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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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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复又静寂无声,就连晕迷在地的老妇也一并被带走。
乐师等人方离开,便自李蜜儿几人藏身之处蹿出一道黑影,尾随其后。
沈寻与枕星河亦要追寻而去,却被林尚瑎拦住。
枕星河急道:“三公子,他们将盒子抢走了!得追回来!”
林尚瑎没说什么,只摇摇头,而后拉着惶怔的林尚琂奔至井旁。
叶惭一手托在林尚瑧的脑后,只觉掌心温湿,抬手看时,满手的殷红。慢慢将他的身体侧翻过来,七道长长的血红,洇透了后背的衣裳。
那白瓷一般的脸愈发的没了颜色。
林尚琂用力抓着他的手,惶然轻唤:“兄长……兄长。”
几间屋子的门被打开,老窦并两三个伙计匆匆赶过来。先瞧见沈寻无恙,却也无心说闲话:“大公子……怎会伤成这个样子?”
叶惭点了穴止血,伏下身去听林尚瑧胸腔中跳动之声。
微弱不可闻,间断又杂乱。
林尚瑎见他面色不对,豁然起身,径直要向外走。
沈寻忙闪身拦住他:“三公子,不能出去。”
“姑娘,劳烦让让,”林尚瑎锁着眉,“需得马上寻一个大夫来。”
沈寻并不让:“三更半夜的,早已宵禁。况且你知道去哪里寻么?”
林尚瑎微顿。沈寻又道:“大街小巷贴满了你的缉捕告示,要出去也不能是你。”
“明明现有一个大夫不用,偏要大费周章的做甚?”
蜜口腻心。
“姑娘高抬了,”丁瞳抱着烟囱,一脸煞白,“我不过是略通……”
李蜜儿抓着他的后颈,不管他悚然惊叫,直接跳了下去。
甫一落地,丁瞳便软了下去:“这……这么高,你倒是说一声儿再跳……”
李蜜儿翻了翻眼皮:“猫的胆子都比你大。”
丁瞳委屈不已,嘟囔道:“猫天生便会爬高的……”
“躲了这半夜,终于肯出来了?”沈寻朝她身后瞧去,不见苏鬼人。上前搀起丁瞳,“丁兄,你快瞧瞧大公子伤得如何?”
丁瞳的腿脚犹在发软,被沈寻一路连拖带拽地按到了林尚瑧身旁。
叶惭抬头瞧他。老窦道:“沈寻,这位小哥是……”
“说来话长,”沈寻道,“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先前枕公子受伤,便是他出手相救。”
林尚琂僵了僵,低下头。
“伤得不重,”枕星河忙道,“已经不妨事了。”
丁瞳道:“沈姑娘,大公子是伤在何处?”
叶惭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沈寻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后背。为乐师琴音所伤。”
“方才那琴音,简直要人命。他若是再弹下去,只怕我的耳朵都要废掉。”丁瞳心有余悸,伸出手,小心地探上林尚瑧的后背。
叶惭慢慢将林尚瑧放下。
老窦吩咐一个伙计取来药箱,又拉沈寻至一旁,低声问道:“怎一回事?”
沈寻若有所思道:“方才他与乐师对战,正是激烈之时,却不知怎地忽然撤手,转身朝我们冲了过来。乐师的琴音之击,全部打在了他的背上。”
老窦神色凝重:“忽然撤手?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沈寻道:“有个人出现在我们身后,将六公子抱着的无量匣抢走了。”
“抢走了?!”老窦惊道,“怎会被人家抢走了?!当时无人在六公子身旁么?”
“我们都在的,”沈寻迟疑着道,“但那人……那人不会害他们的。”
老窦愈发不解:“何人?怎会任他将盒子抢去了?”
“本要去追的…….”沈寻略一顿,道,“你老人家莫要担心,想必三公子自有道理。”
老窦见几人如此,只好按下不安与疑惑,暂且瞧着。
丁瞳手指轻按,又探过脉息,道:“外伤虽大,究竟不碍事。只是内里受创略重,那琴音厉害,乱了他的真气运行。眼下他晕迷,无法自行调息,待我先用几针,若是真气逆流便糟了。”
说罢,解下腰封,拈起一针。正待去探林尚瑧的穴道,冷不防听叶惭道:“你的金针,同孔神针的很像。”
说时,几根柔丝悄然无息地缠上了丁瞳的脖颈:“莫要动他。”
丁瞳悬着手,不动了。
只见岚岚摇摇晃晃地爬起,勉强站住。手指搭在三根柔丝之上。
丁瞳叹了一口气:“我是要救他。”
岚岚慢慢擦去唇边的血污:“我只知你会杀人,从未见过你救人。”
沈寻几人俱是心头一紧。
“胡说,”丁瞳笑得腼腆,“莫忘记,我可是救过你的。”
“救我的是他。”岚岚压下手指。
“但令你恢复神智的,是我,”丁瞳顿时呼吸艰难,“否则,他纵然救得了你命,也不过是救了一个傻子。”
叶惭瞧着丁瞳,却是问岚岚:“你认得他?”
