
听得丁瞳道:“几位,打什么哑谜呢?”
此话方落,忽见老人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师父!”叶惭托住了他。老人仰面躺着,艰难地喘息。
丁瞳以手指抵着自己的肺脏之处:“他这里,不行了。”
叶惭心下一沉,伸手要探,却被老人拦住:“不必了。无色洗魂刀上的毒,果真厉害……毒已侵入全身,我再压制不住了……幸好,我已……”
“师父……”叶惭的声音抖如秋风中的枯叶。
“我如何结局,在做决定那日,你我便已心知肚明,”老人勉强说完半句,喘了许久,“小琂……”
林尚琂跪在他身旁,只觉身体麻了大半。眼前人与景如涟漪荡开,愈荡愈远。伸出手去,打碎了一池镜花水月。
粗糙又冰凉的手心贴着他的发顶,激得他一哆嗦。
“当年不要叶惭教你武功,本是想要你干干净净,自在一片天地。莫同他们一般,江湖中出入不得。如今也不知究竟是……”
老人的眼睛仍是睁着,那只手,却已缓缓滑了下去。
林尚琂双手接住,木然地瞧着那瞳仁一点点晕开,直至完全散成一片黑色。
由生至死,竟不过须臾之间。
林尚瑧在叶惭手心里写得很慢。沈寻认出了那几个字:终得解脱,送他一程。
叶惭饮下半坛烧酒,将剩余半坛子尽数倾于火中。
酒入烈火,吞噬寸骨寸肉。
焰影在林尚琂眼底压成一片暗光:“生前半生难,死后不过一把尘灰。来了一场又是为何?何必。”
“来时无奈,既已来了,”林尚瑎开口,“便不是为了成为一把尘灰。”
林尚琂阴郁地道:“有何不同?总归都是一把灰。”
“有言道,人世一场大梦,身死不过梦醒,何必痴于一场幻梦,”林尚瑎缓缓道,“可又何尝不是自欺欺人之言。身死魂断,爱恨皆散。人无前世,更无来世,所拥有的,仅仅一个今生。若独立于天地,倒也来去自由。偏偏太多放不下,不得脱。到头来,那一把尘灰,于生者而言,也不止是一把尘灰了。”
火愈烈,将沈寻的脸烤得发烫。
又有多少人,血肉入泥,空留一具白骨。
火舌将老人的身躯舔舐得一寸不留,枕星河木立着。
少年眼见人死魂散,最是心绪难平。他的心,纷乱如麻。
信何言,信何人。各人自有一番道理,可究竟谁是对谁是错。
自己所信所做,便一定是对的么?
会不会,做错了?
可若真的错了,要如何是好?
气味,已愈来愈淡。一寸一缕,消失殆尽。
生命离去,再捕捉不到他的气味。
叶惭目中残火熄尽,自林尚瑧手中拿过那块腰牌:“三公子,闻痴在何处?”
林尚瑎回过神来,收回心绪:“方才兄长示意那边有人靠近,叫我们留心。闻痴过去了。”
叶惭道:“方才靠近的,只有两人。一个是家师,而另一人,几日前你见过他。”
林尚瑎沉眸:“我见过?”
叶惭瞧着他,道:“另一人,是青面君。”
林尚瑎不禁变色。
“你亲眼瞧见过,”叶惭道,“那么你该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
“织梦娘……”
织梦娘是青面君?在场不知者俱是吃惊。
站在不远处的李蜜儿诧异万分,回头将丁瞳仔仔细细地端量着:“你当真是书生?”
丁瞳不知在听着什么,漫不经心地道:“不是。”
李蜜儿瞪着他:“不信。”
丁瞳“嗯”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李蜜儿又道:“你要杀悯王?”
丁瞳缓缓开口:“我为何要杀他?”
“杀人会有何理由?”李蜜儿道,“你同他有仇怨不是么?”
“杀人,”丁瞳咂摸着这两个字,“是最笨的法子。我从不杀人。”
李蜜儿冷笑道:“不错,聪明人都是借刀杀人。”
丁瞳露出委屈害怕的神情,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胆小怯懦的文弱书生:“为何非要将人杀掉不可?让他活着不好么。”
李蜜儿哑然半晌,道:“你已经拿到了盒子。方才明明可以一走了之,为何偏要耽在这里?”
“不过是,”丁瞳瞧着火焰矮下一寸,“想送送故人。”
“呦,”李蜜儿只觉手心汗津津一层凉汗,“你可真个是仁义无双。敢情叫织梦娘杀了他的是别人了?”
“他死在洗魂刀下不错,”丁瞳惋惜道,“只是要他死的人并非是我。”
李蜜儿索性顺着他的话音:“难不成还是他自己要杀了自己不成?”
不料丁瞳轻轻吐出两字:“正是。”
李蜜儿呆了呆,正待驳回去,却见叶惭朝他们缓步走了过来。
方顿步,丁瞳便道:“叶惭。”
叶惭似乎并不觉着吃惊:“丁问。”
丁瞳道:“你我虽彼此皆知其名,却从未见过。”
叶惭道:“如今见到了。”
丁瞳笑了声:“不错,‘见’到了。”
叶惭朝李蜜儿瞧了一眼。李蜜儿如常娇媚神情,不过款款走开几步,回头仍瞧着这边。
丁瞳道:“我想,你我有同样的疑问。”
叶惭摩挲着手中腰牌,道:“我想,有疑问的是你。”
“你我之中,皆有一鬼。或许,这鬼是同一只也未可知,”丁瞳舔了舔牙齿,道,“听过冥无卫么?”
叶惭手指一顿,瞧着他。
丁瞳听出这细微动静,笑了笑,靠近他,小声道:“你们之中还有一只鬼,便是冥无卫的鬼。你想,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