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边形和对角线》寸羽

30、往事·真心

　　顾希雅承认，成功报复了陆云潇之后，让她对自己的实力产生误解，她以为自己可以让林徊宣布分手，还慕维娅自由，所以才在微博上发了慕维娅的照片。

　　热评第一里问“这位是不是林徊的女朋友”的，是她的小号。

　　没想到楠哥那边反应太迅速，欺负慕维娅不是公众人物，借着这个机会把林徊美化成单纯的痴情少年。慕维娅帮了林徊一个大忙，还放弃了出版小说的机会，到头来还被反踩一脚，几乎没有招架之力，娱乐圈比顾希雅了解得还要险恶。

　　初出茅庐的林徊，被他经纪人捏得死死的。那个狡猾又卑鄙的家伙做事情完全不留余地，能损人利己就不会合作共赢，能过河拆桥就不会好聚好散。

　　顾希雅上初中的时候，特别迷恋林徊身上那股精雕细琢的英伦气派，在那小小的校园世界，她是所有男生的视线中心，走到哪里都有男生用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然而林徊却不在这个范围，他看顾希雅只是一扫而过，即使是有叶威廉在场时三人同行，林徊也是很自然地跟叶威廉聊男生的话题。他不是因为害羞而刻意对她视而不见，也不是故作高冷吸引她的注意，不管她做什么，她在他眼里都是平平无奇的存在。

　　这让顾希雅很有挫败感，后来她差点被泼硫酸，引起轰动，林徊也丝毫不过问。一直被众星捧月、习惯了用鼻孔看人的顾希雅，这时候明白了那句话：不管你有多美好，总有一个人不喜欢你。

　　后来到了高中，林徊还是得天独厚的混血小王子，而顾希雅在中考后的那个夏天得知，自己那漂泊在国外、两岁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的妈妈，一年前已经在新西兰因病去世。

　　其实她没有阴阳相隔的悲痛感，只是每当夜幕降临时会胡思乱想，如果自己没有被生下来，那妈妈或许就不用背负那么多屈辱和压力，即使顾家的人不接受她，她也还是一个有前途的新闻记者。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叶威廉，叶威廉也没有察觉她上高中之后的变化，他偶尔会取笑她的生无可恋，说她“毫无求生欲望”，但是他的心已经飘走离开了她，他无暇多问一句，“为什么？”

　　妈妈的死让父亲想起还有她这么一个女儿，高中的时候父亲偶尔会去明德中学参加家长会，所以明德中学的人都以为她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只有叶威廉知道，她是父母未婚生下的孩子，两岁之后就生活在外公外婆家。好在父亲一直没有正式结婚，即使有人怀疑她是私生女，也找不到直接的证据。

　　再后来，她知道林徊身边的慕维娅，那个无论穿什么衣服都好看的女孩，两个人虽然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在学校里毫无交集。慕维娅并不是一个幸运的人，女生们虽然心里都认为林徊喜欢她，但谁也不会在嘴上承认，大家聊到这件事的时候只会说，是慕维娅缠着林徊。

　　幸好她成绩够优秀，不然在林徊去英国之后，她很有可能会成为被霸凌的对象。

　　顾希雅曾经也以为林徊喜欢慕维娅，自然而然地，她把慕维娅当作情敌。

　　转折点出现在郭晓凡高考完以后，顾希雅从当副校长的表舅那里听说了那件事——几个高三毕业生聚在KTV喝酒，那个高二的混血儿也参加了，大家喝多了唱累了，忘乎所以，那个混血儿和那个很会唱歌的高三毕业生，含情脉脉看着对方，然后被人家拍了下来。

　　照片虽然只在小范围传播，但那些人对这秘密的嘲弄态度却令他们心寒。只怪他们二人平常太耀眼，一旦被发现有任何不完美之处，所有的赞美都能化作诋毁，即使这秘密本身都不算什么污点。

　　郭晓凡已经高考结束，即使像王尔德那样社会声誉一落千丈对他也没有影响，但是林徊不一样，他才高二，秘密在小范围的传播已经足够使人心惊胆战，人言可畏，他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一切就这样水落石出，从那时候起，顾希雅不再把慕维娅当情敌，因为她们同是天涯沦落人。

　　叶威廉起草的那条微博挺管用，留言里已经有一部分支持慕维娅的声音了，虽然还是有少数死硬派坚决认为顾希雅也被利用了，但是邪不压正，接下来林徊的经纪人还能使出什么招？

　　黎明即将到来，顾希雅松了一口气，她对慕维娅的愧疚可以减轻一点儿了。抱着调节气氛的想法，她给慕维娅发微信说叶威廉的坏话，“叶威廉真是出息了，跟我发脾气，还威胁我让我发微博，我那条微博的内容全是他写的。”

