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边形和对角线》寸羽

27、颁奖礼·冤家

　　慕维娅情绪低落，于是顾希雅邀请她陪自己去参加索丽奖的颁奖典礼。

　　“就当看个热闹嘛，说不定还能给你的小说积累素材，再说，有你在我也不会那么紧张。”

　　那就去吧。

　　12月17日，慕维娅陪顾希雅去参加索丽奖，顾希雅走红毯，慕维娅走工作人员通道。零度以下的冬天，顾希雅穿着半截袖子的旗袍款礼服，身上贴满了暖宝宝，到了会场迟迟不愿意下车。

　　她抓着慕维娅的手说，“要是我今天不能活着离开，你得让叶威廉转告我外公外婆，我的财产全都留给他们。”

　　“你是走红毯不是上刑场。”慕维娅白了她一眼，“屏住呼吸，保持微笑，几分钟就走完了，我先到后台等你。”

　　然后慕维娅拿着顾希雅的羊毛大衣先下车，跟随着箭头指示独自来到颁奖礼的后台。

　　后台挤满了黑压压的人，有戴着工作证的现场管理人员，有像她这样手上拿着艺人的厚衣服的，还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正当慕维娅不知道何去何从时，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女生走到她跟前问，“请问你是谁的助理？”

　　慕维娅瞪了瞪眼，然后微笑着说，“顾希雅。”

　　“那请跟我来吧。”

　　慕维娅身后一群记者蜂拥而至，“你是顾希雅的助理是吗？那你可以透露一下她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吗？她喜欢林徊吗？还有，今天陆云潇也来了，他们会同台吗？”

　　慕维娅彻底懵了，五六个记者挡住了她的路，个个面带不善，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不从她嘴里套出顾希雅的猛料就誓不罢休的样子。

　　她只是一个“助理”而已，为什么要这么为难她？

　　记者的身后走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双手插口袋，对着这群记者的后脑勺说，“有什么问题请来问我，我是林徊的经纪人。”

　　简短的两句话，让所有记者都一百八十度转弯，像等待被投喂的猪一样围在他面前，慕维娅松了一口气，靠着墙悄悄溜走，至于楠哥要跟记者说些什么，她没兴趣知道。

　　在顾希雅的指定休息室坐了一会儿，墙上的电视在直播红毯那边的情况，慕维娅把那件羊毛大衣放在长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瞄了两眼电视。女明星们身穿不合季节的礼服，却都优雅微笑着款款走在红毯上，慕维娅看着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然后她的视线转移到那件孤独的大衣上，盼望顾希雅赶紧来把它穿在身上。

　　镜头一闪，红毯上走来一群风度翩翩的男嘉宾，慕维娅的表情定住了，那个独特的面孔和气质，即使是走在人群中间，她也能一眼认出他。

　　刚才看到楠哥的时候就应该想到，既然经纪人来了，那么林徊也会来啊。

　　慕维娅突然站起来，她怕在这里见到林徊，可是她要怎么离开？要从哪里离开？

　　休息室的门被敲得咚咚响，给慕维娅吓了一跳，顾希雅来自己的休息室用不着敲门，会是谁呢？

　　她没说请进二字，而是蹑着脚去开门，门外站着林徊的经纪人楠哥。

　　慕维娅心里很快竖起防备的围墙，“刚才多谢了。”她不慌不慢地说，手还放在门把上。

　　楠哥拿手指了指门，“外面一群记者盯着呢，你确定就这么跟我说话吗？”

　　慕维娅只好让他进来，回到屋里，她看到陆云潇正站在红毯上挥手，陆云潇貌似入围了什么“最具潜力男演员”。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楠哥说话依然是开门见山的风格。

　　慕维娅有点不明白，林徊有今天的人设，全靠她的鼎力相助，她还为此放弃了出版小说的机会，怎么楠哥对她一点儿感激之情都没有？甚至还像打发要饭的，巴不得她滚得远远的。

　　这就是他们那个圈子里的价值观吗？

　　慕维娅抬高声音，“刚才您也听到了，我是顾希雅的助理。”

　　楠哥瞥了一眼电视，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你也想出道吗？顶着‘林徊女朋友’的身份炒作一下，然后再踩林徊一脚给自己捞利益，这算盘打得不错，我都佩服。”

　　慕维娅被他的小人心态膈应得说不出话，这时候房间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门沿重重地撞在墙上。

　　顾希雅脸色惨白地走进来，不知道是被冻的还是刚刚听到了楠哥的话被气的。她抬了一下手示意慕维娅暂时不用拿衣服给她，然后她像一阵风似地朝楠哥飘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噔噔响，边走边阴着脸问，“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我的休息室撒野，过河拆桥是吧？行，我打个电话就可以断送掉你的林徊，你要不要见识见识？”

