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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风月尽沧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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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心一亭,风月无边。
他已很久未好好瞧过这山水之间。
自己究竟丈量过几许方圆?
乱世颠沛,竖旗求存,戎马半生,终得江山。
自何时开始,恍然有了疲倦之感?
是那张日渐沉重的弧弓,还是那缕悄然生出的华发?
墨笔描山水,金戈挥天下。
天之骄子,怎能黯然离去?
纵有小家之叹,却远未到停歇之时。
“你如何以为?”
风月尽沧桑。
“主上,臣不敢妄断。”黑衣袍客来去无踪,暗影之中的利刃。
“无妨,不问你罪。说来听听。”
“近来几大江湖势力暗流涌动,皆是在贺家军入关之后,不能不令人在意。”
“是些什么角色?”
“以臣目前所探,应是有诛邪令与界无品。”
“界无品?”
“如主上所想,正是少傅的界无品。”
“那不过是个友人相聚,切磋比试的宴席罢了。何况先生早已千古,如今的界无品想必不过一盘散沙。”
“先生虽已不在,却另有人将其延续了下去。只可惜已是鱼龙混杂,早不复当年。”
“是何人?”
“界无品中人皆隐其名号,世人大多不知其真面目,只知旁人称他为书生。”
“书生?”细细咂摸出的两个字。江风抚水,过后无痕,“先生应是有一个独子,只是家道中落,其族人已四散飘零。不知如今在何处?”
“几年前便已不在人世了。臣寻到了他从前的仆从,说是练功时出了岔,走火入魔,呕血而死。”
见主上犹在沉思,并未言语,黑衣袍客低了头又道:“书生的身份,臣尽快查明……只是……”
“你认为是东宫?”
黑衣袍客毕恭毕敬,不置可否。
“太子近几日多次密见同一人。”
黑衣袍客道:“主上已知是何人?”
“负琴,布衣。”
黑衣袍客道:“太子殿下素喜丝竹之音,召一琴师似是常事。”
“深夜听琴倒也是好兴致。”
黑衣袍客顿了一会儿,道:“界无品中,有一琴师。可弹幻音,惑人心智。”
“有这等本事?”
“人之五感,最易受惑,擅使邪门异术之人多是攻于此道……若他再次现身,是否要将他……”
“不必,且瞧瞧他们究竟要玩出些什么花样来。方才你说还有一个什么诛邪?”
“诛邪令,”黑衣袍客不敢妄言,忖度着道,“不知主上是否耳闻悯王殿下与林公的四千金之间……”
“林玄嫮么?当年本是封了她为和蕴公主代往北疆和亲,正是由悯王护送。谁知送去的却变成了林玄莯。”
“传言皆说,当年和亲一事,是因悯王殿下钟情于林玄嫮,才暗中行这般移花接木之举……但如今看来,只怕并非仅仅儿女私情这般简单。臣已查过,林玄嫮入了诛邪令,是诛邪令使。”
“她入了江湖帮派?”
“行走江湖之人多是不入流之辈。林玄嫮功臣之女,大家闺秀,竟与这些江湖之人搅在一起,实属奇怪。”
“说下去。”
“林四小姐至今尚未婚配,却频频抛头露面,行走在外。以林公之身份,会这般纵容她么?可若是悯王殿下之意……”
“区区一个令使?”
“主上圣明。若诛邪令确与悯王殿下有关,那么林玄嫮应不只是一个令使那么简单。”
“你此来回报,莫非只是带来了这些捕风捉影的猜测么?”
黑衣袍客并不慌乱:“诛邪令与界无品皆在打探林尚瑎的下落,几日前探得的踪迹已近苍欻道。苍欻道,正是林尚瑎失去踪迹之地。此外,林公的六公子林尚琂逃出府后,在城外的九里林内遭遇了追杀,却又得另一路人相救。”
“两路人?”
“要杀他的是森罗的人,现似是与界无品在一同行动。而救他的那一路,便是诛邪令。”
“贺雍与林尚瑎皆曾为悯王旧部,原以为是他自认军功赫赫,劳苦功高,便生了狼子野心,行如此愚蠢之举。如今看来,倒还真是有些冤枉他了。或许,传言并非皆是空穴来风。”
主上是指东宫可能与边将互通么?黑衣袍客心中暗忖,却绝不敢将这话说出口,只道:“臣只是奇怪,主上既未下过诏令,那么送到贺将军手中的诏令是从何而来?莫非有人竟敢……”
“伪造诏令?”
黑衣袍客低下头。
江风愈凉,他的身上却燥热的很。等了许久,终于听得那个波澜无痕的声音:“你的眼线,就跟在那孩子身旁是么?”