　　慕维娅一拍脑袋，当时只顾着激动，压根没去想，顾希雅怎么会清楚那些发生在K大的事？

　　原来是叶威廉在默默行动。

　　还跟顾希雅吵架？

　　慕维娅觉得，自己心里那支悬而不落的笔开始慢慢书写一个确定的答案了。她想跟叶威廉聊点什么，但不知从何说起。

　　唐佳仪在群里发了一句话，又让大家炸锅。“他们开始黑我姑姑了。”

　　微博搜索唐鸢，相关的词组第一个是“唐鸢陆云潇”。

　　“唐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跟陆云潇不清不楚的，现在结婚了还没完没了地捆绑。”

　　慕维娅随手滑了两下手机，这样的文案到处都是，那些道听途说的是是非非充斥在评论区，而且越传越离谱，甚至连“出轨”这种过分的词儿都能编出来。唐鸢只不过是站出来说出事实，说了一句公道话，他们就要这样肆意抹黑她？

　　慕维娅的心一阵阵在抽痛，唐鸢那条微博里，唯一有攻击性的话只是：躲在女孩子背后的那位知名歌手。

　　大家都知道这里指的是林徊，林徊和他身后的团队也知道。

　　做了事又怕人说，实在不像能成大事的人。

　　但是话说回来，现在最倒霉的还是陆云潇，已婚已育的丑闻还没灭掉火，公众还在骂他欺骗顾希雅的感情，现在又被林徊当枪使，跟唐鸢的关系被捏造得面目全非，简直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慕维娅抽痛的心得到一丝苦笑的安慰。

　　可是唐鸢现在被这样攻击，又该怎么应对呢？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像在过山车上走一遭，老话说得不错，人怕出名猪怕壮，卷进这乱七八糟的娱乐圈纷争，慕维娅还没出名就收获了一堆骂名，还连累了唐鸢。

　　慕维娅很惭愧，“姑姑是因为帮了我。”

　　唐佳仪劝她安心，“是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她才发微博的，再说了就算我不跟她说，她也会维护正义，大家不用担心，现在是姑父出手的时候了。”

　　牵扯到的人越来越多，慕维娅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像是被扔到陌生无边的海域，周围茫然一片，看不到方向，只有脚下的独木舟是可见的。独木舟上还有生死相依的朋友，所以她只是紧张，并不害怕。

　　没过一会儿，唐佳仪又往群里扔了一颗重磅炸弹，“我的微博评论区被占领了。”

　　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唐佳仪，接广告之前也认真体验产品的唐佳仪，微博评论区一改往日的温馨风趣，替慕维娅说话的那条微博底下，全在骂她“编故事”、“赚黑心钱”、“蹭热度”、“小心天打雷劈”……

　　慕维娅气得手抖，眼泪随之不争气地掉下来，她一边控制着手抖，一边泪眼模糊地把那些骂唐佳仪的人全都举报了一遍。

　　如果举报有用，网络暴力就不会横行。

　　就在这时，有陌生人给慕维娅发了一条私信，慕维娅想都没想就点开看了——

　　“慕维娅是吧？敢挡林徊的路，去死吧，贱人！”

　　几乎来不及做出反应，第二条私信就接踵而至——

　　“听说你还写过小说？继续编故事啊，林徊才不会看上你，你这个没人要的丑女人，不得好死。”

　　很快第十条、第一百条……未读私信的数量呈指数型增长，光看前几个字就知道全是恶毒的谩骂。

　　慕维娅觉得，已经无法再用科学去解释这些人的心理和行为。林徊的粉丝是一群不辩是非的义务教育失败品，是不配使用文字和互联网的原始野蛮人。

　　但是她丝毫奈何不了这些人。

　　有些绝望，又获得一些安慰。因为她现在对唐佳仪受到的网络暴力感同身受了，同甘共苦不正是这样吗？唐佳仪是为了帮她才被拉下水，如果那群野蛮人把慕维娅遗忘让她免遭网络暴力，那她真的无法面对唐佳仪了。

　　时间不知不觉到了晚上，郭晓凡一直没在群里出现，现在这情形，谁也没心情多问一句，“老郭哪儿去了？”

　　慕维娅关了微博的私信功能，她想不通自己的人生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被人质疑被人造谣，还被追着骂，而明天还会来吗？

　　Rachel和林鹿祎一整天都待在宿舍陪她，宿舍熄灯之后，三个人都没有睡意，慕维娅在黑暗中开了个玩笑，“你们记得之前杨一荷说的吗？这宿舍闹鬼呢，要是我明天醒不过来了，你俩要赶紧搬出这个宿舍啊。”