　　慕维娅被她的表情和话里的内容吓得不轻，楠哥却还像刚才那般沉着，既没有对顾希雅表示恭维，听到那番威胁的话也没有收敛锋芒。

　　“顾小姐，我刚刚对记者们说，林徊今天之所以能成为表演嘉宾，是因为你的推荐。他现在跟你捆绑得这么明显，他要有什么损失，对你也不太好吧？”楠哥眼皮都不抬一下，那副既势力又利欲熏心的样子叫人看了就恶心。

　　顾希雅也不是好惹的，“您还知道我姓顾啊？那你也应该知道，我用不着靠绯闻炒作，跟林徊可不一样。”最后一句话是一字一句说出来的，慕维娅听着非常解气。

　　“你还真是提醒我了。”楠哥轻轻抬手指着慕维娅，“你这位朋友是我手里的一张王牌，林徊要是遇到什么事，我随时拿她做文章。”撂下这句话，他心满意足地推门离去。

　　顾希雅抓起沙发上一个抱枕狠狠扔到了门上，嘴里骂着，“小人得志小人得志！”嗓门一阵比一阵高。

　　慕维娅虽然也想骂人，但是不得不上前捂住她的嘴，“小点声吧你，小心被那群记者听见。”

　　顾希雅气鼓鼓地披上大衣坐在长沙发上，双手攥着拳头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啊，我这一天怎么这么背啊，刚才还碰见陆云潇了，真是冤家路窄，居然还有脸拉着我合影。”

　　“啊？那你跟他合影了？”

　　“我黑着脸拒绝了。”顾希雅说着锤了一下沙发，好像觉得还不够解气，把目光移到了门口。

　　慕维娅不解地问，“你看什么呢？林徊的经纪人早走了。”慕维娅还记得他刚才那番话，随时拿她做文章，能做出什么文章呢？除了“分手”，她想不到别的话题。

　　“你说，现在走廊上是不是挤满了记者？”顾希雅明知故问。

　　“肯定是啊。”

　　然后顾希雅对着镜子把大衣穿好，还弄了弄头发，回头冲慕维娅灵动一笑，“我出去一下，你等着看好戏吧。”

　　好戏？记者？陆云潇？

　　她之前说过要收拾陆云潇，这么快就要行动了！

　　慕维娅慌忙追出去，想让她从长计议，跟林徊合作得不愉快，这个时候不该再树敌。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慕维娅躲到一边，看见满面春风的顾希雅站在门外，关上门的那一刻还有无数摄像机对着她拍照。

　　“你已经行动了？”

　　顾希雅没说话，拿出自己的手机，饶有兴致地打开摄像头，跟慕维娅说，“来我们拍张照片吧。”说着自己举起了剪刀手，慕维娅也陪着做同样的动作，但是笑不出来。

　　拍好照片，顾希雅才拍了拍胸口说，“是的，行动了，从现在开始我就盯着手机，这么重磅的新闻可不能错过。”

　　慕维娅心情不太轻松，她担心，万一陆云潇那边早就想好了对策，顾希雅后面要怎么应对？

　　总不能把唐鸢请出来作证吧。

　　陆云潇已婚已育的新闻还没出来，颁奖礼就已经开场了，顾希雅把手机刷新两遍，还是没看到一点儿苗头。工作人员来催，她只好失望地把手机交给慕维娅，然后一个人去颁奖现场了。

　　慕维娅又独自待在休息室，这陌生的环境让她越来越不安，思前想后，她给唐佳仪发了消息，“顾希雅已经把陆云潇的秘密告诉记者了。”

　　“这动作也太迅速了吧？”看来唐佳仪也很吃惊。

　　“我很担心，你说陆云潇会不会早有准备？然后反咬一口？”

　　唐佳仪说，“你别担心，我会推波助澜的，必须替姑姑收拾一下这个臭蜥蜴。”

　　颁过最佳男配角和最佳女配角，林徊开始出来唱那首《等我去找你》，作为表演嘉宾，他之前应该一直待在后台休息室的，慕维娅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看着镜头下的林徊，熟悉又陌生，舞台的灯光照在他的黑色西装上，画面绚烂又柔和，他没有抬头，只是双手握着麦克风轻吟浅唱，睫毛像合上的纱质窗帘，隐约有月光透进来。单看他一个人，就像是驾马走在月光下的异国王子，然而在他唱歌的时候，镜头多次扫到了台下的顾希雅。

　　连索丽奖都在蹭这对绯闻情侣的热度呢。只是顾希雅并不配合，她在镜头前表现出“我只想早点回家”的样子。

　　慕维娅看一会儿电视，然后低头看一会儿手机。陆云潇的猛料还是没什么风声，难道这些平日里毫无道德观念的无良媒体现在又力求真相了？

　　正无所事事地干瞪着眼，忽然听到三声有节奏感的敲门声，慕维娅的心突突跳，该不会是哪个记者想进一步求证陆云潇的事吧，可是顾希雅不在这里啊。

　　在她犹豫的这一会儿，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门。慕维娅心一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管了，开门去。