黑衣袍客恭声道:“是。”
“记住,莫让任何一方得手。”
“是。”
仿佛永夜。无论醒来,亦或是睡去,长久的,永不见尽头的极夜。
怎会如何走,都不见前路。
生,不应是光明又炽热么?
为何会有这寒入骨髓的恐惧与无常。
这漫漫的无声长夜,你究竟是如何走过来的。林尚瑎抬起手,轻易便拢住了那单薄的几乎摸得到骨头的肩膀。
林尚瑧轻轻拍了拍他的腿侧。
兄长,对不住……
“这个无识魔罗一定是个瞎子。”闻痴喘着气,已是疲惫之极,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叶惭闭着眼睛:“是不是瞎子不好说,不过他一定不是个人。”
闻痴道:“不是人是什么?”
叶惭道:“胆小鬼。”
林尚瑎开口:“是个爱装神弄鬼的胆小鬼。”
林尚瑧忽然顿住了。
林尚瑎立时寒毛倒竖,挣扎着要下来。
林尚瑧却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只松开了右手,叶惭已闪至身侧。
“叶惭,兄长为何停下?”
叶惭顿了一会儿,似有些意外:“他说……路在上头。”
“上头?”林尚瑎向前伸出手,空空如也,什么都摸不到,“前头没路了?”
“百花粉的味道断了,跑到了上头,”叶惭也不知想到了什么,“闻痴。”
闻痴立即道:“我在。”
“我上去瞧瞧,你守在这里,留心。”闻痴应了一声,身旁已悄无声息。
闻痴屏息凝神,听了半晌,竟觉察不出叶惭的半分动静来,完全无从得知他在何处。
若他要对自己下手,只怕自己是毫无还手之力,死都不知是如何死的。闻痴呆呆地想着,忽然手臂一痛,一颗石子打在了他的右臂。
叶惭的声音在头顶:“上来。”
闻痴辩出方位,脚一点地,翻身上掠。尚在半空,只觉脚腕被钳住,旋即整个人被用力一甩。闻痴的手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立即抓住,飘飘荡在那里。
“这是……”
“一个铁笼。我们来时,有一段路一直在向下落,落得很慢,他说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锈味。”叶惭贴近铁笼,吸了吸鼻子。
闻痴喃喃道:“又是笼子?”
叶惭听他话里有话:“怎么?”
闻痴道:“先前被关在一个铁笼之中,笼顶上着八环一念锁。”
手指自笼身的铁条慢慢抚过去。生铁冰凉,叶惭却觉着如被火炙,指尖刺着千百根针。
这洗魂刀当真不容小觑。叶惭心内苦笑,手上却未曾停一停。
闻痴向上跃起,正踩在铁笼的一个间隙,缓了口气,道:“我们要做什么?”
叶惭已翻上了笼顶:“这笼子既能带我们下来,便能再送我们上去。”
“机关么?”闻痴的手触到一根铁条,稍稍使力,铁条向一侧滑了几寸,“这是……”
“莫要乱动!”
一掌猛击在胸口。闻痴感觉似有一道细凉的疾风自喉间堪堪擦过,而后整个人直向下跌去,摔得七荤八素。
叶惭紧跟着飘然落下,开口是急切:“闻痴?可有受伤?!”
闻痴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多亏大哥那一掌,避过去了。”
叶惭摸到他的腕子,将他拽起身:“不要命了?!毛毛躁躁的毛病改不了是不是?!”
林尚瑎听得两人无事,亦松了一口气,道:“怎会摔下来?上头怎地了?”
闻痴讪讪道:“是我太心急了。本以为寻出了机关,未想到竟是个陷阱……那笼子忽然弹出十几道利刃,幸好大哥及时将我打了下来,否则我可能已被一剑穿心了。”
“好狠毒的陷阱,”林尚瑎惕然心惊,“叶惭,莫非你亦解不开么?”
“并非是解不解得开的问题,”叶惭出神想着,舔了舔嘴,“而是能不能解的问题。”
“陷阱么……”林尚瑎道,“可若是不解机关,如何上去?”
“笨人自有笨法子,”叶惭的手自林尚瑧手臂划下,抄起他的手腕,在他的手心飞快地写着,“只不过,要费些力气。”
闻痴道:“莫非我们要顺着铁链爬上去?”
叶惭蹲下身,自地上摸索了十几颗石粒:“不错。”
闻痴怔道:“若是铁链之上亦做了什么手脚……”
“这个么,一试便知,”叶惭来回丢着石子,“你同三公子在这里等着。”
“你们要以身试险?”闻痴急了,“那怎么行?要去也该是我去。”
“听话,”叶惭笑笑,“莫要担心。这种陷阱,尚不够他玩闹的。”
林尚瑧将背上的人慢慢放下。手探至腰间,手腕一甩,一条软鞭刺破虚空,隐没在永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