　　“你好讨厌啊。”Rachel带着惊恐，似乎被这玩笑吓到了，“真佩服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林鹿祎却一点都不慌，“你想什么呢，明天咱们仨会好好地醒过来。你不可以认输，我就不信了，那些人还能永远用谎言来遮天不成？”

　　“就是就是。”Rachel也壮了胆子，“只有真理才能经得起时间的检验，他们花钱买来的虚假表象，才不会是大结局呢。”

　　慕维娅擦了擦眼泪，看到手机亮了，叶威廉给她发了一张图片，那是一张满是代码和数字的截图，她看不懂是什么，通篇只认识IP这两个字母。

　　“我查出来最初造谣的几个账号是来自同一个IP地址的，这是其中一个证据。”叶威廉解释说。

　　慕维娅高兴地踢开被子，不同账号来自同一个IP地址，这不就证明了那些账号是同一个人在操作的，一人分饰多角啊这是。

　　证据有了，关键要怎么用。跟Rachel商量一下，她们决定要让那些没文化的键盘侠见识见识K大是如何破案的。

　　深夜，K大的官博发布严正声明：关于我校学生慕维娅今日之争议，经我校连夜核查，发现最初带头造谣的账号其实是同一人所为，目的在于抹黑慕维娅，达到幕后黑手不可告人的目的。孰是孰非已经明了，证据请见下图。我校深知树大招风、身怀宝藏总会遇上强盗的道理，所有对我校及对慕维娅同学的伤害请立刻停止，对于这种有组织有目的的造谣行为，我校绝不退让，将择期把所有证据提交给警方，谢谢大家关心！

　　为显气势，足足放出9张数据截图——虽然也没几个网友能看得懂。

　　Rachel心潮澎湃地说，“这是我当宣传社社长以来，干得最了不起的事。”

　　林鹿祎开心地又重新下载了微博。

　　慕维娅还没有对叶威廉表达感谢，这一天来所有想对他说的话，都无法表达她内心的感谢、或者说是感动。看着叶威廉的微信头像，她感觉自己被无限的温暖包裹着，这个人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要她报答，她清楚地了解这一点，她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了解他。

　　她像平常那样发微信问他，“你花了很长时间吧？”

　　他回，“是的啊，一整天都在忍饥挨饿。”

　　慕维娅又心疼又觉得好笑，她能想像他当面讲这句话时的可爱表情。

　　“你知道现在还能去哪里吃宵夜吗？我陪你去。”

　　叶威廉却说，“我不要吃宵夜，我要拥抱。”

　　慕维娅愣了一秒，然后眼睁睁看着这句话被叶威廉撤回，大概他发送之后又觉得不妥。

　　他改口说，“晚安好梦，明天看看效果，然后再研究新对策。”

　　慕维娅迟迟没有放下手机，世界真的在这一天改变了，她不用再为了林徊小心隐藏着自己，对叶威廉也不再有任何犹疑。不幸和幸运反复捉弄着她，最后还是幸运更胜一筹，这一天心情起伏太大，她失眠了。

　　凌晨一点，手机又亮，是郭晓凡往群里发的消息，“如果你们天亮后联系不到我了，记得把这个录音发到网上。”

　　慕维娅忽然觉得大事不好，赶紧拿出耳机听郭晓凡发的录音文件。

　　开场便是一句，“连你也要跟我作对？”慕维娅从头到脚瞬间冰凉，因为这是林徊的声音。

　　郭晓凡的声音紧随其后，“我是要提醒你，不要再去伤害无辜的人，除了我，没有人对不起你。”

　　“在你眼里，别人都无辜，就我一个坏人，是不是？”

　　两个人短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郭晓凡打破了沉默，“我问你，慕维娅、唐佳仪、唐鸢她们，哪一个伤害了你？你为什么造谣黑她们？”

　　“这不是我干的，我只是一个玩偶，我没有决定权！”

　　“那你就冷眼旁观？连办法都不想？你以前跟我打听慕维娅的事，就是为了今天对她网络暴力，让那些事实黑白颠倒？林徊，你要是再不作为，我就把我知道的东西全告诉媒体。”

　　林徊有点不相信，“你威胁我？”

　　“当时我害你退学，一直觉得对不住你，所以你出道后干的那些事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这却让你变本加厉地犯错，再继续纵容你只能让你玩火自焚。”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徊的声音突然嘶哑。

　　郭晓凡坦坦荡荡地说，“你出道的那首《且爱且走》是我写的，我现在还能在电脑里找到demo，你跟你经纪人的关系就是当年我们俩的关系——”

　　“你非要把我逼上绝路吗？”

　　“当不成歌手就是绝路吗？”郭晓凡冷笑了一声，“在我看来，出卖朋友、昧着自己良心去捞利益才是一条不归路，我现在是要你悬崖勒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