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边形和对角线》寸羽

26、爱恨·坦白

　　林徊和顾希雅合作的MV上线了，歌名叫《等我去找你》，林徊一个人作词作曲。

　　MV里有很多校园画面，导演很擅长用长镜头来表达音乐里的意境，夕阳下，林徊微笑着推着自行车，顾希雅低着头悠闲地走在他身边，两个人都是心里藏着欢喜的眼神。还有一个片段是，顾希雅穿着校服坐在操场上对着天空流泪，林徊安静地坐在她身旁，满怀心事地望着她的眼睛。

　　“别哭了好不好，我唱歌给你听啊。”

　　这句话已经被时间的浪冲到很远的地方，又被纷杂的泥沙埋到地平线以下，慕维娅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林徊曾经的模样，可是当她看到林徊在MV里复制了那个最温暖的片段，当时的画面却又在脑海中重现，那句话又在耳边回荡。

　　时过境迁，有爱亦有恨，爱恨抵消，她与林徊，互不相欠。

　　冬天来了，铅色的云和雾开始笼罩着K大校园的天空，气象新闻里说这个冬天是一个多年不遇的冷冬。人体感知已经察觉到四面八方的冷风防不胜防，慕维娅每天缩着脖子游走在教室、宿舍、科技楼的办公室，以及网络世界。早上醒来首先要看天气预报，好对温度有一个心理准备，时常担心自己一不留神就撑不过这个冬天。

　　在《野蔷薇》上连载的那部小说已经发完了最后一章，编辑小苏比她的感触还多。小苏告诉她，小说连载的这段时间，办公室里每天都会聊到里面的情节，还有很多热心读者打听作者的信息，都被编辑部拿钱钟书那个“鸡蛋好吃，何必在乎下蛋母鸡”的比喻挡回去了。

　　呵，被比喻成母鸡了。

　　新的小说已经布好了大局，现在每天写一两千字，等放寒假了便开足马力。

　　12月初有一个好消息，顾希雅凭借《原谅我就是这样的女生》入围了今年的索丽奖“最受欢迎新人奖”。虽然索丽奖不是什么主流大奖，但由于每年都请很多当红明星做颁奖或表演嘉宾，所以这个奖还是有很多媒体关注的。顾希雅的竞争对手有四个，她的风头处于中间位置，不是呼声最高的那一个，但也没有被质疑入围的实力。反正入围就已经赚了，不管最后能不能拿奖，这个曾入围过的履历，以后没事儿就能拿来吹一吹。

　　但是顾希雅现在的主要心思并不在演戏上，摆脱“奶奶的衣柜”称号之后，她现在是“甜酷女孩”的代表，“穿衣风格既有大学生的青春活力，又有女明星的时尚闪耀。”这是时尚杂志对她的评价。

　　对她来说进剧组演戏压力太大，拍拍杂志、接时尚代言，既轻松来钱又快。跟林徊合作那个MV之后，两个人的绯闻热度很高，隔三岔五就有小道新闻说他俩要在电影里演情侣档。

　　但是林徊那边至今没有要跟“女朋友”分手的动向。

　　慕维娅甚至怀疑，林徊莫不是真的爱上了自己，所以迟迟不愿意“分手”？

　　星期四上午，她把这个笑话敲出来发给颜诺看的时候，颜诺却没有笑，而是回复了一个问题，“你的眼睛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慕维娅茫然地看看周围，然后在键盘上敲出，“什么重要的东西？”

　　颜诺转身，斜觑了一眼身后的叶威廉。

　　叶威廉正背对着她们专心写代码，背影看起来没什么不正常。

　　慕维娅继续敲字问，“他怎么了？”

　　然后颜诺也在自己的电脑上劈里啪啦打字，慕维娅还没收到她的回复，房天赐就过来了。

　　“我明天要出个差，你现在有没有什么事要我解决？”

　　颜诺猛点了一下鼠标，直起腰回头面对房天赐，“啊？没有！”

