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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老婆子与小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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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盘依旧卡在翻板边缘,火光自间隙滑进去,石沉大海。
枕星河将胖店主放下,抬头瞧着,似在思考要如何将两个晕迷不醒之人弄上去。
“我上去,”沈寻道,“先将丁瞳带上去。”
“还是我上去罢。”说话间,枕星河已跳起老高,手指插进缝隙,腰腹手臂一齐使力,双脚踢开石板倒翻了上去。
甫一落地,他便双手探向背上的剑,屏息静听。直至肯定无虞,方向下伸出手。
林尚琂高高举起火折子,替他照着亮。
沈寻扯住丁瞳的手臂,向上掀出去,枕星河抓住他的一只脚,将他拽至上头。
“若非他已神志不清,真该将他丢在这里,”沈寻掂了掂厨子的那根绳索,将胖店主五花大绑,“自作孽不可活。”
绳索很长,枕星河接过去,在手臂上绕了几圈,绷直了。只见胖店主硕大的身躯摇摇荡荡地,已被拉了起来,缓缓地向上,不一会儿便到了头。
听得一阵衣裳在地面磨过的声音。而后枕星河自上头跳下,仍将算盘卡在翻板边缘。
见沈寻凝思瞧着他,枕星河脸颊发热:“沈姑娘?”
沈寻道:“你拉过弓?”
枕星河不知她怎会看出来,便道:“每日练功的时候会拉几下,为练准头。”
“莫要再耽搁下去了,我们快去……”林尚琂拔腿便走,却被沈寻一把提了回来。
“你一个拳打脚踢都不会的小鬼,还敢冲在前头?你急什么?他又不会跑,巴不得我们快些过去。要急也得是他急。”
林尚琂挣又挣不过,忿忿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总要抓着别人。”
沈寻嘁了一声:“我可没有那毛病。你要是肯听话,谁要抓着你。”
枕星河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我们……走不走?”
两人一齐瞪向他。
枕星河闭上了嘴,转身向来路而行。
“跟上。”沈寻松开了手。
林尚琂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沈寻在后头瞧着两人,笑容浅淡的浮了一浮,心头一时五味杂陈。
那脸上盖着绢帕的行商依然躺在那里。几人匆匆经过,谁也没有开口。
那两颗头颅也依然靠在一起。血已凝结,被染成黑红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在扭曲的脸上。
“星河,”沈寻叫住了他,自腰间香囊攥出一把细粉来,“你先退后。”
枕星河瞧向她,目光闪了一闪。
沈寻猛一扬手,细粉扑向虚空,直荡出丈余。
林尚琂举着火折子慢慢靠近。微光闪过,绛红之色描出一条又一条的长线来。
枕星河双剑出鞘。剑光森然,身形所至之处,柔丝无声而断。
“至柔亦至刚,”沈寻目光落在远处,“用这种武器,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尚琂自衣襟之中将灵鼠拽了出来:“自我们下来之后,它便一直缩着不肯出来。”
灵鼠的四只爪子紧紧扣着林尚琂的手心,蜷成一团,任人如何戳它捏它都不肯抬一抬头。
“它在害怕?”沈寻抚着它背上的软毛,“我从未见它怕成这个样子。”
枕星河双手握着剑,沉声道:“有人来了。”
灵鼠激灵一下,拼命钻回林尚琂怀中。
“小鼠会害怕什么?”
喵呜。飘飘悠悠一声轻叫。
“它是灵鼠,寻常的猫它不会惧成这副模样……除非……”
“除非这猫亦是疯药人驯出的灵兽,”沈寻剑欲出鞘,“还记得岚岚的那只黑猫么?当时虽是奇怪,究竟并未多想。还以为只是它扑来时太凶,吓到了灵鼠。”
蹦蹦,跳跳,脚步声沙沙。
这一次,三人俱都听见了,听得很是清楚。
“如今的后辈,真是不懂礼数,非要我老婆子亲自来寻你们么?”
枕星河周身寒意暴涨,凝神瞧向声音来处。
“老人家错怪我们了,”沈寻面色如常,“原本是想着快些走的,岂料路上被耽搁了。”
火光侵入暗幕边界。一个瘦小微驼的身形悄然而立,身后铺洒永夜。
她是方才出现在那里,还是已站了很久?
不,方才她的声音犹在几丈之外,怎会忽然便到了近前?
沈寻的后背已是冷汗阵阵。
“能有甚事,要你们耽搁这许久?”老妇唉声叹气,抬手捶着自己的背,“一把年纪了,哪里比得了你们小伙子小姑娘呦。站了一会子便腰酸背痛,岚岚,过来给婆婆捶捶背。”
蹦蹦,跳跳。
什么人走路蹦蹦跳跳的?