　　门外站着的竟然是林徊，他穿的还是刚才上台时的那身黑色西装。“你——”慕维娅的表情从紧张切换到惊愕，在看到他的那一眼，有许多话在心里生根，蔓延到嘴边，却只能说出开头第一个字。

　　“能让我进去坐坐吗？”林徊倒比她擅长处理尴尬的场面。

　　慕维娅迟疑了一下，然后笑着摆一摆手，“请吧。”

　　不用说也知道，是他的经纪人告诉他，她在这间休息室的。那扇门好像一条时空分界线，关上门之后，慕维娅忘记了她现在对林徊的失望和怨怼，只记得彼此17岁时的相知相伴。

　　“一个人待着不无聊吗？”林徊转身问她。

　　慕维娅指了指电视，“有它呢。”

　　“挺会自娱自乐嘛。”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45度转身对着慕维娅。

　　“老实说，我刚见过你的经纪人，气得我一肚子火。”慕维娅抓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

　　林徊笑笑说，“我这不是来负荆请罪了吗？”

　　慕维娅扬起脸，骄傲地转过头面向电视，的的确确是17岁时的对白气氛。

　　“我看你和顾希雅拍的MV了，真美，勾起我很多回忆呢。”慕维娅对着电视说。

　　“是吗？”林徊的语气很谦虚，“都是导演的功劳，他很懂怎么诠释青春。”

　　慕维娅觉得林徊没有意识到她具体的所指，为了让林徊明白，她转过脸，硬着头皮提醒，“都是导演的意思吗？包括顾希雅坐在操场边哭的那个画面？”

　　林徊困惑地挠头，“是的啊，怎么了？顾希雅跟你说了什么吗？”

　　他不是特地在MV里还原那一幕，他是根本不记得现实人生里他和她也曾经那样并肩坐在操场上了，她心里保留了很多年念念不忘的片段，他早就忘了。

　　慕维娅苦涩地笑笑，“不，顾希雅没跟我说MV的事。”

　　然后林徊双手托着下巴，像是突然想到新话题一样，“这圈子好难混啊，特别是像我这种新人，什么都要听经纪人跟公司的，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有时候不认可他们的做法，也只能忍着。”

　　慕维娅一言不发，林徊这番话把她的思绪带回了现实，面前这个人是歌手林徊，不是同桌林徊。而且他和他经纪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让人摸不着头脑。

　　“谁没有压力呢，时间不能重来，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只好改变心态，让自己去接受咯。”慕维娅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是带着讽刺腔调的。

　　林徊搓着手看地板，“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虚伪的？”

　　电视上正在揭晓“最受欢迎新人奖”的最终获奖者，五个入围者的脸孔被摄像机捕捉，并列在大屏幕上直播，穿着礼服的顾希雅像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蝶，饱含期待地打量这花花绿绿的世界，看得出她在紧张，却又用微笑掩饰。

　　颁奖嘉宾喊出的名字并不是她，顾希雅如释重负般跟大家一起鼓掌。

　　慕维娅对着电视的方向回答林徊，“我无法评价现在的你，我好像不认识你，大概因为人都是会变的。”

　　林徊不吭声，看了一眼手机之后，起身离开了，应该是他经纪人找他。

　　这场会面，像旅途里稍纵即逝的一眼风景，又像是一场没头没尾的梦。林徊没有回头，也没有告别。

　　马上就要颁“最具潜力男演员”了，陆云潇居然还没有上热搜，慕维娅不信邪，在搜索框输入陆云潇的名字，居然搜出来几个路人发的雷同文案——

　　“顾希雅跟陆云潇真的谈过，现在已分手，朋友今天在索丽奖后台听到的，分手原因是：顾希雅发现陆云潇早就结婚了而且孩子都有了……”

　　复制粘贴的痕迹很明显，但这不影响慕维娅激动的心情，慕维娅明白了，媒体怕承担责任，所以不敢爆料，就先派网络水军打头阵，虚张声势，把话题炒热，然后媒体再以求证者的姿态做详细报道，真是谨慎呐。

　　陆云潇意气风发上台去领“最具潜力男演员”的奖，他是凭《原谅我就是这样的女生》得奖的，在获奖感言里自然也要提到曾合作过的顾希雅，顾希雅在台下轻启红唇，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喊出来，眯起眼睛为他鼓掌。

　　“最后要谢谢我的好朋友唐鸢，感谢她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和关心。”

　　如果有人要统计陆云潇这一生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这套感谢唐鸢的说辞应该可以排到前三名。他拿了奖，春风得意，轻飘飘地感谢那些他爱过或伤过的女孩，可是那又如何？等他从索丽奖的晚会上出来，世界已经变成另一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