　　房天赐抿着嘴点点头，“那你忙吧。”他看了一眼她的电脑屏幕，然后低头转身走了。

　　他们两个的关系好像随着冬天的脚步淡了下来，至少慕维娅已经很久没见他们公然在办公室秀恩爱。

　　也许是为了顾及其他同事的情绪，毕竟房天赐现在不像之前那么有威信；也许……慕维娅觉得自己多心了，房天赐出差之前不是还特地过来关心一下颜诺吗？

　　倒是叶威廉，到底怎么了？房天赐走过，颜诺也不继续打字回答慕维娅的问题了，一直垂着头，手放在桌上一动不动。

　　慕维娅朝她凑近一些，“学姐，你——”

　　她不经意间扫到颜诺的电脑屏幕，在看到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文字时，慕维娅目瞪口呆。刚才颜诺用鼠标叉掉微信聊天界面，屏幕上却意外跳出她之前浏览的论坛，这个页面的标题叫做：办公室恋爱能长久吗？

　　很明显，房天赐也看到了。

　　一整天，慕维娅不知道该跟颜诺聊什么，那个戛然而止的关于叶威廉的话题，她也没办法再提起。颜诺会搜那样的帖子看，说明她和房天赐之前确实有问题，而房天赐看到屏幕上的内容，那个转身就走的态度，着实令人生气。

　　要不是因为颜诺误打误撞进PM实习，他哪里有机会遇到这样的女孩子？还不知珍惜，简直欠修理。

　　中午和叶威廉、郭晓凡一起在食堂吃饭，慕维娅坐在他们对面吐槽房天赐，“一把年纪了还不会谈恋爱，活该他过去那么多年都没有女朋友。现在跟颜诺谈了恋爱就飘成那样儿，他是不是觉得自己还能再找个公主让他当驸马爷啊？”

　　叶威廉跟郭晓凡面面相觑，然后埋头吃饭，都不发表意见。

　　“你们俩倒是说话啊？不说话就代表你们跟那个渣男一个阵营的。”

　　叶威廉突然噎住，郭晓凡唯唯诺诺，难为情地问，“他怎么……就成渣男了呢？”

　　慕维娅声音很大地说，“得到了就不珍惜，还不是渣男？”

　　叶威廉悄悄举起了大拇指，郭晓凡抬手打退他的大拇指，然后对慕维娅说，“你看到的是颜诺学姐不开心，你关心她，所以你想当然认为她受了委屈，但我们都是局外人啊，谁也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发生什么事，也许连他们自己都没搞清状况呢？”

　　慕维娅觉得好像有道理，但是又觉得郭晓凡说这话的语气和眼神都不太对劲，他的声音故意拉高，好像希望什么人能听清楚，而且他们明明是面对面说话，郭晓凡却往外侧身，眼睛瞄向慕维娅的身后。

　　慕维娅疑惑地回过头，然后看到灵魂仿佛早已出窍的房天赐，就坐在她身后。

　　那副死鱼一样的眼睛是他全身唯一的活体特征，他像是通过眼睛来接收信号，然后做出反应。从他的表情来看，刚才慕维娅那一番吐槽，他全都接收到了。

　　慕维娅有点忐忑，倒不是害怕房天赐会把她怎么样，只是觉得，自己说人坏话被人家听个正着，实在有失体面。

　　艰难地吃完饭，然后慕维娅学着叶威廉跟郭晓凡的样子，像打了败仗的汤姆猫一样耷拉着头从房天赐面前经过，三个人谁也没跟他打招呼。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众人都以为是K大哪位老师来通知什么事情。得到“请进”的答复之后，走进来一个戴黑色圆帽穿驼色大衣的女郎，她刚一把门带上，房天赐就紧张地站起来了。