小孩子走路大多不安分,尤其是顽皮的孩子。
岚岚已不能算是小孩子了。但他的神情,分明尚是一个烂漫无知的孩童。
岚岚手捏成拳,在老妇背上一下一下地捶着。拳头击在瘦骨嶙峋的脊背,发出略显空洞的声音,在一片死寂中听着分外响亮。
沈寻盯着他们,还未开口,听得林尚琂不冷不热地道:“也没什么,不过是遇到了一个死人两颗头颅还有一个疯子。”
岚岚自老妇身后探出头来,黑猫趴在他的肩上,一人一猫好奇地瞧着林尚琂。
黑猫轻轻叫了一声,岚岚的目光转向林尚琂胸前。
灵鼠已是抖如筛糠,恨不能钻进林尚琂的身体里去。林尚琂抓紧了衣襟,冷冷道:“判官,是你,还是他?”
老妇满面慈祥,犹如在瞧着一个她极是疼爱的孙辈:“为何定要选一个?”
林尚琂讶然:“判官……是两个人?”
老妇笑了,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密。
林尚琂面上并无惧色:“那三个人,是你们杀的?”
老妇的右手五指怪异地屈起又伸直,骨节发出令人不舒服的声音:“我已是黄土没过半截。最厌烦的,便是拖泥带水、顾左右而言他之人。”
沈寻瞧着她那枯柴一般的手,幽幽道:“原来那个可怜的人,是死在这只手之下。”
“可怜?”老妇啧声道,“小姑娘,你该谢谢我老婆子才是。若非是我替你们出了手,落在他们手中,呵呵……”
“替我们出手?那可真是多谢您了,”比起老妇,沈寻更为在意的,是那个左顾右盼,片刻也不能集中精神的岚岚,“看来婆婆知道他们从何而来。”
老妇不屑道:“森罗万象。说的好听,不过一帮杂碎。”
沈寻的面上描出一点吃惊之色:“我还以为森罗与界无品是同伴呢。”
老妇冷笑:“笑话。他们配么?”
沈寻有意无意间给枕星河递了个眼色,口中道:“便是替死鬼,也不该说杀便杀。”
老妇的目光慈爱又和善,三人的一举一动她瞧得清清楚楚:“谁让他们非要在这个时候搅浑水。”
沈寻道:“哦?莫非是分赃不均还是怎地?”
老妇道:“没法子。总是不乏目光短浅,不知何为轻重之人。”
“他们本是两人的,”沈寻瞧着岚岚,竟瞧不出这少年究竟深浅几许,“不知另一个去了哪里?”
老妇道:“谁知道?兴许在哪里胡闯乱撞罢。”
“这面馆店家三人,”沈寻道,“不知他们又为何疯的疯,死的死,甚至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老妇道:“小姑娘,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婆婆告诉我们又何妨?”沈寻笑笑,“莫非以为我们逃得出去?”
老妇打量三人一会儿,道:“当个糊涂鬼,有何不可。”
林尚琂冷冷道:“你们想寻林尚瑎,是不是?”
老妇的目光倏然盯在他身上:“告诉我他在哪儿。我破例放你们一回,下次莫让我再碰到。”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林尚琂瞧着一点也不遗憾,“我亦不知他在何处。”
老妇道:“但你有法子寻到他。”
林尚琂道:“我若有法子,还会耽在这里同你磨唧?”
“有你在,”老妇道,“我有的是法子叫他现身。”
“你这孙子脑袋不好使,你的脑袋多少也有点毛病。一大把年纪了,真是令人头痛,”林尚琂似是烦躁的很,“他若是能出来早出来了,还用得着这般苦苦寻他?你抓了我有何用?就算是将我大卸八块又能如何?”
老妇的笑容有一瞬凝固,旋即又变得和蔼可亲:“岚岚聪明的很,只是不爱说话。不过,你最好莫要惹他生气,他若是生起气来……”
林尚琂道,“他会自己扇自己嘴巴?或是一头撞在墙上?”
老妇顿了顿,道:“你可真是叶锋的好徒孙。这张嘴一样的叫人讨厌,没大没小。”
“以你的德性,用不着对你有大有小,”林尚琂道,“我师公如何,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老妇的一张脸终于变得阴沉沉的,右手呈钩:“小子,莫要以为我不杀你,便可任你为所欲为。待我断了你的手脚筋,扯了你的舌头,看你还敢不敢再大言不惭。”
枕星河与沈寻已绷成了两张劲弓。
岚岚长长的眼睫垂着,耐心地安抚着怀中急欲扑向林尚琂的黑猫。
“你那灵鼠的主人,既已不会是叶锋,想必是叶惭罢?”老妇眯了眼,“不枉我费了那么多力气,那店家还是有点用处的。”
林尚琂抬眼盯着他。
老妇咧嘴,露出松松垮垮地两排牙齿:“无识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