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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瞒天过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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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做开国之君,不当守成之主。
他要开辟一个新的时代。
未到终途,怎可身死?
一道密旨,无形之枷锁,圈住了困兽。
厚云压了下来,风住了。很快,便要下雨。
卫子偀送走了那来者不善的“客”,匆匆折返。
“殿下,属下探了齐大人的口风。冥无卫此次所传圣上密旨,还有一道,是送往东宫的,”卫子偀觑了主子的面色,耳膜震荡着腔子内的“嗵嗵”狂跳,“东宫的侍卫,亦都撤换了……”
“哼。”不知生出几味。
卫子偀满面愁容:“会不会……圣上已拿到了什么?”
“若是如此,怎会仅仅换掉几个侍卫这般简单?你我二人,还能好端端地在这里说话么?”
冷汗一下子透了衣衫。卫子偀定了半晌神,道:“殿下,诛邪令已许久不闻消息。属下几次问林四小姐,皆以不得信再等为由被堵了回来……”
“到底不同心……罢了。不过借她的诛邪令一扫碍事的尘土,眼下已不用她,且不必理会。不过,还查出一个靖儿是么?”
卫子偀僵硬着道:“此事属下不敢分辨。确是属下一时失察,放跑了了她。但属下绝无二心,若早知她是东宫的探子,怎……”
“日后自有你的发落,眼下莫同本王说这些废话。”
“是,”指尖蹭去手心的汗,卫子偀暗自缓了口气,“才已得了消息,若无意外之变,今夜想必便能得手。”
“若无意外之变?”
卫子偀道:“请殿下放心。”
巷陌纵横,迷人眼。闻痴随着那道影子,不远不近,不紧不慢。
又是一阵七折八绕,影子掠进了一间不起眼的门户之中。
自外头看来,这是一条死路。
闻痴轻烟一般跃了进去,未发出一丁点声响。
但那影子却似早知他在身后,已回转过身来,笑笑地瞧着他。
闻痴踱了几步,打量几眼:“你该将右手食指切掉的。”
“饶了我罢,”影子苦笑,“这易容的功夫,可全在几根手指上头。”
闻痴望他的脸:“你原本的模样,我已有些记不得了,云清。”
云清望向他身后:“来了。”
飘飘落下几个人。
“怎么还将她带回来了?”云清似笑非笑,“您老还打算救人不成?”
孔神针将老妇放于地上:“她毕竟知道一些事。”
话音未落,一柄短刀没入老妇的脖颈,刀身三寸,呈嫩茶之色。便见老妇蹬了几下腿,再不动了。
“你?!”孔神针勃然变色,“她已做不了什么,何必定要她的命?!”
“我只是在做好事,”云清不以为然,笑盈盈地道,“判官已废,这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江湖。到时会有多少咬牙切齿等着报仇要她命的人寻过来?啧啧,活受罪并非什么好滋味,不如早解脱了的好。”
孔神针青着脸:“过犹不及,当心乐极生悲。”
似是在应和他的话一般,云清忽然蹙紧眉头,一只手用力抓着胸口,半晌未接上话来。
闻痴觉出不对劲:“云清,你……”
“云”方落,“清”未起,便见影子一口血咯了出来,而后整个人倒了下去,缩成一团,手中的无量匣砸落在地。
“你受了内伤?”乐师一面说,一面俯身将无量匣拾了起来,托在手掌上细细地瞧。
孔神针犹豫片刻,仍是走上前去。良久,缓缓摇了摇头。
云清的笑带着种畅快又疯狂的意味:“他本就是来寻我拼命的,怎会……留我的命?”
乐师自盒子后移出半张脸:“这么说,果真是你杀了他的女儿与女婿?”