　　“你怎么来办公室了？”他站在工位上问。

　　女郎的红唇绽放出一个幸福的笑脸，走到他面前说，“我怎么不能来？我是甲方诶。”然后扭头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说，“今天冷，我给大家点了披萨，应该还有10分钟就到了，我找你们主管有点事，先把他带走了啊。”

　　她说话有种铁骨铮铮的感觉，话和话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房天赐压根没有开口的机会，就要被带走了。

　　众人还没从工作状态中回过神来，他们看到房天赐被人挎着胳膊往外拽，马上纷纷转头，瞪大眼睛看向颜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火药线正在嗤嗤作响，他们期待颜诺是最后的那声巨响。

　　慕维娅想起了这女人是谁，项目汇报那天，美康集团主动加房天赐微信的那个——钱明莉。现在她心里的疑惑被这个不速之客解开了，中午她说房天赐是渣男，完全没说错。亏得郭晓凡当时还替他说话。

　　钱明莉的视线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儿，看到颜诺时眼神定格下来，然后远远地朝颜诺抛过来一个微笑，颇有耀武扬威的胜利者姿态。

　　房天赐低头回避每个人的目光，颜诺则比任何人都冷静，她缓缓站起来，微笑着直视这对狗男女，“要是披萨不够吃，我们自己再叫点别的，到时候房主管要给我们报销啊。”

　　房天赐自然没有勇气接她的话，他甩开钱明莉的手，一个人拉开门走了。钱明莉很有涵养地向众人告别，“那我们先走了啊。”

　　我们……

　　那个问题慕维娅也能回答颜诺，办公室恋爱，不能长久。

　　第二天，原本说要出差的房天赐正常来上班了，没有请假的颜诺却没来。

　　颜诺为什么不来，大家都心知肚明。

　　房天赐为什么要来，没有人问。

　　氛围并不紧张的办公室里，郭晓凡故意着急地问叶威廉，“上次说的图切好了没有啊？”

　　叶威廉挠挠头说，“颜诺学姐今天没来，你催我也没用啊。”

　　听见这话的房天赐朝这边的空座位看了看，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怕见到光。大家等他主持局面，也想看他如何挽救自己的渣男形象。他扶着桌子站起来，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过来敲敲慕维娅的桌子，“你知道你学姐住哪间宿舍吧？可不可以去找下她？”

　　慕维娅靠着椅背冷笑，“你好奇怪，一个电话可以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使唤我跑一趟？”

　　房天赐沉重地叹一声气，“她不接我的电话。”

　　“换我也不会接啊。”慕维娅还是嘲讽的腔调，“房主管的桃花运真是遍地盛开，就是不知道凭你的情商能不能接得住？”

　　叶威廉和郭晓凡已经推开了手边的键盘和鼠标，做好随时行动的准备，要是房天赐情绪失控对慕维娅动手，他们就第一时间上前摁住他。

　　房天赐不会动手，他面对任何无法处理的局面都只有一种方式来回应，那就是转身离开。

　　“你就是一个鬼迷心窍的渣男、懦夫，对工作没有责任心，对感情三心二意，我倒要看看你以后是什么下场。你记住，你以后所有的痛苦都是你自作自受！”慕维娅无法容忍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态度，冲他的背影一通大骂。

　　没有一个同事站出来阻止她，因为慕维娅骂出了大家的心声。

　　本来慕维娅考虑在期末考试之前结束实习，现在这么一闹，这个办公室她是不想再待下去了。

　　房天赐听完她那番话，瘫坐在工位上，正常人被这样言语攻击，早就恼羞成怒气得跳脚了，他却是有心无力地张着嘴，像个患了中风不能开口的病人。

　　学姐，这就是你遇见的“让你原谅这世界对你所有的刁难”的人，他实在不配。

　　慕维娅之前还打算把房天赐写进小说里，让他在学生时代就遇见颜诺为原型的那个女主角……现在，这么美好的情节用在他身上实在浪费，必须要把房天赐写成天下第一小人，好给颜诺报仇。