“你也该认得他的,”熟悉的声音自墙外透入,“至少你认得他的父亲。”
丁瞳的神情变了变,轻笑道:“叶前辈,何不现身?”
话音方落,老人已在院内。
林尚琂怔道:“师公……”
沈寻几人瞧向他的手。双手空空,哪里有无量匣的影子?
而他的模样,也较先前所见不同。脸颊几乎凹了进去,满是疲倦与颓唐,身上亦添了几十处大大小小的伤。
“师父,”叶惭欲上前,却又顾忌着丁瞳,一时没有动,“无识涧……”
“无识涧,”老人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不存在了。”
“你毁了无识涧?”丁瞳一瞬诧异,旋即颇为愉悦,“不愧是叶锋,倒省得我再出手。”
老人嘴角颤了颤:“收手罢。你父亲若看见你如今模样,不知该有多痛心。”
“叶叔叔,”丁瞳出口震惊一众人,“世人只知家父暴病而亡,可你我都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死的!当年家父建言,收回悯王在西北军权,退离都城,改驻地为云南。藩王各自分封,独悯王仍留在都城,不合律制。天下既已安定,悯王也该受封地方,各司其职。可上书后不过几月,他便因突发重病吐血而亡。家父一向勤于练武,修养生之道,莫说是重病,便是头痛脑热之类,几年也不见有过。怎会忽生大疾,竟至一夜身亡?”
“你……”叶惭瞧着他,强按下心中诧异,“你是丁问?”
丁瞳淡淡道:“如今我是丁瞳,一介书生。”
“书生?”沈寻心中百念百绪糅杂,“界无品之首,书生?”
丁瞳的脖颈正缠着绕指柔。那原本胆小怯懦,动辄便要哭丧着脸的孱弱青年,哪里还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李蜜儿飞刀在手:“你一路跟着我们,便是为了今日?”
丁瞳无神的眼睛睁着,正对着一轮明月:“可说是,可也说不是。若非遇见你们,只怕我还要多费些功夫。”
“丁问已经死了。”叶惭嗓音滞哑。
“不错,丁问早已死了,”丁瞳道,“活着的,是丁瞳。就如叶锋已死,活着的,是胡伯。”
顿了顿,丁瞳又笑接道:“叶叔叔,这些年你叫我好找。不知你是否已寻到了你的仇人?”
老人瞧他良久:“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丁瞳似是满不在乎,声音如泡在冰水里,“正如你们听到的,走火入魔,废了一身的武功,瞎了一双眼,变成了丁瞳。”
老人哑然许久,叹道:“当年我该带你走的。”
丁瞳道:“世人皆可恶。你可知有一种人,最是令人作呕?”
老人沉默不语。丁瞳笑道:“那便是自以为可救他人、可渡他人的伪君子。你也好,你的徒弟也罢,端得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标榜着出世避尘,随随便便走一走,偶发所谓的善心,伸了一把手,便以为救人脱了苦海。就如林尚瑧曾经救了神智受损迷途跌落悬崖的岚岚,可单单替他捡回一条命有何用?最后还不是像狗一般地丢弃了他?”
岚岚收紧手指:“他并未丢弃我。”
脖颈立时现出三道血痕。丁瞳锁紧眉头:“若非是我,你早已废了。”
岚岚固执地:“他并未丢弃我。”
“随你怎么想,”丁瞳冷冷道,“但你若仍旧这么威胁我,我有的是法子要你再见不到他。”
叶惭忽然出手,勾住了丁瞳脖颈上的绕指柔:“不能杀他。”
岚岚手指吃着力,却是无法再深入半分:“多事,连你一起杀。”
“你杀得了么?!”一直未曾开口的林尚琂冷不防怒吼道,“除了杀杀杀,你还能做什么?!若非是你们这群奴才助纣为虐,甘为人刀,我们怎会被逼到如此境地?!兄长又怎会受伤!你厉害,那你去杀了悯王与太子,杀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岚岚定定地瞧着他,目中似清明又似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