云清抓着闻痴的手臂:“叶锋将机关全部毁掉了。整个……无识涧,塌下去。对不住,我未能守住……不过你放心,中了我的刀,他也活不了多久……”
“毁便毁了,不过一个山涧,”闻痴的手贴在他的脖颈,一口气沉在心腔,总提不上来,“再建一个便是。你好好养伤,以后还需你……”
“呵呵呵,你怎也有了这般痴顽之语?”云清吐掉一嘴的血沫,抬手抹去脸上薄薄的一层面皮,露出一张锋眉厉目的脸来。
久不见天日,面无人色。
一张被遗忘于世间,甚至连他自己亦记不分明的脸。
陌生至极,却又熟悉已极。
敛眸轻颤,闻痴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我的时候不多了。接下来的路,怕是没法子同你走完了,”云清唇齿啮血,撕咬着满口的不甘与无奈。他半撑起身,在闻痴耳际沉语,“叶锋自你寻常休憩的那间石室中拿走了一样东西,若我未看错,应是那个腰牌,你留心……”
闻痴轻轻摇头:“过几日,我送你回云扬那里。”
“你带我回苍欻道罢。我还是想……回去瞧瞧。”云清的神情怪异扭曲,似笑非怒,似悲非怨。封冻已久的脸,竟不知如何再如常人。
闻痴咽落一口五味杂陈,强迫自己不去移开目光。
“林尚瑧……不能留着他,”云清扯过他的衣襟,“他辨得出你的气味……”
乐师闻言,目光闪动:“那个叶惭,我倒是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闻痴瞟了一眼他怀中的断琴:“眼下东西已拿到,他们并非是最紧要的。若事成,也用不着我们出手了。”
乐师并不在意他的目光,掂了掂手中的无量匣:“这盒子当真如你所说那般厉害?”
“叶惭对机关的了解不在叶锋之下,无量匣是他亲手所制,”闻痴道,“你若不信,大可自己试一试。”
乐师将无量匣一抛,正落在闻痴膝上:“那么,让我瞧瞧。”
闻痴扶着云清坐起,靠在身后的石阶之上,自己亦在阶上坐了。孔神针与乐师围着他,几人俱都盯着无量匣。
闻痴一手托盒底,一手按盒顶,向内一压,盒身分为两半,上下各旋一个方向。一圈之后,顶与底分开来。
星光正灿,无量锁刷着一层冷月之色,交相辉映。
手指翼翼地探去,闻痴一圈一圈地摸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乐师抱着臂:“上次开无量匣,是什么时候?”
“十二年前。”
“啧,”乐师嘴角一抽,“失手了会怎样?”
“闭上你的嘴。”“咔”一声轻响,闻痴指尖微颤,将耳朵贴近盒身。
长袖一扫,乐师将断琴置于院内石桌之上,手指抚过断面,入神地想着。
足有小半个时辰,听得一连串轻响,齿轮啮合转动,盒盖弹开了一线。
几人俱是眸光一跳。
盒盖渐渐翻起,闻痴的眼睛愈来愈亮。
终于,无量匣完全打开来。
乐师愣了一愣。将盒中之物取出一个,来来回回瞧了好一会儿,笑了出来,面上的神情变得很是古怪。起先尚且低低笑着,后来索性放出声,几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闻痴双手捏紧盒身,冷冷地吐出两个字:“闭嘴。”
乐师哪里肯闭嘴,反倒笑得愈加放肆:“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哈哈哈哈哈……”
云清的一张脸扭曲如无常鬼:“这是什么东西……”
孔神针深深叹了一口气:“好一招瞒天过海。”
无量匣自闻痴手中跌出,摔出里头的两样东西来。
两匹以木雕成的白狼。一匹高昂着头,一匹俯卧,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下。
“林尚瑎……”几字咬碎,片片吞尽。
云清张着四肢,躺在阶上,慢慢思索着:“叶锋若将腰牌交给林尚瑧,你的身份必已暴露,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乐师绞着一段断弦:“交不了差,他还不如自投罗网。”
“这无量匣,我从未在林尚瑎的随身之物中见过,”闻痴将那匹俯卧着的木狼拾在手内,“这木雕玩意儿,他也做不出来。”
孔神针懔然道:“无量匣是如何出现的?”
“挖出来的。”
孔神针目光一凝:“一早便埋在那里的?”
闻痴僵了一僵。
孔神针又道:“是谁挖出来的?林尚瑎么?”
木狼在手中变了形。
“无量匣既非林尚瑎所带之物,却又早被他埋在那里,”云清阴沉沉道,“这说不通。”
“既然并非是他带去的,”乐师左手五指轻勾,似在虚空拨着弦,“自然便是别人带去的。”
月游云后,院中晦暗抑沉。
一如孔神针此刻神色:“将无量匣交与林尚瑎之人,岂非早知会出事?”
云清张了几次嘴,方道:“这……怎可能?”
孔神针语声寂寒:“若非如此,近日传言又是如何一回事?”
云清瞠目向着闻痴:“是谁?”
“无量匣,”闻痴木然地开口,却是自己都不知所言为何,“据我所知,叶惭只做了两只,俱都在大公子那里。”
“那么……”云清愈觉心口滞塞,“他们怎会知道?”
“纵是神仙,也不见得能够未卜先知,”乐师目中森森,将每个人瞧了一遍,“你们无识涧不是有句话么?世上从无真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